一只灯笼

在港陆生。是只来自北方小城的猫。

写在新年伊始

跨年几天,我回大陆去找妈妈出差的小城找她,和她一起住在她单位安排的酒店里。

我是兴冲冲回去的,带着我刚刚写完的一篇期末论文和几份还未完成的申请文书。在我的小家庭里,妈妈是那个比爸爸读书更多、语言能力更强、和我思维方式更像的人,也和绝大多数妈妈一样是主要负责管孩子的人。她读英语,因此很珍贵地能在我踏进英语世界、主要用英语学习写作的时候,不和我的生活完全脱节。从小到大我习惯了让她作为我文章的第一个阅读者和修改者。这一次我带来的文章是她更不熟悉的文体,但我希望着她能从语言专业的角度给出看法。每篇文章里我都付出了很多心血,我期盼着她的赞扬,也期盼着她让我眼前一亮的建议。

我等待了两天,在第二个晚上踏进浴室之前终于找到时间邀请她读我的文章。我洗完澡,草草地擦干身体,急匆匆地裹着浴巾迈出浴室询问她。

她说她没有什么评价。

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她只说:“我不知道现在的个人陈述要这么写了。像讲故事一样。”

她甚至拒绝花一个词来赞扬我,仿佛评价里掺杂一丝主观色彩都会令她不适。

我干脆拿出孩子的特权来,对她撒娇道:“夸夸我!”

她于是极勉强地说:“还可以。”又对我那篇学术性小论文评价道:“我现在都写不出这种文章了。”

深夜时分我一个人写下这些经历,我猜想妈妈大概是不习惯也不愿从学术角度对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做出任何评价。而她成长的经历使得她像父母一样不擅长也不惯于夸赞自己的孩子。她在专业上是严谨且谦逊的,也是个负责任的好母亲,只是她保守的性格和羸弱的身体使得她多年来除了工作领域之外的技能大多退化或从未熟悉。我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正如我农村出身的父亲永远不可能完全摆脱重男轻女、叶落归根、信奉中医和神化领导人等等习惯,我的母亲也早就被她所成长的年代、工作单位和家庭背景刻下了永久的印痕。我在精神世界的留守和远方之间选择了后者,也因此无法避免地会离他们越来越远。


我同时也渐渐意识到母亲身上令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比如她为什么那么想要带我在她出差单位的院子里游览,即使这院子和我从小长大的、她的原工作单位极为相似,且同样横平竖直地粗暴无趣,处处散发着对整齐划一和绝对权威的赞扬和追求。我走在这庞大而空旷的院子里,只觉得自己过于渺小、过于不同,有什么东西要来磨灭、吞掉我。当我和母亲聊起法律、聊起社会问题,她虽能把事实讲述得平易近人,却和父亲同样地极其自然地对更加根本的原因视而不见,对事件本身的对错避而不谈,津津乐道于未经证实的充满戏剧性的谣言和对相关者利益的揣测。我失望、愤怒、悲哀,我意识到这样荒谬的思维定式或许来源于它是唯一安全而稍有趣味的讨论角度。在一个禁忌越来越多、经济发展是绝对正确的社会里,人们只能越来越多地服从、越来越刻薄地互相指责、越来越露骨地讨论利益。

 

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失望、气愤与惊吓,比如淡季的山水公园毫不惊艳,比如门口的早餐店餐牌上只写翻两倍价格却几乎没有差别的商品诱骗外地人,比如背上忽然冒起却又忽然消退的大片荨麻疹。在这个以旅游业为经济支柱的小城里,随处都有浓重的烟味,我无从判断这是来自于这里比例奇高的烟民还是来着工业污染,或者二者兼有。这里的确聚集着物价低廉而质量过关的店铺,然而信息的滞后使得目标精确的行程常常由于店面的搬迁或关闭只能失望而归。我很讨厌自己的计划被打破;在这样一个监管不严、宰客之名远扬的旅游小城里,我更无法放下防备接受一个未曾调查过的小店。这场旅行因此变得极不愉悦。


2020是5个404。在这个新年的开始,我祝贺自己拥抱更多的孤独,许愿走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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