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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清醒的厌女者吗?团结、身份与责任 (一)

(文章中“女性主义”和“女权主义”是交互使用)

1. 清醒的厌女者

当性别平等的意识开始发展和流行时,当女性开始为女性的权益而奔走努力时,越来越多男性也开始以女性主义者的身份自居。而这些自称女性主义者的男性之中,总有那么一部分,不过是清醒的厌女者(the woke misogynists)。


1.1 厌女

“厌女症”(misogyny)一词来自古希腊语,字面的意思正是“对女人的憎恨”。厌女症不是一种病,尽管汉语翻译为其冠上“症”的称呼。将对女人的憎恨看作是一种病,似乎可以表明厌女不值得欲求,同时似乎也模糊了厌女者对其行为的责任。厌女是一系列针对女性的憎恨、蔑视、偏见。这些针对女性的态度的表露,仅仅因为对方是一个女人。

厌女的态度是一些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发生作用的信念。厌女症是一个信念系统。所谓信念系统,就是我们所接受下来的一条条信念。这些信念可能是我们有意识主动接受的,也可能是我们无意识记录在脑海里的。信念系统会直接影响我们的行为和对待事物的态度。仅当我们相信咖啡可以提神,我们才会选择在疲惫时喝咖啡。这是有意识的行为。但很多时候,我们的信念并不是在我们有意识的情况下影响我们的行为和态度的,例如我们相信当我们跳起来,我们总会最后往下跌。我们很少清楚明确将这一信念提出来进行主动的推理,但实际上我们在打篮球、跳绳,以及搞卫生、走路时,跳起来都会小心。

厌女症作为一个信念系统,原理也是如此。厌女者们的信念会直接或间接,有意或无意地影响到她们的行为和态度。厌女事实上并不仅仅只是对女人的憎恨,它还包括对女性的蔑视、贬低、以及偏见。“女儿都是赔钱货”正是一列。养育女儿,被看作是亏本的投资,非常直接地将贬低女性的价值。这样的信念有意无意都会影响到厌女者的行为。想象一下一个每天将这一想法挂在口边的人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女儿,尤其是,当他/她既有女儿又有儿子的时候。拒绝“更大投资亏损”,就会成为唯一的结果,例如拒绝为女儿的教育进行更多的投入。

而厌女的信念系统在一个社会中传播,会产生更多的结果,例如社交上的排斥(“男人的话题女人不懂”),性别隔离(“女人不准上桌吃饭”),重男轻女(“还是生儿子好”),对女性的工具化(“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等等等等。厌女症在当下社会中蔓延,更多在无意间造成许多对女性的贬斥。

追求性别平等的女性主义者,因此也应该清醒地懂得厌女的各种态度与行为。这,也是我们对女性主义者的期待:女性主义者清醒地知道这世界上充斥着各种对女性的憎恶,并且,女性主义者们会去抵抗。


1.2 清醒的厌女者

然而,期待归期待,现实似乎是另一回事。很多女性也同时发现,在自称女性主义者的群体中有那么一类人:他们大多数是男性,他们会非常自然地谈论性别平等,支持和参加女性主义的运动,他们不介意来自女性对自己的质疑和挑战,与他人相处时他们喜欢“把事情都拿出来谈”(“Let’s talk it out”);同时,在与女性的交往中,他们又会抢过女性的发言,他们会看不起女性,他们会骚扰女性,甚至,他们会攻击和侵犯女性。

美国作家Nona Willis-Aronowitz把这类人称为“清醒的厌女者”(the woke misogynist)。(Willis-Aronowitz, “Meet the Woke Misogynist”)

他们是清醒的,因为他们自称女性主义者,他们清楚女性承受着的各种制度性的不正义,他们认可性别平等,他们会热情地与你讨论同意的重要性(the importance of consent)。与女性的交往中,他们似乎会很有礼貌,常常会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否冒犯了女性。他们愿意谈,也乐于谈自己刚刚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们同时也厌女。有时候,他们会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多的关注成为焦点,毕竟,他们是非常有觉悟的男性女权者;有时候,他们在讨论时会不断地丢书包,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读的Judith Butler比你们多得多。不少男性喜欢进行各种夸夸而谈,喜欢将听者当作无知的人。清醒的厌女者面对女性时,面对其他女性主义者时,会预设对方是一个“尚待用他的智慧和知识填满的空瓶子”(这也就是著名的Mansplaining。任何人都可能会对自己盲目自信而自以为是,但根据Rebecca Solnit在她的文章“Men Explain Things to Me”里面的观察,“无知者的彻底自信,通常是与性别相关的。”“不管他们是否对其谈论的话题在行,男人们都喜欢向我以及其他女性赐教。”);有时候,他们在女性议题上懂得更多,于是偏好抢过女性的发言;有时候,他们会觉得,在公开场合发表呼吁性别平等的讲话,由作为男性的他们来进行更有力量;甚至有时候,他们开黄腔,与女性女权者随意亲近以及身体接触,他们认为这些不可能是侵犯。怎么可能呢?他们就是女性主义者,不可能会侵犯女性。

清醒的厌女者就在我们的身边。有些教授像喜欢称自己对待女学生比对待男学生更好更照顾(或者叫自己的女学生出来公开说教授对女学生很好),同时却又认定学术不是女人的地盘。另外一些教授觉得自己就是女性主义者,非常关怀女性,同时认为女生不应该被要求8点上课,留有时候好好打扮再进课堂。

当我们留意到,一些自称女性主义者的男性,常常发表指导意见的同时又不搭理其他的女性,他往往就是清醒的厌女者。


1.3 面对清醒的厌女者

清醒的厌女者劣迹斑斑,似乎不过是混入女性主义者中的骗子。可是,我们应该如何判断谁才是清醒的厌女者呢?特别在当下,女性主义成为流行,越来越多男性自称女性主义者,他们关注和讨论性别议题,希望成为对女性平等的伴侣,反对各种性别歧视的话语。先不说慷慨支持希拉里的好莱坞著名制片人Harvey Weinstein实际上是一个早就在圈子内臭名昭著的性侵者,Louis CK,著名美国喜剧艺人,一直通过脱口秀和喜剧方式戏谑现实中的各种虚伪,特别是男性的虚伪(纽约时报),最近也承认多名女性对他的性骚扰指控。那,我们身边的男性呢?当女性主义者也可能犯错误的时候,谁才是真心的女性主义者,而谁又不过是清醒的厌女者呢?既然无法区分哪一位自称女性主义者的男性事实上不过是清醒的厌女者,那么对于运动来说,女性主义者应该如何面对男性女权者呢?同时,对于个人而言,我,是清醒的厌女者吗?


这个问题不仅需要我们自我拷问,同时也是女性主义运动需要考虑的问题。如果我们无法分辨出两者,女性主义就无法找到真正的盟友,反而引狼入室。既然很多自称女性主义者的男性不过是隐藏身份的厌女者,那么最好策略似乎就是预设和接受,所有男性都是潜在的厌女者。

不少女性主义者持有这样的想法,例如著名女性主义行动者李麦子在她的文章《男人搞女权,真的准备好了吗?》所说,“对自称女权主义者的男性保持警惕不是一件坏事。”在女性主义运动中,“谁对妇女的处境最了解?什么性别遭受的歧视最多?谁在妇女的议题最有发言权?这些答案无疑都不可能是男性,而是女性或者其他弱势性别。”因为她们更了解,因而“符合才能匹配原则”,才可以“去领导,去协调”女权运动。

又例如哈佛大学的Nian Hu,Harvard Crimson的评论作者,参与过哈佛大学希拉里竞选团队。在她的文章“警惕男性女权者”(“Beware the Male Feminist”)写到,“这些男性女权者没有意识到的是,作为男人,他们永远都会是压迫者。”“他们对妇女运动的支持并不能抹除事实上,在个人层面,他们总能够去骚扰、攻击女性或者让她们失声;在结构层面上,他们将会持续获益于压迫女性的男性支配的社会体系。”

尽管背后的论证不同,两位女性主义者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女性主义不应该将资源浪费在男性身上,“Feminism should not cater to men.” “Feminism is not supposed to be palatable to men; it is supposed to be threate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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