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李

野生网络作家。主要写散文随笔和文艺评论,偶尔写小说。

坠入深渊:读《吸毒少女的自白:动物园火车站的孩子们》

这是我近年来读过的最震撼的一本书。一九七八年,两位德国记者凯·赫尔曼和霍斯特·利克采访了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少女克里斯蒂安妮。克里斯蒂安妮从十三岁开始吸毒、卖淫,多次被警察逮捕。这本书是根据采访写成的传记,记述了克里斯蒂安妮的成长经历。此书出版后迅速引起轰动,仅在德国就卖出了五百万本,后来还改编成电影。时过境迁,四十年后还记得这本书的读者恐怕有限,我是受了朋友的强烈推荐才读的这本书。不可否认,我刚开始读时确实抱有一些猎奇心态,不过很快就被坦率直接的叙述所打动。读完全书,我深深地同情克里斯蒂安妮,不由得陷入沉思: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错,居然造成这样的人间悲剧?

青少年走上错误的道路,往往是因为没有健康的成长环境,缺少成年人的正确引导。克里斯蒂安妮出生在乡村,跟随父母来到柏林。在高楼耸立的大城市里,儿童没有玩耍的空间。这里没有树林、小溪,只有沥青和混凝土。她感到压抑,与环境格格不入。她的父亲是个好高骛远、喜欢夸夸其谈的人,总想着做出一番「大事业」,实际上好吃懒做,什么事都没做成,靠着妻子养活自己。他是家中的暴君,动不动就打骂妻子和两个女儿。直到遭受一次凶残的家庭暴力后,克里斯蒂安妮的母亲离家出走,提出离婚。父母离婚后,克里斯蒂安妮和母亲、妹妹一起生活。尽管逃离了父亲的暴力,她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幸福。她的母亲忙于工作,没有时间陪她们姐妹俩,只能尽量在物质上弥补,省下钱来给她们买些小礼物。她母亲交了新的男朋友,是个不懂得与孩子相处的年轻人,克里斯蒂安妮总和他吵架。家里的气氛越来越让人难受,她的妹妹最后搬去父亲家住。失去了妹妹后她更加孤独,在家里呆着感到憋气,只有十二岁的她每晚都在街上闲逛到十点钟才回家。

克里斯蒂安妮的家庭环境很糟糕,没有得到父母的关爱。如果学校能发挥应有的教育作用,或许能挽回她的悲剧。可惜学校比家里更糟糕。她在一所典型的公立学校里上学,教育资源不足,每个老师在不同的班级和课程里有好几百个学生,不能照顾到每个学生。一旦学习掉队了,只能自己用功或是靠父母帮助,而克里斯蒂安妮根本做不到这些。她不适应学校的新环境,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得不到老师的承认。我对这种学校很了解,我当初读的那所初中就很糟糕,班上总是吵吵闹闹,学生不把老师当成一回事,老师们也彻底放弃班里的差生。最后克里斯蒂安妮干脆破罐子破摔,顶撞老师、旷课,不把学校当回事。

自然而然地,克里斯蒂安妮投向了同龄的小团体。她的朋友们都有类似的经历,家庭不幸福,讨厌学校。这是一群幼稚的虚无主义者,没有理想,没有方向。他们觉得社会主流的那一套虚伪无聊,他们不知道也没思考过应该怎样生活,总之活一天算一天。他们模仿摇滚歌星的穿着打扮,聚集在迪斯科舞厅,一起吸毒、听摇滚乐。克里斯蒂安妮的堕落之路就从这里开始了。

对她来说,能得到这个团体的接纳比什么都重要。她觉得这些人无忧无虑,生活方式酷极了,是她的榜样,这些人说的话就是真理。她假扮老成,有样学样地跟着吸大麻,明明是第一次吸大麻却装成吸毒老手;当她被团体里的男孩性骚扰,她选择逆来顺受,把这当成是融入团体的代价。

大麻是软性毒品,经常有人鼓吹大麻无害。学坏容易学好难,恶习总是愈演愈烈。大麻本身或许没有那么大的危害,但它会让人对吸毒习以为常,最终堕入毒品的深渊。克里斯蒂安妮一开始只是吸大麻,随后尝试了迷幻药,后来又开始服用麻黄碱和安定,毫无顾忌地服用大量药片。小团体的成员互相影响,一个拽着一个往火坑里跳。当团体中开始有人吸海洛因、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瘾君子时,她注定了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这些叛逆少年的偶像大卫·鲍伊到柏林开演唱会,克里斯蒂安妮和两个瘾君子一起去听。演唱会结束后,两个瘾君子毒瘾犯了,克里斯蒂安妮帮他们凑钱买海洛因。买来海洛因之后,她想既然花了钱,为什么不试试呢?就这样,克里斯蒂安妮在十三岁时吸上了海洛因。吸完海洛因,她的感想居然是从此以后与伙伴们「亲如兄妹」了,她说「我们是兄妹,海洛因患难兄妹」。由此可以看出她吸毒的动机很大程度上是融入团体,这是多么愚蠢又可悲的理由啊。

刚开始吸毒时,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周末吸毒者」,只是偶尔吸海洛因。事实上只要沾上海洛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她很快就成瘾了,每天都要扎针。书中写到当时一份四分之一克的海洛因要四十马克,她每天要打两针海洛因,加上其它开支,每个月的花销达到四千马克。我按照通货膨胀率粗略估算了一下,四千马克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八千美元。一个孩子哪来这么多钱呢?靠卖淫。

当年的柏林动物园火车站是个混乱肮脏的地方,在街上游荡的都是毒贩子、妓女和嫖客,本书标题就是由此而来。克里斯蒂安妮和他的男朋友戴特列夫都是瘾君子,一开始时戴特列夫卖淫赚钱。克里斯蒂安妮甚至有一些骄傲,因为其它吸毒情侣都是女孩子出去卖。但是很快他们钱不够了,克里斯蒂安妮也开始出去接客。这时她十四岁,距离当初第一次吸海洛因只过了半年多。

令我极为惊讶的是,她的母亲居然对此浑然不觉。自己的女儿逃学、夜不归宿、因为吸毒而骨瘦如柴,但凡有一点点责任心的家长都不可能注意不到吧?直到有一次克里斯蒂安妮在家中浴室里注射不纯净的海洛因而瘫倒,她的母亲才终于发现真相。

读到这里时我曾以为事情会从此好转,但这只是另一个更为漫长的噩梦的开始。一旦海洛因成瘾,这个人就已经毁了,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才能戒毒成功。克里斯蒂安妮和戴特列夫第一次戒毒是在家里,书中详尽地描述了毒瘾发作时的恐怖,戒毒的过程简直是驱魔。他们花了一个星期熬过毒瘾发作,以为自己摆脱了海洛因。可是仅仅离开房间两个小时候,这两个人就再次注射了海洛因,还天真地说「偶尔扎一针,只要不上瘾,用点海洛因还是蛮好的」。

克里斯蒂安妮接下来去了各类戒毒咨询所、医疗机构,每次都重蹈覆辙。戒毒所总是床位不足,有些机构干脆就是骗钱的。一次又一次戒毒失败,让克里斯蒂安妮和她的母亲都陷入了绝望。克里斯蒂安妮接连由于吸毒致死,或是锒铛入狱,她自己也尝试自杀。极其幸运的是她在一次案件审判时得到两位记者的注意,接受了长达两个月的采访,最终促成了本书的出版。

这之后她成名了,富有了,可是她依旧没有摆脱毒品。我在网上查了查她之后的经历,她之后依旧吸毒,曾因吸毒入狱,直到怀孕生子后才戒毒,几年后又因为吸毒失去儿子的监护权。恐怕终其一生她都难逃毒品的折磨了。

谁才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呢?毒贩和嫖雏妓的变态自然罪不可恕,家长、学校和社会机构也是失职的,说到底是社会的问题。一个健康的社会,要让人民有余裕去照顾子女。当我责备克里斯蒂安妮的母亲不尽责时,我也意识到她身为单身母亲疲于奔命。与此同出一辙的是,国内许多农村儿童的父母都去城里打工,这些缺乏关爱的留守儿童同样出现了吸毒问题。其次,学校的责任绝不仅仅是教课,只看重考试分数,把学生变成考试机器,对社会又有什么好处呢?帮助孩子健康成长,发展完善的人格,这才是教育最根本的意义。

这本书反映了真实迫切的社会问题,引人深思,是不可多得的好书。这本书用不加修饰的坦率文字生动地刻画出一位叛逆少女的形象,深刻描绘了自我堕落过程中的心理变化,从文学角度来看也独具魅力。我后来还看了电影版,忠实地还原了书中的情节,小演员们的表现非常好,还有大卫·鲍伊的客串,同样值得一看。

读凯·赫尔曼和霍斯特·利克的《动物园火车站的孩子们》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3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