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er

Hold curiosity. Dance to the end of love.

手錶

(edited)

旺角東鐵路天橋下常年住著一個40來歲的女人。女人骨瘦如柴,紮馬尾,總是穿著紅色背心和棕色長褲。一張髒兮兮的米色薄床褥、兩床被子、幾個不知裝著什麼的塑料袋,便是她的全部家當。阿良親眼見過不少人送床被、碗筷等生活用品,有全新的,女人不用,很快便無故消失,也不知去了哪兒。

旺角行人匆匆,但自打天橋下住了女人,誰路過也會瞧上一眼。可不管別人怎樣瞧,她都不理,要麼吃著別人送來的吃食、要麼邊抽煙邊呆望著路面。當然大多數時候,她總是蒙著頭睡覺,尤其是冬天。誰也不記得她是什麼時候入住的,好像是很久前,又好像沒多久。女人仿佛一尊會動的雕像,不管股票是否大跌、失業率是否上升,甚至催淚彈炸在了離她不過十米的街口,她只是雷打不動,在那兒吃、睡、抽煙。

她為什麼住在這裡?她家呢?每次路過女人,阿良都忍不住想。她看上去還年輕,四肢健全,便是幫人洗碗也能在香港找口吃的。雖然她不工作,但也很少接受別人饋贈,只是她的煙從哪兒來呢?

紅燈仍亮著,阿良看了看錶:8:28。錶是聖誕禮物,上面刻了「leung」。其實阿良不慣看錶,不如手機直接,屏幕一亮,27亦或28清楚得很,錶得數格子。不過27或28真的很重要嗎?得看情況,苦後下班的十分鐘裡很重要,約會要遲到前也很重要。

女人會覺得什麼情況下重要呢?還是說,時間於她已不重要了。她或許也曾有錶、手機、電腦、鬧鐘,總之是個看時間的工具。但自從搬進這天橋下時間的漏洞裡後,這些都沒必要了。除非,在阿良上班的時候,她也在做著一些需要計時的事。會是什麼呢?

阿良曾在凌晨1點親眼看見一個男人合衣睡在女人的床褥上,而她全身蒙著被子面向牆壁彎曲。那男人是誰呢?是女人的舊友或新朋?

車行綠燈已亮,阿良又看了眼錶,仍是8:28,許是方才看錯了吧。這錶真好看,簡約雅緻,還有計時功能。可什麼時候會用上這功能呢?阿良寧願這計時針一年自動轉一格,像樹輪一樣記住自己的歲數。過了十幾二十年,等阿良記憶衰退了,還能數著格子回憶。要是錶質量好運氣好,撐到了下個世紀還勤懇勉勵,它便能驕傲而低調的宣示:今年本錶128歲了。

等阿良到了女人的年紀,那個送錶的人會記得曾送出一塊刻著「leung」的錶嗎?阿良會記得送錶人是誰嗎?⋯⋯應該會記得吧。等錶過了128歲生日,它是否終於弄明白刻在心口上的「leung」是什麼意思?是製造它的人?買了它的人?第一任主人?還是它的名字?

行人綠燈亮了,阿良沒趕上第一批衝出去的人。身後,女人也起了身,她瞄了眼手邊的外賣盒,從枕頭下翻出一包煙。煙圈緩緩上升,像紀年的樹輪,越飄越遠,老到看不見了。煙的生命比蜉蝣短,和女人、和阿良的一樣長。


寫於2020.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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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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