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朱古力

現居倫敦的香港人。

詩向X現實向 純粹小說創作 - 她和母親最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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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一片深藍,平靜得令人窒息。一艘貨船緩緩駛過,海鷗飛翔的速度比它還快,她站在海鷗後面,後腦一動不動。沙灘上彷彿沒有其他人影,可能有,但沒有人看見。風已經吹在她身上一整天,連沙也累了。直至海面閃現一小片一小片反映月光的花瓣,她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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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要帶母親去覆診,母親很合作,乖乖穿上整齊的衣服。她幫母親梳辮子,一把梳落下,母親鬈鬈的頭髮,就像海面一個又一個的波浪,堅韌地跳動。她把頭髮一把一把梳整齊,用橡皮圈圈住,鬢了一條小小的辮,一條繫著生命尾聲的繩索。她悄悄地說:「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頭髮很美?」


吃了午餐,她拖著她的手出門。去醫院的路上,母親很安靜,靜得像個睡著了的嬰兒。不耍脾氣的時候,母親很容易照顧,她也很樂意照顧她。她們去到醫院,登記了,便坐在等候的座位上。突然母親想起了甚麼,站了起來。她陪著她,也站了起來。母親在走廊遊蕩,來來回回,她在旁邊守候著。有時母親想伸手觸碰別人的身體,被她制止了,有時母親又轉過頭來對她說些話,往昔和幻覺交疊的如此如此。


見過醫生,拿了藥,母親說:「我想回家。」回家之前,先得去街市買餸,她跟母親說:「很快就會回家,多等一下。」「我想回家!」母親耍脾氣的時候到了。「我們要去買餸!」她堅決地拒絶母親的請求。「但我想回家!」「我知道,我們很快買完餸就回家了。」「要多久?」「十五分鐘就好了。」其實母親不知道十五分鐘的概念,但她收起了孩子般的請求聲。


買好餸,回到家中,她讓母親坐在梳化上看電視。現在電視頻道多了,節目的選擇也多了,不過母親能看懂的,沒有多少,所以她又隨便選了一個播著電視劇的頻道。安頓好了母親後,她的手腳立刻向廚房動起來。她快手快腳煮好了一餐飯,想不到有何樂趣可言。她把飯餸端到飯桌,然後想把母親帶過去。「吃晚飯了,」她跟她說,隨即拉起她的手,「站起來吧。」母親轉過臉來,一臉不爽地問:「為甚麼?」「是時候吃晚飯了。」她回答。母親不理睬,眼睛停留在電視機上的畫面,但並不專心看。「你想看電視是嗎?」她猜測母親的心意,但母親依然不理睬。「媽,過去吃飯吧。」她再嘗試拉起她的手。「為甚麼?」母親甩開她的手,生氣地問,但她並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只是不想去。「你餓嗎?」「不。」「你想吃飯嗎?」「不。」「你想我把飯餸拿過來給你嗎?」「我不知道!」啊,她想起了,那本書提過,對認知障礙症患者是不應該問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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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站在海邊發呆。她小時候最喜歡發呆,特別在上課的時候,人人專心聽書,不專心的就在玩,但她特別喜歡望著窗外的雲發呆。她發呆的時候,偶爾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正在發呆,腦子轉一轉,由它吧。

她的鞋彎曲了沖上岸的浪線。她的身體折曲了迎面撲向她的風。她偶爾回過神來,意識到了,腦子轉一轉,也由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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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情況很壞,她得了肝癌,已經是末期。她身體承受著痛楚,只能不斷吃止痛藥和嗎啡。她完全不能照顧自己,那一天早上,她被發現睡在浸满屎尿的床舖上,自己也不知道。


「媽,起來呀!」她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她。她戴上手套,伸手拍打她母親的手臂:「起來呀!」母親徐徐醒來,但不願意坐直身子。她要扶她起來,她的衣袖因此沾了屎尿。待母親坐直了,真的醒過來了,她說:「你全身都是屎,我要帶你去沖涼!」母親不喜歡沖涼,沒有即時合作。「媽,站起來,我跟你去浴室沖涼!」母親還是不合作,穩穩地坐在床上。她沒有辦法說服她,唯有拉著她的雙手,要拖她起來。母親還反抗了幾下,「不!不!」「不行,你要起來,要去沖涼!」她嚷著。拉扯間,她弄得衫褲都是穢物。最後她勉強替母親沖了涼,換了床鋪,把房間也清潔了。


後來母親甚至不能在家中步行,要坐在躺椅上,只能餵果汁和營養飲料。最後的日子來得並不是很悲傷,該辦的事情辦妥了,東西也收拾整齊,連那些狼狽不堪的日子都一併打包好,沒有眼淚,沒有痛楚,有的,算是一種解脫和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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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這會是她最後一次來到海邊,連最後的牽掛都放下了,合該是時候了吧。她甚麼也沒有帶,除了自己的身軀和那副疲累的靈魂。頭上一片藍天,陽光猛得看不見星星,幾乎連眼都睜不開。空氣中瀰漫著濕熱的壓迫。她潛入海中,海面那麼平靜,卻被她潛入去的身軀撥起了波浪,她掙扎著要放鬆身體,卻本能地拍動著雙臂。她拍動得愈劇烈,波浪來得更洶湧。在波浪的起伏之間,在載浮載沉之間,母親那一把鬈鬈的頭髮閃過腦海,她想起來了,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堅韌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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