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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優先關注中國、香港、人權、出版、文化,業餘文青,目前仍然相信知識的意義是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務

當真的記者參加不是真的記者會

年度中國「場面政治」盛會——全國人大、全國政協「兩會」——進行到尾聲,香港電台在今日(3月12日)傍晚發佈一段短片,為新疆代表團會議的提問環節之後,工作人員要求——可以用「驅趕」來形容——記者離場,不得留守捕捉代表採訪。

畫面可見,一名男性工作人員一邊撥低一名記者手持的攝影機,一邊伸手除下記者頸上的記者證。

記者說:「Wow, wow...what are you doing?」工作人員說:「你拍什麼?我叫你走?你還拍什麼?」記者說:「我拍……」期間已經被推搡著出去,幸而記者聰明,記者證的繩子用一顆紐扣頂住,證件沒有被拿走。工作人員旋即拉上黃色大幕,如同一個視像化的政治隱喻。

這名記者持有一個全綠色的記者證,屬於港澳台以外的外媒。香港《蘋果日報》報導指,他是法新社的記者。

距此幾日前,《金融時報》記者Tom Hancock在Twitter上發文,拆穿《浙江日報》圖片報導指外媒在上週四浙江團審議期間「踴躍提問」,相中起立舉手者正是Hancock。Hancock寫道,外媒根本沒有提問機會,雖然自己的確有舉手,反而被用作官方宣傳。

這些事件對關心中國場內政治的人來說,或者已是司空見慣,但真的記者還是會不屈不撓地參加不是真的記者會,包括fact check「不是真的記者會」「真的是怎樣」——抱著一種近似沒有飯盒也要做好茄喱啡的喜劇之王精神,比如今年早前採訪廣東省兩會的時候。

那天下午是東莞人大代表團的開放時段,市委書記、市人大主任、市的省人大代表一通漫長發言之際,我去補給桌拿瓶裝水,發現一份抬頭是「問答參閱」的打印文件被隨意扔在桌上,順手連文件帶水一併拿走,塞進書包,打算出去再看。

提問環節來了,入場遲的我沒有找位子坐,反正站著舉手,很難不被看到吧。主持提問的是東莞市委宣傳部的一名女官員,自是聲情並茂,點人的時候亦很「周到」,絕對點不出媒體或者記者的名字:「坐那邊那位XX衣服的女士」,「來,坐後排這位XX的記者」。第一位是人民日報,第二位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第三位是南方日報,第四位是中國日報。除了我還有幾家「境外媒體」的記者在現場,大家一直舉手,甚至直直瞪著台上官員,希望眼神接觸可以給自己大一點的機會,但結果,大家都不是「選民」。

會後,我打開那份「問答參閱」一看,幾乎要在會場大笑出來。

它寫著:「1. 粵港澳大灣區是國家重要發展戰略,東莞市將如何加快融入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人民日報提問,梁書記回答))」之後是三版半紙的答案。

「2. 改革開放40年以來,東莞的飛速發展離不開非公企業作出的貢獻……請問東莞目前的實體經濟發展如何?有無遇到什麼發展瓶頸?又將如何破除困難?(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提問,肖市長回答)」,之後是三版紙的答案。

「3. 東莞市委十四屆八次全會提出,試試『六大工程』,建設『灣區都市』、『品質東莞』,東莞基於什麼考慮提出這一新的戰略任務,如何具體推進?(南方日報提問,梁書記回答)」之後是兩版半紙的答案。

「4. 面對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重大歷史機遇……目前東莞製造業現狀如何?下來如何進一步做強製造業?(中國日報提問,肖市長回答)」之後四版多紙的答案。

而且看來,並非每個準備好的茄喱啡都有出場的機會,因為:

「5. 許多市民反映……請問接下來將如何調整佈局公共交通系統,方便市民選擇公共交通出行?(備選,東莞日報提問,羅沛強回答)」

一切都在組織的安排和掌握之中,記者會按順序、按指定提問,在語言上甚至更加獻媚,尤其是電視新聞記者,領導也會按順序、按指定回答,但他們可以「畫出界」,比如東莞市委書記就超綱指出,東莞市已經和香港某集團在討論建設「香港城」——現場的境外記者舉手舉到咯吱窩破皮,大多也只不過是想多問這個超綱細節一句。

會未結束,書記先走,不懂事的境外記者追出去:多講一點香港城吧!

書記說:市長知道,你們問市長。

更加不懂事的我答:那你也得讓我們提問啊!可能聲音太大,一回神,開了一扇的會議廳門內,半場的人大代表都循聲望著我。

會後,境外記者涌上去,問市長:書記說你知道香港城。

市長說:我也不清楚,我不是主管這一塊的。

之後工作人員開始讓我們離開,或者聽我們講兩句問題,說現在答不了,你們再循其他途徑交問題給我們吧——總之這個戰術就是,世界上的路有很多條,但沒有一條通往延安。

其實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越是「不是真的記者會」,越是看得出「真的記者」。

那些全程低著頭,看著電腦或者手機,會議剛開始「啪啪啪」打筆記,堅持不過十分鐘就放棄的;那些拿出特殊朗誦技巧問問題,結果攤開的筆記本上,一個字都沒有記下別人的回答的;那些看著同行被擋被趕,默默看一眼或幾眼,不會出聲的;那些跟領導或者問答環節主持人握手言歡的——更糟糕的是,很多配合演出的人,連這個份上都沒到;那些明明出席了有料的記者會,但之後一篇報導都沒有寫的(註:這個也許不能全怪記者個人)……很難說是「真的記者」。我不敢說他們的真實意志或者心情,但目之所及,並不是一個準備來做真刀真槍的採訪的人。

之所以稱這些各級兩會是年度「場面政治」盛會,「姓黨」媒體的角色實不可沒,而「境外媒體」,做了佈景板也好,被利用來做宣傳亦好,甚或上天開眼被點中亦好,只能在場,必須在場,但這種在場的任務必然更加艱巨,因為那張黃色大幕,可以被任何一個其實無權碰你記者證的人用力拉上,而你必須盡力,把大幕被拉上這件事本身,亦傳達出去。

更艱巨的是,在漫長的場面鏖戰中,真的記者必須時刻謹記自己是來做什麼的,比如我會時時想起一起跑廣東兩會的同事告訴我她在幾個城市領導的聯合記者會上看到的那幕:

記者會還未開始,記者陸續入座,主持人指揮安排著:你們坐這裡,你們坐那裡。

新聞媒體不是國家的敵人,但也不是政府的僕人或藝人,一言可蔽,鮮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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