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室

——Repeated:一部有十三個片段的短篇小說——


01 

某創業公司內

關於離職的爭執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6月30日8時51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元,餘額XXXX.XX元。


當他從老闆的口中得知,公司不會給他離職後的經濟補償時,他的內心一下子緊張起來,但他不想在老闆(馬上就不是了)面前,將這種情緒狀態外顯。他讓頭腦儘量去思考如何應對,並開口對面前的這個他早已看不太順眼的男人說:“為什麼沒了經濟補償,之前不是已經說好了我離職後,你們要給我的嗎?兩天前我不是還簽了離職證明?”


男人說:“公司之所以不給你經濟補償金,是因為人事那邊發現你在最近一個月來經常遲到,所以按照規定,公司這是解雇你,不是我和你協商後,然後讓你離職。”


他說:“哈?可在上個月底,你找我談話時,我們是協商一致後,你讓我離職的啊......”


男人:“反正現在就是因為你遲到的問題,公司沒有辦法給到你補償,要按照規則辦事。”


他心急了,說道:“公司裏員工遲到,這不是經常發生的嗎?”


男人雙手抱胸:“哦,按照你這麼講,人家上班遲到,你就可以跟他們一樣咯?”


他:“反正現在我不接受這種說法,那我去申請勞動仲裁吧。”


男人:“好,你去吧,等下開完會,你可以直接收拾東西走了。”


他心有不滿地回到工位,關掉合上自己帶過來的筆記本電腦,並將其放入電腦包內,接著,他拿出手機,查詢去哪里可以申請勞動仲裁,辦理的流程又是怎樣。男人就在這時,拿了兩張紙和一支筆,要他在上面簽字,他一看,是一式兩份的“離職通知書”,內容大致是公司認為他經常遲到,嚴重違反公司規章制度 ,而且勞動態度差,不能勝任本職工作,故而公司要解雇他。他沒有多想,就在這兩份東西上簽了字,男人拿走其中一份後,他才想起來這份“離職通知書”有問題,於是,他走到男人的工位,甩下手中拎著的“離職通知書”。


“這我不要了,都不符合事實的。”


男人稍帶輕蔑地說:“反正你已經在這上面簽字了,你不要就不要。”


他一收拾完自己的東西,就快步走出公司大門。


原本他的工位上,有個廉價的,粉紅色的,用來喝水的杯子,杯子裏,放著一把帶有白色套子的水果刀,那是有次他到樓下便利店買飲料時,一時興起買的。


離開公司後,他站在路邊的一顆小樹旁,繼續點閱勞動仲裁相關的網頁,看了一段時間,他想著先去吃個飯,過了馬路,他打電話給母親,簡單說明他現在的情況。


通完話,他帶上耳機,並將接頭插入手機,打開一個音頻應用,從收藏聽單中找到之前聽過的一個專講勞動爭議與勞動法規的音頻課程。


在5月底,也就是前公司找他協商離職之事宜後,他就開始關注這個課程,有時邊吃飯邊聽,因為他感覺這裏面的知識會對將來的自己有用處。


02

7樓的出租屋,他的住所

午夜的窗外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7月13日18時30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元,餘額XXXX.XX元。


這天,勞動仲裁的申請被正式受理了,8月13日開庭。


到住處附近的飯店吃過晚飯,並洗完澡後,他坐在緊靠窗戶的梳妝桌前,用筆記本電腦上網。7月上旬,有好幾天,他都在為勞動仲裁而奔走忙碌,拿到受理通知書後,心情確實放鬆了一點。不知不覺,時間來到了午夜。


“哇呀——哇呀——啊——啊——”,對面樓的鄰居又來了,這個鄰居時常在午夜時分突然尖聲呐喊,有著精神病學知識儲備的他,猜測鄰居可能是精神疾病患者,而且還是因為種種原因,沒法去住院的那種。鄰居每次都能喊很久,他站起來,忍不住往窗外望,除了看到對面一棟棟、一排排向遠方延展的居民樓中,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還亮著光,以及遠處閃耀著燈火的中心商業區以外,他沒有找到喊聲的具體來源。



03

7樓的出租屋,他的住所

午夜的主播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8月13日00時17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元,餘額XXXX.XX元。


為了13日早上的勞動仲裁庭審,剛才,他在一本筆記本上寫好了在庭上要主張的內容,對前公司答辯的反駁,以及其他的各種細節。


其間,他用來寫字的手,不停地,微微地抖動著,表達出其緊張與激動。7月底,他通過勞動仲裁辦事處,收到了前公司發來的答辯書,他完整地,一字一句地看完後,感覺有一肚子的火,對方企圖將他這種工作還算認真負責的人,說成是一個為討要經濟補償金,而開始動歪腦筋的差員工。


此後,他更加堅定了,一定要將勞動仲裁進行下去的信念,出於私憤,他要拿下早上的庭審。


申請,以及準備庭審的這段時間裏,他沒有去找工作,而是去撰寫與其興趣愛好有關的長文,他其實擁有著不少的空閒時間,最近幾天,他下載了一個情色直播應用,到了午夜,他躺在床上看直播,為此,他還給應用充值了幾十元,想著遇上貌美宜人的主播,就給她打賞禮物。這時,他盯著面前的一位戴著眼鏡的主播,心裏想著的是,要是真的能夠拿到經濟補償金,我要不要也充值個兩三百,給她送個大禮物,然後加上她的微信呢?就這麼想著的時候,他意識到了什麼,退出直播頁面,到一個視頻應用中,查詢有關的情色主播欺詐案例。


又回到了直播頁面,還是剛才那位主播,他心想,她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做過處理,不過,就算加了她的微信,除了看看她上傳的大尺度視頻,也不能怎麼樣吧。時間到了將近淩晨2點,他該睡了,早上還是要保持精神。


5年多以來,他睡覺的時候,總是戴著耳機去聽ASMR助眠音頻,這一晚亦是如此。它到底有沒有效,他不是特別關心,他本身並無長期失眠的問題,除了偶爾確有比較難以入睡的情況。他曾經空想過這樣的一個電影故事設定:


在近未來,ASMR音視頻發展到用戶可以進行個性化定制,用戶按照各自的喜好,向AI提交一份內容大綱,並對聲音的各項特質進行規定後,系統就會生成相應的產品,以供用戶消費。


但這整套服務仍處在開發階段,尚未實現全自動化,而是一種“半自動化”,用戶在試看視頻,或者試聽音頻期間,發出聲音的是真人,用戶以此為基礎,通過AI進行調整,然後要求真人演繹用戶設計好的內容。為了完善這套系統,AI需要對大量的人聲數據進行機器學習,有一位本來是做ASMR直播的女主播,加入到專案組,成為被AI採集數據的對象,她需要服務各種用戶,可面對著部分用戶有意的冒犯及騷擾,她精神壓力日漸累積,之後她開始患有強迫症,睡前反復窮思竭慮,生怕遺漏了工作時所發生的細節......


對於這個想法,他也只是偶爾會想一想而已,並沒有真正動手創作這個劇本。



04

馬路邊

局部彩色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8月19日15時23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X元,餘額XXXX.XX元。


庭審後的這幾天,他的心情舒暢,即使沒有了工作,每個月還要交房租,但他認為這一次的勞動仲裁,準備得比較充分,而且主要問題並不在自己這裏,基本上,錢是可以要回來的。庭審結束後,他吃過午飯,就去看了場電影——電影院終於重新開業了。


19日,他去了中心商業區,到平時他喜歡去的書店裏,買了好幾本書,在走回住所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拿出手機,站在馬路邊,裝有書的環保袋,就直接放到地面,並靠著他的左腿。他打開了相機,將鏡頭對準車來車往的馬路,以及不遠處的景色,而在取景框內,有一棟建築,這是海關大樓,過去,曾有一部講述賊王們的故事的電影,在海關大樓那兒取過景。


他逐一嘗試過相機裏的所有濾鏡後,選擇了局部彩色這個濾鏡,輕觸螢幕中的人行道指示牌,畫面中藍色的部分顯現出來,其餘皆為黑白,他選擇了視頻錄製功能,按下紅點。


錄製過程中,先是一輛貨櫃印有藍色大箭頭的貨車駛過,不久後,一輛藍色的電動三輪車經過,車上的中年男人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下,隔了一段時間,他拿相機的手已經感到有點酸痛,但他仍繼續拍攝,這時,一個開著藍色電瓶車的男人過來了,他還背著一個很長的,藍色的背包,男人望了一眼拍攝的人。


對,拍的就是你。


他拍膩了,按下停止按鈕,看一眼視頻,3分04秒。正當他撿起地上的袋子,轉身準備回去時,一輛奪目的,藍色的跑車快速駛離了他,他嘴角抽動,微微笑出聲,自言自語道:要是我再堅持一會兒,就好了。


夜幕降臨,海關大樓旁的某品牌國際酒店,亮起外牆的霓虹燈,有些燈壞掉了,“國際酒店”四字變成“口際灑店”,而正在住所對著電腦螢幕哈哈大笑的他,對此全然不知。



05

按摩會所

第一次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8月27日12時11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元,餘額XXXX.XX元。


這一天,勞動仲裁的結果出來了。


下午,他到辦事處簽收了仲裁判決書,著急要看到他究竟能不能拿到錢,他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手一邊抖動,一邊打開紙頁。判決書上規定對方要支付他經濟補償金,而且這是終局裁決。他覺得這些天以來無論是熬夜熟讀法律法規,還是對自己的主張和舉證內容進行反復思考等,都是值得的。


乘坐公車的路上,他想著要放鬆一下,在住所對面的一家賓館裏,好像就有按摩的地方,他好幾次從那裏路過,總會瞥一眼那幾個寫著專案與價格的立板。


“60分鐘268元,或許可以試一試”,這是他腦內的聲音。


到站後,他直接走到賓館那邊,心裏面有些緊張,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在賓館門外走了幾圈,不斷看著手機,再看看自己現在的穿著,他還是進去了。測了體溫,亮了碼,詢問了工作人員,知道按摩會所的具體位置後,他急沖沖走向樓梯。


在按摩會所門口再一次測了體溫,亮了碼,前臺接待員問他有沒有預約,他說沒有,是一個人來,接待員聽完,用傳呼機叫另外的工作人員過來。然後,有個男人從一條過道那邊向他走來,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問了一句:“你們現在有位置嗎?”


男人說:“有有有,老闆,我帶您到房間,您是第一次來嗎?”


他:“是的,第一次來。”


男人:“那我現在就為您安排技師。”


男人領著他邊走邊問要什麼服務,他說就要一小時268元的那種,他們來到一個房間,房間的燈昏黃,有一張按摩床和一張按摩大椅,牆上有張警示標語——禁止黃賭毒。隨後,他脫下衣褲,換上男人為他準備的一次性按摩內褲,男人問他喝什麼,他說綠茶就好了,男人出去,回來後將一大杯綠茶放到桌子上。男人再次離開,他就坐在按摩床的一邊,緊張又期待。


一會兒,有敲門的聲音,他說請進,一個年輕女人進來,先報了她的號碼,並向他確認服務內容。接著,她讓他趴在按摩床上,她往手上倒了精油,開始按摩他的背部。


期間,他和她相互之間聊了彼此的工作,他並沒有說自己已經失去工作的事情,仍然說自己正在一家創業公司上班,她也向他道出以前在北京時的生活經歷。


據她說,她以前是在北京的一家會所工作,由於要招待日本那邊的客人,她還學過一段時間的日語。她那時住隔板房,隔壁戶在做愛,她很清楚聽到聲音,還說自己放在房間裏的電腦被偷了,她不明白小偷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並不確定這些經歷是真是假,但還是聽進去了,不過,除了順著話題應和幾句,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按完了背部、肩頸、腰部、大腿及小腿後,她讓他翻身,先按了腿,按著按著,她突然將雙手移動到他的胸前,並輕輕地挑弄著他的乳頭。


他來之前,有預料到類似的情況,但他還是有點慌,開口問:“你在幹什麼?”


她答到:“沒什麼,我在按照流程走而已。”


已經失去了部分理智的他,就讓她挑弄下去,她看著他,問:“你要不要調情?”


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性欲,說:“好的。”


接著,她坐到床上,張開了他的雙腿,開始隔著褲子,撫摸他的下體。半分鐘後,他感到尿急,生怕被她這麼撫摸,自己很快就射出來,於是,他叫停了她,說自己尿急。他和她一同站起身,她領著他來到洗手間前。


回到房間,他的理智似乎回來了,讓她繼續正常按摩,他也沒問她是否有特殊專案,在剩餘的時間並不多時,她給他按摩頭部。一小時過後,房間內的電話鈴聲響起,她說到鐘了,問要不要加鐘,他說這次就先不用了。


離開賓館後,他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06

七樓的出租屋,他的住所

焦慮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8月31日13時48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元,餘額XXXX.XX元。


雖然以自己對愛滋病的瞭解,之前那次的按摩,應該很難構成感染,但他還是有點不放心,打算下午到某恐艾干預中心的網站上,諮詢一下專家,好讓自己的心情穩定下來。


他在腦內打著草稿,整理一下要陳述的情況,及要詢問的問題。


而這,是他第二次對愛滋病產生焦慮與恐懼。幾年前的一個上午,他突然回想起,高考畢業後,自己到網吧上網,有次隔著褲子,對著螢幕上已經縮小的成人視頻窗口自慰,基於當時那很容易聞到煙味的空間,油油的鍵盤,和髒髒的廁所,他馬上用手機按照關鍵字句亂搜一通後,擔心會不會因此感染HIV。之後,他去疾病預防及控制中心進行檢測,結果為陰性,並主動到精神科門診部就診,焦慮得到緩解。



07

七樓的出租屋,他的住所

答復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9月7日11時22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元,餘額XXXX.XX元。


專家給予了答復:按照您的陳述,可以直接排除愛滋病的感染了。


他感到輕鬆了不少,但是他也在想,經濟補償金怎麼到現在都還沒有給到自己?



08

區人民法院執行局

步上階梯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9月8日17時09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元,餘額XXXX.XX元。


這天下午,他到區人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想要前公司不得不將經濟補償金支付給自己。


到了大樓前,順著長長的階梯,他進入辦事大廳。人民法院執行局的工作人員告知,仲裁結果出來後,他有15日的起訴期,等起訴期一過,要是對方在5日之內,仍未支付經濟補償金,他就可以申請強制執行了。工作人員給他算了一下,讓他9月18日再過來,並將申請的材料放到他面前,接著拿著一支鉛筆,在他需要填寫的地方打勾或者劃線。


他走下階梯,這裏其實離住所並不算太遠,他想走回去,一邊邁著步子,一邊打電話給母親。


在目前為止的整個勞動仲裁過程中,他的母親幫不了什麼,更多時候,只是聽著他吐苦水、抱怨、說一下近來的狀況,母親通話期間,會叫他如果把事情辦完了,就回家,畢竟如今他既沒工作,父母那兒和他生活的地方又在同一個市里,他回家的意願不強,一方面,是因為他不想正要打算熬夜上網的時候,被母親隔著房間門催著睡覺,另外一方面,他偶爾還對此前去按摩的事,心懷顧慮。可他有時候還是選擇回去——他正過著只出沒有進的生活,除了7月中旬收到的工資以外,而且回家後,網速還比較快一些。



09

7樓的出租屋,他的住所

窗外大學生的軍訓聲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9月20日23時26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元,餘額XXXX.XX元。


9月21日早上,他被床邊緊靠著的窗戶外頭傳來的軍訓聲吵醒了,拿起手機一看,差不多10點。


他住所附近有一所大學,這時候,傳來了教官對學生的訓話,他起身,雙腿跪在床上,拉開窗簾,直接看到操場,大學生們正整齊地列隊。他才發覺頭有點暈,雖然他平日裏就一直感到頭有些重重的,但他知道,這次的頭暈,應該是因為昨夜到附近一家燒烤店吃東西時,順帶點了瓶啤酒,他的酒量並不好。


自然而然地,他回憶起自己大學軍訓時的日子。最先浮現在他腦海的畫面,是朝日照耀下的運動場,還沒有到正式列隊的時間,他吃過了早餐,不急著進到運動場,而是靠坐在鐵絲網處,稍微眯一會兒。然後,是他當時喜歡的同專業女生,有次列隊,她剛好與他面對面。再然後,他想起了軍訓前一連幾天在體育館舉辦的新生入學系列講座,館內散發出來的味道,還是令他頗為懷念的......左想右想,他睡回去了。



10

7樓的出租屋,他的住所

國慶長假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10月6日22時50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元,餘額XXXX.XX元。


他在國慶長假期間(對他而言,離職後幾乎每天都是假期),算是卯足了勁,寫了篇長文。7日淩晨,文章完成,他連忙用訊飛有聲將文字轉成語音,邊聽邊看地檢查了一遍後,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11

7樓的出租屋,他的住所

來電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10月8日19時34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元,餘額XXXX.XX元。


他現在正乘坐地鐵,這輛列車將在中心商業區停靠。今天,他的心情並不好,所以他到外面散散心。


8日上午11點多,有電話打進來,將他吵醒。對方稱自己是中級人民法院那邊的工作人員,他被告知,前公司要到中級人民法院申請撤銷仲裁判決結果,不僅如此,該工作人員希望他接受調解——“反正你這次涉及的數額不算太高,要不你就在原來的經濟補償金的基礎上,算是打個折,和對方和解吧......”


這並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拒絕了工作人員的建議。剛醒來,頭還有些暈,他生氣了,覺得自己就是想要通過法律手段拿回經濟補償金而已,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要碰上挫折。他為了準備勞動仲裁申請材料而奔忙時,就曾憤憤不平地想:要跟對方耗下去。可現在,他累了,沒有那麼堅定了,覺得自己要被某種東西,推著走,但此時此刻,他十分不甘心,真的不想接受和解。


他整理了下思緒,出門去吃飯,飯後,他來到中心商業區地鐵站,一路坐地鐵到了鄰市,然後換乘,又坐到了很遠的一個地方。他想起來,有次,鄰市一家書店宣佈一連幾天內,所有書本半價出售,他看到消息,下班後就趕緊坐地鐵去買書,到了後,書店員工告訴他當天排隊買書的號已經沒有了,不過可以預定明天的,他從員工手裏接過一張寫著號碼的紙後,回去了。翌日,他同樣匆匆忙忙地趕來,買了將近400元的書。


出了地鐵後,他走在佈滿光滑地磚的站內,頭頂上,是一束束的光管。


他移動著,並低下頭,看到燈光反射,它們向前遊走,有些歪歪扭扭,他由此聯想到泛著亮光的水面。


如果他就站在這樣的水面之上,周圍都是現代化的建築材料、現代化的標識、車聲、人聲、腳步聲,這裏整潔明亮,封閉又有種莫名的安定感。


他會突然沉下去,然後消失嗎?可沉下去後,除了有可能濺出光色的水花,他難以想像水面下有什麼。他那次到醫院精神科就診後,開始吃藥,有段時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藥的作用,他做過兩個神奇的,醒來都發覺自己在笑著流口水的,至今仍印象深刻的夢:


第一個夢,他夢到自己順滑地在空中飄,夢境的主舞臺,是他就讀的高中。他毫無阻礙地穿過了教學樓,接著迅速地往地面沖,沖進地面,他只看到一片黑暗。


第二個夢,他還是夢到自己在飄,不過,這次是在清澈的海裏,海中有個像是博物館的地方,無頂部,呈長方形一直延伸,好似看不到盡頭。館內陳列著西洋式的古畫,與大件的古董。海水的壓力根本無法影響他。


他不覺得,地鐵站下麵,是那樣的海底空間,但他還是想像不出,這片水面下,到底是一副怎樣的景象。


他停了下來,站在人群中。


中心商業區地鐵站出入口,他站著,抬頭望向左側的大商場,是一個個看板和夜色,路燈的光射到他眼鏡上,他挺喜歡這種感覺,並將頭保持不動了好幾秒。明天回趟家吧,他心想。



12

七樓的出租屋,他的住所

搬家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10月31日13時17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X元,餘額XXX.XX元。


給房東支付了10月份的房租和水電費後,他表明從下個月開始,就不繼續租住這裏,房東簡單地瞭解他的處境後,說了句這種情況很難把錢要回來的。他並沒有將房東的話放在心上。


此前,他收到了中級人民法院傳來的開庭通知,以及前公司撤銷仲裁判決結果的申請書。回家後,他又得忙起來,雖然區人民法院執行局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他,就算對方到中級人民法院申請撤銷仲裁,只要仲裁庭判決程式沒有任何問題,他也沒有在庭審期間隱瞞欺騙,或者賄賂工作人員,對方一般是不會成功的,但是他仍不太放心。


他正在收拾東西,床上的手機傳來播客節目的聲音。自那次去按摩會所與她相遇的經歷後,他開始對如同她那樣的從業人員產生好奇心,通過Spotify,他搜索出相關的中文播客節目,並收聽了好幾個,現在他聽的節目,嘉賓曾經是臺灣“八大行業”的從業者,在按摩期間,給客人打手槍,“上岸”後,她既出了書自述其從業經歷,又簽約了演藝事務所,上一系列的通告。


他其實也沒有在認真聽,能清楚聽到的,是嘉賓講到自己還沒做“八大”前,因為戶籍與身份證申請的問題,與其母親鬧翻,之後她又提到打黑市工的事......節目中,嘉賓稱自己唯有在更快的時間內,掙到更多的錢,她才能夠實現翻身,她還說,無論自己有多麼辛苦,她都要拼命挺下去。


他受到了觸動。


收拾完東西,並用手機預約了搬家服務後,他邊等邊站在緊靠梳妝桌的窗戶旁,低頭往下望,是三四個玩鬧的小孩,他抬起頭盯著遠方的某個點,開始試圖放空大腦,頭重這一點沒有變化,他讓手機裏的說話聲流淌到耳邊,並且不去有意識地捕捉閃過腦內的各種畫面,各種想法。


這是他到精神科接受檢查及心理測量期間,有位醫生教過他的放鬆法,醫生建議他平時可以多做一做。


附近漸漸地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13

新公司

離職


【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9月30日8時51分完成一筆消費交易,金額為-XX.XX元,餘額XXXX.XX元。


在如今的這家公司工作了幾個月後,行政主管找他聊天,她對他說,由於公司覺得他的想法與公司當前的目標不合,她讓他國慶之後,就不用來上班了。


談話結束,他走回自己的工位,並拿出手機,點開錄音應用的介面,按下停止鍵。


仔細地,一字不漏地看完行政主管遞給他的離職材料後,他填寫並簽名,原本,她建議他在材料中寫著“辭職”的位置旁打勾,但他還是在寫著“辭退”的位置旁打了勾。辦完離職手續,將電腦上該刪除的東西都刪掉並清空,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得差不多後,他走向行政主管所在的辦公區,要和她提經濟補償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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