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

吳其融 地球公民基金會山林國土組專員

從能源發展脈絡看待近日核能復辟的相關爭論

台灣的工業發展脈絡,其實與台灣的電力系統,有著非常緊密而交錯複雜的關係,早期開始以水力發電作為主要的發電方式,而當初其實是評估中部日月潭水庫的水力發電作為主要的發電來源,而此時的電力,往往被視為一個現代化的重要指標。最早的水利發電設施是1905年的龜山水利發電站位於北部,而火力發電設施最早的是1913年高雄第一火力發電所,但在日月潭可發電後,台灣總體發電策略就是水利發電為主要,而火力發電是作為輔助。

現在還有個可作為電業史文化資產的活歷史,即是台東卑南鄉的東興水利發電,其使用的水輪機更是豎軸法蘭西斯式水輪機,早期更是使用龜山水利發電所拆下的橫軸法蘭西斯式水輪機。這是一個最簡單的理解,我蠻推薦閱讀由林炳炎所寫的《台灣經驗的開端:台灣電力株式會社發展史》,而彼時複雜的各電力株式會社,往往會構成一個多樣化而有機的構面,在既有的日本殖民框架裏,它擠壓出部份的彈性及可能。

在這個階段的火力發電,多半採燃煤發電,在1906年後引入機械採礦技術,民間並於1933年籌組台灣炭業組合,一路歷經二戰到國民黨來台的時間,在1960年代曾最高每年開採400萬噸,再逐步下滑,僅在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機下逆勢成長到每年開採300萬噸,當然,時代就是逐步地停止煤礦的開採。

台灣在1960年代,仍維持在一個戰後的狀態,燃煤的確仍作為主要的發電來源,並有部份以燃油作為發電方式,但彼時世界幾個國家在這樣的冷戰結構下,開始將軍備競賽的原子彈研發商業化,於是台灣在1971年,無論是核能的能源發展可能,或者為了偷偷嚐試原子彈的製作可能,我們開始引入奇異公司所設計的馬克一型形式的圍阻體以及沸水式反應爐第四型,我們無論是購買的火力發電發電機組、馬達機組或者是核能發電機組,多半都是用美國、日本(奇異、西屋、三菱重工),核電廠前三個廠更都是美國廠商,分別是奇異、奇異以及西屋。

當然,在這些設備裏頭,有兩個比較特殊的廠商,分別是德國西門子公司的汽渦輪設備及英國電氣的汽輪發電機,但英國電氣在後來被英國通用電氣併購,併購得很早,所以如果現在我們還有設備是英國電氣的話,我們應該是要努力把它淘汰掉。

簡單來說,台灣的電力供應,在背後的廠商,往往是仰賴日本或者美國廠商,即便在2006年後開始運轉的大潭天然氣發電廠,它其實也幾乎全然仰賴三菱重工。

在這個階段,其實如果你有印象,在1970-1990年代,台灣時常發生停電的情況,由於年年飆升的用電量,台灣以這樣供給電力較為「遲鈍」的燃煤發電以及核能發電,其實並無法因應用電量的起伏。

於是在1995年開始,開放電業自由化,在這個階段的台灣,即便開放電業自由化,它並不可能由甚麼民眾集資,最早三座被允許興建的電廠,麥寮、海湖以及海渡「後經在地居民組成反海渡敢死隊,終促成未興建」,便分別是台塑公司、長生電力股份有限公司(長億關係企業及日本丸紅合資設立)以及海渡電力公司所興建,而麥寮燃煤電廠是新廠址唯二近期設立的燃煤電廠,另一個則是和平發電廠,由台泥國際集團和平電力股份有限公司所持有(台灣水泥公司及香港中電國際有限公司合資成立)「1999年興建,2002年運轉」。

大體上來說,除了最後的石化專區及水泥專區,台灣在1995年後,逐步增加具有調度彈性的燃氣發電機組。

在台灣這個發展的過程,由水利發電為主要發電轉為由燃煤發電為主要發電,然後在1980年代再轉為核能發電為主要的發電,但在接連發生多次國際核能災害的意外,台灣又沒有足夠的研究量能自行發展核能發電技術,於是開始選擇天然氣發電,並開放部份民營電廠的加入。這樣不斷往復地選擇三菱重工、奇異公司的過程,其實往往標示著我們是如何與這個國際情勢建立關係。

近期,歐洲許多國家以國家能量推動再生能源的發展,德國更是在經濟效益仍不充足的情況下,便開始推動太陽能板,並有許多國家的國家佔比股份極大的公司投入風機發電。

那不單單只是一個對於再生能源的追求,更是嚐試建置不同的能源供給,進而以不同的電力產生模式,去取代既有的渦輪發電模式(無論是燃煤發電或者核能發電,均是透過熱能將水蒸發,去帶動渦輪的轉動),那不單只是為了環境的永續與能源的潔凈,更是為了超車去搶奪不同的能源發展策略。

台灣在2000年後,其實曾有這樣的機會,但在丹麥以近似於台電的沃旭公司,在1997年設置離岸風力發電到近期除役,累積的完整經驗,到德國在太陽能板的運用,其屋頂型太陽能板可相容於景觀、太陽能作為主要能源的調度機制,台灣其實會需要一個比較長時間的追趕過程。

在這樣的情境底下,許多大廠商往往也會競逐綠電,因為像DJSI這樣的指數,都逐步重視這樣的比重。

我們當然無法如同中國,在因為過高的核能及燃煤發電的情況下,完全只是為了拉高再生能源發電的佔比,讓這些再生能源完全不接上饋線,我們也沒有必要像日本這樣區域性電力公司的情況下,因為早已被燃煤、核能發電的優先採購限制住,所以甚至得放棄部份的綠能發電。

這些國家明明有著如此嚴密的燃煤、核電產業集團,他們為何仍要發展綠電?就是因為歐洲國家知道要讓自己的廠商與這些國家的廠商競逐,是在不斷透過墊高環境標準的方式,進而產生消費者的消費行為面向他們,並且,他們在等待煤炭產量的不具商業價值,不可否認,的確法國仍維持著核能發電的佔比,但更別忘記他們的風力發電廠商,仍是虎視眈眈地爭取著各國家的離岸風場,因為他們比起歐洲其他國家,慢了幾步發展再生能源。

在這個當頭,我們仍深陷在複雜的情勢當中,中國習近平的無限期執政、美國川普的無厘頭國際政治行為,台灣將持續處在這兩邊碰撞的浪頭。

這導致我們只能不斷看待自己作為一個國家在國際上的關係,你不可能兩邊得罪,也不可能兩邊討好,但你需要發展自己作為一個國家的模樣,而歐洲既有的市場,是我們不可忽略的存在,但這樣一個不斷兜售綠電設施的複合跨國團體,他們如何確認遠近之分?並且能夠符合歐洲人的道德標準?沒錯,我認為就是發展綠電,並且得明確意識到,他們可能對於相關電力技術的在地化並不如此著急,甚至會刻意延宕。

但你要繼續選擇這些老舊的發電方式?可以啊,你就是得面臨未來可能的貿易單競爭,你硬是輸給其他國家的風險,即便你能夠給出的品質及單價,都更有競爭力,因為,他們也得努力支持他們的能源商。

就像我們曾多次購買奇異公司的產品,它背後便是美國政府的影子,就像我們曾多次購買三菱重工的產品,它背後就是日本政府的影子。

其實我真的不懂,關於那些期望核能復辟的,它到底如何想像這樣的國際關係,又如何想像該向誰購買核電機組,唯一有可能的,或許是日本。

我雖然對於台灣未來的離岸風力發電,第一期的5.5GW會被歐洲許多國家的電力公司吃掉絕大多數,台灣的再生能源發展終究會被吃一段時間的豆腐,但至少仍有追趕可能,但核電呢?我們根本毫無競爭實力,燃煤這樣的火力發電,也早就是做好營運就了不起。

這些跟你辯論科學的人,我當然期望他們能夠每個都能發明核電機組、汽渦輪機組,但其實所有的科學都需要更雄厚的資本來進行更為長期的研究及試驗,當我們所有的物理研究人才,往往就是到美國進行更複雜的分子碰撞,我實在不覺得我們這個國家,能夠在這樣的情況下,取得甚麼突破性的研究。科學往往不是透過辯論,而是透過實證以及嚴謹的研究,在這些背後,仰賴的是我們如何理解自己國家的侷限,並進而在既有的產業及基礎上,想辦法追逐,使我們的學界及業界,不致落敗。

未來的世界,真有可能容許我們僅以低價的商品來作為競爭的基礎嗎?在此刻,我們就是以較為精密的「代工」,取得訂單,而這些較為精密的代工,往往使用者是歐洲、美國或者日本,在追逐這樣訂單的同時,我們真能忽略DJSI等永續指數所代表的商業意義?

在這樣的發展下,我們是否要走回頭路?

我能明白的跟你說,往前走也絕對不好走,遠東集團成立的竹風公司,其實老早就已經做好離岸風力電場的環評,而這個離岸風力電場,更是個優良高潛力電場,但它在2025前,其實還都沒有開發機會。

因為台灣政府在這個階段,就得承受這樣毫無邏輯的核電復辟社群,去提出沒有邏輯的核能發電佔比20%的主張,核一、二廠的燃料棒早就會沒有地方放了,怎麼可能20%,你以為興建核電廠的期程這麼快?即便台灣開始想要復辟核電,最多就是到了2025年,還是10%以下。

但因為這樣的核電復辟邏輯,導致相關離岸風力發電的在地化期程,將被大量延宕,至少得眼巴巴地望著各國能源商,把一座一座的離岸風機架好,發個好幾年的電,即便竹風只是想當個維護商並且找歐洲廠商協力,都會被這個社會核電復辟的壓力所阻擾。而民間團體也依舊會嚴格地把關各式的再生能源設置區位及方式,甚至還會因為台灣政府長期缺乏各項基礎調查資料,而不斷要求政府及廠商去進行基礎調查。

但即便如此,在目前大的國際情勢裏頭,明明已能知道未來的模樣會被改變,那些空泛的核電復辟論述,依舊會如此強烈。我原本以為,我們可以想辦法在這樣的浪潮下,去不斷建置更多可行的模樣,甚至使社會如何具有韌性去運用,進而讓台灣不單單只是成為國際關係下的產物。

但我錯了,這些半吊子的核能復辟語言,竟然會不斷使用各種直至今日仍未商業化的核能發電或者核廢料處理模式來胡扯,具有核電產業鏈的美國、日本或者法國,在這邊談這些話,我都認為還有其道理,台灣?一個沒有核能產業的島嶼?這些幻想得奠基在這些國家的科學突破,台灣經歷近40年的核能發電,請問核融合商轉了嗎?請問高階核廢料不需要存放一萬年以上了嗎?

選擇核電,我們不可能跟其他核電設備製造國競爭,機率幾近於零,選擇綠電,講坦白話,現在也非常勉強,但至少機率稍高。但我們真的認知我們擁有怎樣的基礎了嗎?或者我們依舊要玩著那些核能復辟的屁話,讓社會繼續浪費時間嗎?我可以跟你說,都不是簡單的任務,這社會是民主的,你可以選擇核電,但不會成真,你也可以選擇綠電,甚至擁抱它、親吻它,帶著眼睛冒泡的看著它。

或者像我一樣,是知道只能選擇它,但因為知道這是國際局勢上不得不的選擇,所以帶著更謹慎的心情去看待它,並且督促它,更認為能源效率的改善、能源妥善的運用,是極為迫切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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