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點

一個以左翼視角觀照社會的內容平台。我們關心當下香港、大陸及海外社會走向,反思已經滲透在社會生活各方面的新自由主義和民粹主義價值觀;分享對政治、經濟、社會運動、文化等議題的思考。 TG Channel : https://t.me/squatting2047 網站:squatting2047.com Facebook:@squatting2047

【國際婦女節特輯】什麼女人有Plan B

發布於

文/PEIER


「你返咩工呀?」

「你收入有幾多呀?」

「你同父母一起住嗎?」

「你個層樓係公屋,居屋定係私家樓呀?」

這是Raye第5次在Tinder上約男士出來見面。上面的問題,她被問了5次。

報章媒體不時會用「港女」一詞來污名化香港女性是「貪錢愛名牌」的拜金主義者,「奉旨要用男人錢」。「收入」、「工作」、「車樓」,似乎成為「下下都要講金」的「港女」在與男士交往期間被提及的高頻詞彙。

而在Raye的經驗裏,這一慣例竟然調轉,對「拜金女」司空見慣並理應交出答案的男士,這一刻卻搖身一變,成為出卷人,開始「講金」。

根據香港統計處《香港的女性及男性主要統計數字(2019年版)》數據顯示,現時香港女大學生的比例高於男性(53.2:46.8),且單身女性的勞動參與率(70.3%)亦高於單身男性(68.5%)。即使女性的每月就業收入中位數因各種原因影響,如行業、職位等,一般較男性為低,但兩者的中位數差別在30-49歲人士中顯著收窄。上述數據顯示,女性的社會經濟地位有不斷提高的趨勢。但根據《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2019年10月至12月)》的報告和OECD國家的性別工資差距的比較,香港的性別工資差距是總體水平兩倍。

女性可能越來越有能力在競爭激烈,男女同工不同酬的市場中生存下去 。 「我覺得他們對自己不是很有信心,成日都覺得你們這些港女就是看中我的工作。就算我們避而不談,男人們都會好像自我審查一樣,擔心別人會嫌棄他賺錢是不是不夠多……我從來都沒想過你得有多少身家,只要你有一份工作,不欠債,做人誠信,我就覺得沒有問題……因為我自己都有儲錢,有工作,我不需要男人擔心我什麼。」

Raye今年40歲,是一名自由設計師。憑借多年在這一行業的積累,無論是口碑還是收入都漸趨穩定,平均月收入在3萬以上。加上與父母同住同吃,亦節省不少開支。個人積蓄足以讓她可以負擔得起買樓的首期。 談起買樓,早在7、8年前,Raye就已經為此制定了詳細的儲蓄計劃。她計劃著,35歲左右,同愛情長跑了十多年的男朋友攜手步入婚姻,住進自己的新家,懷孕生小孩,組建自己的小家庭。一切都是這麼順理成章。

「我很早就已經開始存錢。我的儲蓄是以怎樣建立一個家庭為標准,比如我們兩個人要賺多少錢,如果有小朋友,我們的收入要去到多少,我的收入要去到多少。買樓的時候,他出也好,我先出也好。我都沒有問題,我不介意多承擔多一點。」

人生四件套:存錢、買樓、結婚、生子

結婚是她當時認為自己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走上的道路,而且是很自然的唯一的道路。她父母是這樣,她身邊的男男女女朋友都是這樣。在她的認知裡面,她從來沒有思考過什麼是婚姻,也從來沒有想過除了存錢之外,要為婚姻做什麼準備。

「很自然,到時間了就是結婚生子,你看到的就是這條路。大家都是這樣的。」

可是,就在她快35歲的時候,男友出軌,分手,讓她所有的計劃都擱淺了。那一條她原本以為自己一定會走的路,以為一定會毫無意外地執行的計劃,卻怎樣都走不下去了。

「我原本就是在那個zone裡面,我有一個男朋友,我身邊的女人都是結婚生子,所以我也要結婚生子。但我是不是真的需要結婚生子呢?十幾年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到現在這個時候,有衝擊了,我才多點跳出來思考。我覺得我在那段感情裡面,也不是說很開心,當你要面對實際生活,你要存錢,你要買樓,我也是很有壓力。我現在就像暫時放下了這個包袱,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4年幾過去了,Raye也不再去糾結為什麼男友當時會出軌,為什麼他們明明在一起十幾年都沒有辦法走進婚姻,為什麼她無法跟著大家步伐走上那條結婚生子的路。沒有了家庭的束縛,她開始將關注點放回自己身上:她開始思考,如果沒有另一半,她究竟想要過一個怎麼樣的生活;她的生活究竟還有多少可能性。

不遵循結婚生子Plan A,她能做什麼?

「女人應該要有自己的Plan B…Plan B就是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我之前不儲錢,我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婚。現在我放下結婚這個包袱了,那筆錢可以讓我有自己另外的打算。比如我想要學跳舞,我就學跳舞。做一些原本自己打算為家庭放下的打算,比如讀書。之前我就想過讀書。我不用再為婚姻家庭犧牲了。」

Raye最近在策劃一個有關女性的展覽,試圖將關注放在女性身上:關注自己的潛能、探索自我的意義。之後,她打算將更多時間放在自己的創作上;她打算搬出來一個人住;她打算再去國外進修。

現在,Raye還是會去交友,去認識新異性,但結婚不再是她認為的唯一的、必須的道路。她走上了一條探索自我、了解自我的道路。在這條路上,她也許會碰到理想中的另一個他,也許不會。但她在找,找自己,找別人,從容了。

社會上有很多個Raye,她們或曾將結婚生子理所當然地視作女性必經的唯一道路。面對突如其來的路障,擋住了前路:此路不通,此時是攀藤附葛、另辟蹊徑還是躊躇不前稍作思考?是進一步闊然開朗還是退一步海闊天空?答案,無人知曉。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無論選擇什麼,都是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是選擇的代價,是創造選擇的代價。但不禁要問,那麼多個Raye,真的每一個都付得起這一選擇的代價嗎?設想一下:如果Raye沒有家庭支持,沒有穩定且可觀的工作收入,沒有豐厚的積蓄,在她跌倒後,她還能爬起來,拍拍膝上的灰塵,從容地選擇另一個跑道跑跑看嗎?

Raye的勇氣和果斷非常迷人。但又並不是每一個Raye都能如此幸運地擁有自己的Plan B。

編輯後記:

根據統計數據,在35-39這個區間未婚女性占該年齡段女性的比例為21.2%,所以像Raye這樣的女性是享有特權(privilege)的少數。累積的經濟基礎給了她一種「賦權」(empowering),尋找其他替代的,更考慮自我發展的生活方式。


在PEIER的「獨立的女人有更多選擇」之外,我們還想帶出的是伍爾夫提及的女人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經濟基礎)、「獨立」依然未及我們設想得容易,前天蹲點在婦女節特輯中提及,香港的性別工資差距是發達國家總體水平的兩倍,意味著女性在勞動力市場的劣勢明顯,女性往往需要付出比男性更多的努力才能獲得差不多的收入。


由此,女性的經濟基礎積累時間要漫長過男性,高學歷、家庭背景好的女性尚且如此,何況低學歷、家境差的基層婦女。她們從事的工作工時長、收入低,被在職貧困吞沒,她們何時能擁有自己的物質基礎,再進而談得上自己的生活方式上的Plan B?


我們忘記提那些在婚姻內全職照顧家庭的勞動女性,她們沒有收入,享受不到社會給予的福利保障,甚至其勞動也不被社會認可,這都是因為家庭內部的勞動沒有被納入社會交換,她們又何來Plan B。 當見到Raye的故事的時候,我們可以見到這是一個現代女人有得選擇的故事,也可以往深處更進一步,見到大量基層婦女沒得選擇的故事。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國際婦女節特輯 上篇

國際婦女節特輯 下篇

夹缝中的妇女节:国家主义与消费主义下的尴尬

1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