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雪琴,独立记者,公民,关注性别、平权、弱势群体

房思琪教我懂得的事:公益圈的性侵

房思琪教我懂得的事:公益圈的性侵

小寒以为林清和她一样,也是雷闯的受害者。林清却揭露了其他公益人士对她的侮辱和伤害。越来越多的公开讲述浮现,转折是像她们一样的公益圈年轻人。

撰文/林中客 薛秦

林清(化名)想打一场战争,指控一位活跃的公益人士性骚扰自己。7月24日,她的想法在朋友圈得到超过一百个好友支持。

此前一天,小寒(化名)指控知名公益人雷闯涉性侵害的公开讲述,在朋友圈流传。她称还有一位受害者是雷闯所在机构曾经的实习生。很多朋友以为是林清,纷纷表达关心。但林清不认同,她和雷闯曾有亲密关系,不过并没有违逆自己的主观意愿。

在林清的故事里,雷闯只是背景。她要宣战的是另一位公益人。林清想花些时间观察和思考,明晰自己认可的处理程序。她花了一年半,才想明白2017年年初那个晚上,小齐(化名)对自己所做的事是什么性质。

“是职场性骚扰。”这个想法像剥洋葱一样逐渐剥出来了。这期间,台湾作家林奕含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引发热议,她买来看了,明白了自己“不舒服”的来源是什么;北航教授陈小武因为性骚扰被毕业生罗茜茜“扳倒”了;北京大学、中山大学等高校有教授因涉性骚扰或性侵害陆续被曝光。

借助对这些事件的公共讨论和有意识的理论积累,林清逐渐抛掉了困惑和恐惧,也看到了小寒的陈述的可贵之处。在性骚扰伤害干预工坊志愿服务时,她留意到,讲述者往往要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才能揭开心中的伤口,并一个鼓励着一个,在分享讲述中获得力量。

随后一周,类似的公开讲述密集出现。继袁天鹏、雷闯后,冯永锋、张锦雄、邓飞等活跃公益人士,也相继出现在质疑名单中。被质疑者多数有回应,道歉或辩解。这与年初以来针对高校教授涉性骚扰的几波质疑声浪不同,彼时当事人往往激烈辩解和拒斥。

没办法诉说的秘密

房思琪无法逃离——

(她的)嘴在嚅动:“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他把她转过来,掬起她的脸,说:“不行的话,嘴巴可以吧。”他脸上挂着被杀价而招架无力后,搬出了最低价的店小二委屈表情。思琪出声说:“不行,我不会。”

看到这个情节,林清脑中一片空白。她在那家公益机构办公室遭遇的情境仿佛重现,她也说过“不行”。

当时她正哭着和小齐说话,工作和私事交叉。私事是关于雷闯的,晚饭时,她被小齐告知,在她和雷闯保持亲密关系时,雷闯和另一个姑娘也有类似关系。

像被背叛了。林清平静地流泪,身体发抖。突然,小齐凑过来亲了她的嘴,她很困惑,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要这样做,她的情绪愈加震动,小齐又从背后抱住她。她推开他。他继而提出发生性关系的要求。她拒绝。

他也提起了嘴巴。林清不知道怎么办。“他说我教你。”事情就发生了。

后来的细节她一度忘记。她是看了林奕含写道,“她欲呕的时候喉咙拧起来,他的声音喷发出来:‘啊,我的老天爷啊’”,才回忆起来的。她也有欲呕的感觉,跑去了洗手间。小齐跟去了,问她“怎么了”。她没办法回答。

她也没办法把事情告诉其他人。直到近一年后,这个“没办法诉说的秘密”才被说给了一个女性朋友。林清自认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大学时,她参加女同性恋者的戏剧小剧场,看《阴道独白》,把女权主义者和性/别课分别变成铅字报道印刷在校媒里,张扬出街;她私下在暨南大学校内性骚扰调查,去反校园性骚扰的机构实习;2017年,她带着一块反性骚扰的黄色广告牌,从河北承德走到北京界,和路上的人对话,带着女孩子们高唱女权之歌。然而,自己遭遇后,她长期沉默。

她对性行为没有耻感,并认同女性应掌握身体自主权。后来,小齐一直将他们的行为描述为无恋爱关系的性行为。但林清难以理解,若是这样,为什么自己并不主动愿意,还感觉有一些屈辱?

小寒也说过“不行”。2015年7月29日,雷闯所在的公益机构举行徒步活动,小寒和雷闯率先抵达北京。看到雷闯只订好了一间大床房,小寒提出过异议。雷闯却解释,北京房价很贵,做公益的人都很穷,惯例是徒步时男女混住。

从小性格温顺的小寒,接受了这个解释。当晚,雷闯抱住了她。小寒请求过对方放手,岔开过话题,尝试说服他离开房间到楼下走走。当她说出自己“从来没有发生过性关系”时,雷闯似乎冷静了下来。

小寒放下心。全天徒步疲乏,她很快和衣而睡。迷朦中,小寒感觉有人在摸她,内衣也被解开,吓醒了。她推他,求他,他不听,她最后只能请求,没有安全措施,不能这样。

雷闯拿出了一只安全套。那一瞬间,小寒觉得自己“完蛋了”。当晚,她“像个木头”,“忍受着撕裂感和疼痛,清醒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位密友。在后者的回忆中,小寒的讲述极其“惨烈”,她显得压抑、无助、痛苦,“跟她说话,她好像听不见”。两人都没意识到这是性侵。她们都以为,强奸、性侵是电视上的那种情景,施害者使用暴力,受害者痛哭流涕,反抗或求饶,最终被迫发生,“我们没见过有(雷闯)这种方式的”。

这一度也是林清的困惑。“真实的性骚扰远比‘完美受害人’的情况复杂、多变。”林清在宣战时称。

光环人物的“套路”

林清觉得,自己是在一种精神不能自主的情境下被说服的。

事情发生在她实习的第一天。午饭时,小齐询问了她的感情经历,打探她认识的其他女权主义者的情史,还评价林清的感情经历是无恋爱目的性行为。

下午,他又在微信上和林清聊起性话题,提了一句“拍照是很好的前戏”。她感觉不适,并不想和一个不熟识的人聊这些。“你这是职场性骚扰。”她回了一句,小齐回复以一个斜眼笑的表情。随后,小齐又提出在晚饭时聊聊,以提供更多参考信息,帮她判断是否决定最终留下实习。

晚饭时,他重提无恋爱关系的性行为的话题,并邀约林清。林清拒绝了。为了进一步打消他的念头,她透露自己曾和雷闯有过恋爱关系。雷闯是他们的共同朋友。

她随即得到自己曾被背叛的消息,情绪崩溃,被带回楼上的办公室。

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身处情绪困境时,小齐会提出性要求,还一遍遍强调“性不是羞耻的”。到了最后,精神恍惚的林清发现自己张着嘴,跟着这个曾公开自己患有性激素分泌不足先天疾病(该疾病通过注射可以得到治疗)的男子念,“性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和谁发生性关系,就像和谁吃了一顿饭”。

直到看到林奕含笔下的类似情境,林清才觉察到哪里不对。她不愿意做那样的事,而似在一种感情受伤的状态下被“洗脑”的。她没料到夜晚的办公室,是一个陷阱。

小寒也没想到大床房会是一个陷阱。刚进入房间,她就发现了情况不对。“一张床不合适。”小寒质疑。为进一步打消她的顾虑,雷闯称如果不放心,他可以睡在地上。

小寒心里抗拒,嘴上却未能反对,她一向不擅长和人表达异见。她说服自己的最后一条理由是,“他可是雷闯,反乙肝歧视的斗士”。雷闯是徒步活动的发起者和领队,曾被授予“中国正义人物奖”。2009年,他作为乙肝病毒携带者拿到中国第一张从事食品行业的健康证。小寒在队里年纪最小,路上雷闯一直喊她“小妹妹”,并对她很照顾。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杨团近日撰文分析,因为公益人头上带着的光环,他们往往被报以最高的道德期待。越是涉世未深、年龄偏小、单纯、善良的人,越容易陷入对公益的崇拜,面对某些公益领导人的性骚扰或性侵,越无所措手足,不能直面侵害。

小寒发声当天,雷闯公开声明,“承认文章中的事实”。越来越多的公益人出现在被质疑名单上。他们被指控的行为,浮现出一些逾越了职务和私人社会交往的“套路”。有酒醉后发短信给女员工,并行动粗暴,欲实施性侵,比如冯永锋;有对女学员肢体接触,并隐晦提出利益交换。

争论也随即被引发,尤其集中在边界模糊的性骚扰上。有人质疑讲述者“小题大做”,也有人担心没有证据容易造成“冤假错案”,让被质疑的男性陷于网络暴力。质疑继而引发新的质疑,随后上扬至法理实践层面。

众多公共讨论中,林清认可一种解释,即性骚扰和性侵产生的土壤,“是一个不尊重女性自主意愿和身体边界的环境,是一个权力太过轻易被滥用而不用付出代价的环境”。

小寒的决定

发声前的两年里,小寒都无法清楚认知大床房里发生的事件的性质。阴影罩着她,她甚至因此跌进精神疾病的泥沼。

走进那个房间前,雷闯在她心里是一个“很棒的人”,他做了很多“很棒的事”。在乙肝病友圈子里,雷闯就像他们的“药神”。

为什么他会对她做她不喜欢的事?事发后,她跑去厕所,在手机里搜索“和第一次发生关系的人是不是喜欢”的问题。身体像被撕开了,她开始觉得自己“不正常”。

但雷闯是“好人”。大家都这么认为。那肯定是她的问题,因为她是个“不好”的女孩,因为她单独与雷闯徒步,她要负责。

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寒没法接受雷闯是“性侵犯”,也没法接受自己是“受害人”。她和雷闯保持了一段时间的联系,“当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雷闯后来两次提出跟她发生性关系,她都答应了。但她还是没想清楚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关系“变态”。

还有恐惧。雷闯讲话大声一点,她感到可怕。看到有人穿他同款衣服,她就紧张。叫了滴滴车,车牌号正好是他电话号码后4位,她害怕得不敢坐车。接到他的电话,她在宿舍里直接吐了。

看到电影里出现类似的性侵镜头,小寒全身如木头般僵硬。因为事发时雷闯曾经吼过她“你怎么像木头一样”。

她随后的日常生活也发生了倾覆。她不夜跑了,暴饮暴食,体重从90斤涨到120斤。一向爱干净的她,要靠舍友提醒身上有异味才去洗澡。密友看着小寒逐渐被吞噬,她身上像被划出了一道巨大的伤口,不停扩张。经北京安定医院确诊,小寒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重度抑郁,两者都常见于遭遇强暴等伤害的当事人身上。

小寒开始自救,吃精神类药物,尝试了能逃避阴影的所有办法。一位从事女性援助的老师告诉她,她是因为创伤反应才和雷闯保持了关系。林奕含笔下主角的隐秘心思也像是她的,房思琪“必须爱老师,否则活不下去。”小寒逐渐才接受了“受害者”的身份。

情况有所舒缓,但创口远未缝合。一起吃火锅时,公益项目组的伙伴突然问她是不是和雷闯有过关系。她全身发抖。她承受不了这种躲到了农村还与雷闯有间接牵系的现实,随即提出更换项目组。解释原因时,她坦承了遭遇性侵之事,但没有明确说谁是施害者。两个公益机构随后建立联系,做内部排查。

2018年6月27日,有人联系她,并告知“还有其他受害者”。小寒当时正在火车的硬座上,马上换了软卧,想躺下来消化这个消息。

“必须要做点什么。必须让雷闯住手。”在车轮的轰隆声中,小寒下了决定。

林清的反击

林清也做了决定,必须反击。

排查阶段,一些得知消息的公益圈人士开始猜测还有谁是雷闯的受害者。断绝了近一年联系后,小齐突然就此来询问林清。她懵怔了几秒,在聊天框里打出几个字——“你性骚扰了我。”

“一个性骚扰人的人却在质疑别人。”林清觉得讽刺。小齐也没有边界感,他曾向公益机构里的其他姑娘隐晦描述他们发生过性关系,并解释是林清主动的。

小齐对林清的质疑吃惊。林清分析,这个边界意识模糊的男性可能一直以为自己观念开放,而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一个女性造成了伤害。在密集的公开讲述出现后,有人认为这是一场对男性进行身体边界教育的运动。

她也想告诉小齐这个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答案。她认为的边界是她的自主意愿和选择权。她精神萎顿时,小齐的“说服”混淆了她的正常思考,更重要的是,当时她是实习生,而他是全职人员,涉嫌借力职权之便对她进行性骚扰。

小齐个人的公益实践服务包括性别平权,林清担心他不明晰的边界意识让他模糊了职务行为的边界。结果一个宣扬性别平权的男性,借此进行了性骚扰。

而她不愿意出来质疑雷闯,因为觉得他们在交往时不涉及职权关系。即使她也熟悉小寒所描述的雷闯那种“套路”,但她认为,他们的交往中她并未遭受强制。相比曝光的高校事件,在公益圈,权力关系似乎不够明显,使得情况更加复杂,公众更有可能指责那些“不完美的受害者”。

不完美的受害者是什么?例如在酒桌下被摸了大腿却没反抗,被性侵害了没有马上报警,被强吻了却没有马上向主办机构投诉,等等。近日的公共讨论已有呈现。

曾经想积极揭发公益明星邓飞的一位女孩也陷入对此的担心。舆论或许会指向受害者“小题大做”,又或许施害者不会得到惩罚。她和其他几个质疑该公益领袖的女性因此困惑,在是否要接受媒体采访,公开讲述时变得反反复复。

女孩最后修改了自己的语言,白描了参加邓飞发起的青螺公益主题活动时的遭遇——

“他拉着我的手来到休息室后面的楼梯道,当时环境有些黑,我不清楚有什么话需要避开人说。后来他放慢脚步回身,我就靠在墙上,他的双臂抵在墙上,眼睛直视着我有几秒钟,我意识到如果此刻不脱身,下一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想到‘亲吻’,便从对方胳膊下抽身出来了,尴尬地安静了几秒钟,我们一前一后回去休息室。”

他没有吻下来。女孩的遭遇被知情的朋友匿名发布,随后收到这位公益明星在平台后台以“无法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试图强吻”为主要理由的投诉。

被他熊抱过、蹭过脸的另一个女孩同样疑惑。对方事后在公开场合提出让她做一个项目的负责人,“他是不是在展示权势?是不是用利益来交换?是引诱,或者说是收买?”

女孩们发现,邓飞的行为边界不清,像打着擦边球。有些媒体兴致勃勃来采访,后来见事件似乎不够严重,坐实不了什么;在不同渠道收到了一些压力后,她们更犹豫了。

难以举证,是这些指向某公众人物的公开讲述的共同问题。一直致力于妇女与社会性别研究的学者艾晓明梳理近期的这些公开讲述,发现它们的突然爆发,背后是中国女性对此长期的沉默。而不少女性正是通过熟人的裸露、异性的猥亵、男性的性游戏、对偶像的崇拜而失去天真,进入了性别等级的社会仪式。这里的“偶像”是指头顶光环的被崇拜者,如林奕含所遭遇的教学名师,罗茜茜所遭遇的长江学者,或者其他被“语言之美”所加持的思想者。

林清对此也有思考。这些公开的讲述并不应止于“扳倒”某些人,而是要重建一些边界,更尊重女性的,更区分公私的边界。

两个女性的抗争

“要公开吗?要抗争吗?雷闯的道歉毫无意义,时间不会倒流,我回不去三年前。”发声之前,小寒有过挣扎。即便事情过去了三年,她还是连“强奸”“性侵”“非自愿性行为”“雷闯”等字眼都打不出来。

7月20日,她的一位好友在朋友圈公开讲述,在2012年的公务接待时,被袁天鹏“往酒店床上压”,随后逃脱。

受此鼓舞,小寒决定小范围向公益圈朋友公开。他们一致支持,自发组成一个小型支持网络,帮助小寒举证。他们原计划向雷闯所在的公益机构理事会举报,但再三考虑后,决定公开发声。

她需要写一份文稿。她写了删,删了再写,反反复复,希望忠实于当时的感受,又害怕不够克制。7月22日晚,拿到安定医院的“PTSD和重度抑郁”的确诊书后,小寒难得冷静。她翻看了雷闯的微博,他说自己想拍电影。“他给人伤害,不能以英雄姿态活下去。”小寒再动笔,这一次,她笔下流畅。

第二天,经过相关知情者确认、佐证细节后,小寒对朋友们说,“发吧”。“三年来,终于赢了一次。”她感觉自己终于夺回了自主权。

23日早上,雷闯发表公开声明,“承认文章中的事实”,并向她说了一句“对不起”。他还表示,“我想我已经触犯了《刑法》,我愿意承担相关刑事责任,我考虑向警方自首”,并提出不再担任公益机构的负责人。

但当天下午,得知小寒没有接受主流媒体采访后,他向媒体私下发了第二份情况说明:对当事人主动表示好感,当事人并没直接拒绝;第二晚发生关系,此后成为恋人。之后,曾一起在重庆、杭州相聚旅游。后来联系少,就分开了。

抗争还在继续,小寒决定把握更大的主导权,要接受更多的采访,而且是面对面的采访。她希望让记者自己感知和判断她的讲述。

7月23日下午四点,小寒坐在朋友家的大床上,在记者围拥下,状态松弛而平静,对雷闯的声明一一击破。她回击,按照雷闯的说法,他“主动表示好感”是单独叫她一起去景区,是他买雪糕还要喂她吃,是她玩手机,他突然把剥好的葡萄递给她,是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小寒说“肉麻”,说“我自己来啊”,并特意蹲下躲开他的手,与他保持了距离,不再和他单独去玩。

然而,小寒这些“拒绝”在雷闯看来是“没有直接拒绝”。小寒质问,“难道非要我骂,才算拒绝吗?”

资深媒体人李思磐分析过,女性从小被教育要讲礼貌有教养,不要给人添麻烦,要乖要听话,连教育保护自己都是“不要太暴露”,而不是“他摸你你就暴怒”。

小寒指出两份声明前后矛盾:第一份声明明明承认了性侵事实,第二份却狡辩为“性关系”。至于恋人关系,徒步的伙伴可证明雷闯跟大家说她是“自己的妹妹”,他会性侵自己的妹妹吗?

而雷闯说的“相聚旅游”,其实两人三年来只见过三次,除了2015年的徒步,一次是小寒与他断绝关系,雷闯要求见面说;另一次则是雷闯自己来了小寒所在的杭州。“联系少了”则是小寒一次次不回雷闯信息,不接他电话。

长达三个小时的采访比原计划拉长了一倍。小寒觉得自己又打赢了一仗。看到一群记者走进来时,她突然走神了,她对着记者说“如果这是我人生的高光一刻,那我希望这一刻属于一个斗争的我,一个让雷闯受到惩罚的我。”

林清也获得了回应。她被告知,小齐目前任职机构的规章明确对性骚扰“零容忍”,但也得知,在机构的初步问询中,小齐否认了性骚扰,并含糊指出是林清主动。她需要开始做举证和讲述的准备,迎接这场各执一词的战争。她终于想明白,小齐在那样的情境让她做的事“非常男权”,“是为了满足他的欲望”。她后来才知道,小齐通过激素注射可以获得性能力。

如果将女性的痛感说出来是一场对男性进行教育的运动,林清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她想让小齐在这个过程中学会感受与她同样的痛感,并最终诚实面对这件事,“他要学会反思自己是否滥用了权力,就像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了自己是一个受害者。这种面对是很脆弱和痛苦的。”

在公共视野里,雷闯和小齐都以平权者形象出现。他们和其他一些被质疑的公益圈人士一样,长期为这个社会的某些弱势群体和不公处境呼号。林清希望,通过这场教育运动,他们可以明晰自己侵害了什么权利。

孤岛相连与女性自省

“一张绵绵密密的网。”林清认同一位朋友的形容,这是她不敢打破沉默的大环境。

要冲破这张网,鼓励更多女性开口,林清想,首先要让她们讲述自己曾经遭遇的伤害,而不再恐惧被羞辱、责怪和评判,“重新梳理自己的人生河流,受害者就能对这样的经历获得掌控权”。艾晓明认为,类似的这些讲述其实饱含了讲述者压迫、羞辱、委屈、耻感的生命经验,像一种幸存者的书写,它们可以填补中国社会在这方面的认知空白,而让大众理解女性何以在这些权力不对等的情境中遭受屈辱。而对于讲述者,这样的讲述带来力量,因为借助分清是非,厘清责任,讲述者可以借此摆脱文化羞辱而重生。

她自述在上大学前,自己是一个天真的小镇姑娘。等到开始参与女性权益和劳工权利的相关实践,他们教会了她要重视人的权利,“这些权利不是别人让给你的,而是要自己去争取”。

林清没有选择公开小齐的实名。她意识到公开他的名字是一把刀,在这个相关讲述密集出现的时刻,燥热的网络舆论可能会吞没小齐和他曾经和现在任职的机构,冲击对它们所进行的公益行动。

她相信,自诩独立的公益圈通过对近期风波的反思,也可以重生,形成有效处理性骚扰争议的环境。而此前,她一度丧失了这份信心。她自称,结束实习后,曾向小齐当时所在机构的三个工作人员反映曾被小齐性骚扰,但没人予以回应。

2017年下半年,她曾向两个男性朋友描述自己遭遇小齐的性骚扰。他们问,“要举报吗?”她否定了,基于对当时环境的认知,她明白自己没有办法没有勇气去做这件事。即使是从这两个亲近的朋友身上,她都得不到有效的支持,“他们也没有同感和理解”。

2018年年初,陈小武被取消长江学者资格时,林清在朋友圈转发了报道,并写道,希望公益圈也来一场这样的运动。

但不到半年间,站在这些公开讲述者身后的支持者越来越多。小齐突然来找林清那天,她向一起实习的一个朋友打破了沉默。小齐正是向她声称林清主动“勾引”他。听完林清的叙述,两人一起隔着手机屏幕哭。此前,因为不知道怎么向这个朋友解释,林清曾和她中断联系近一年。

令林清意外的是,她获得了小齐前女友的支持。林清怕自己的宣战会给她带来困扰,提前知会了她。当林清想寻找更多质疑小齐的证据支撑时,多位朋友提供了帮助。“受性骚扰者所获得的支持来源于这张网里的一个又一个的点,在她讲述完后,可以从这张网络里迅速得到她所能接收的最快、最安全的支持。”林清说。

林清所期待的这张网似乎正在织起。此次公益圈里做公开讲述的年轻人身后,都有公益圈好友组成的支持网络。他们帮助讲述者对接媒体,牵线心理援助,并寻找更多的同伤害源讲述者。这些小型网络把讲述者安全地放在中间,防止她们被二次伤害。

小寒曾听说,驰援罗茜茜的律师和记者层层把关证据;中山大学的学生组成“反性骚扰小组”,多方举证后,才将对张鹏的举报借由记者披露到了公共视野。她一度担心,对比这些案例,自己没有信息、没有音频、没有实证,怎么办?

公益圈的支持比她想象的更有自省和反思能力。为了确定事实细节,知情者在小寒的自述里补充细节和说明,对事实进行佐证。她认为,其他讲述在她之后密集出现,是因为在公益行业里人人都很强调平等的价值观,对于这些事更不能容忍。

7月24日,林清联系上了小寒,告诉她自己不自认是雷闯的受害者,而是遭受了小齐的性骚扰。两个姑娘互相鼓劲。林清安慰困惑于雷闯的第二份声明的小寒,“你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和记忆,这是最有力量的证据”。

房思琪困惑于教她文学的老师背叛了“浩浩汤汤五千年的语境”,她的理想世界坍塌了。类似的背叛感也曾冲击过小寒和林清。通过不断的讲述,小寒走出了认知的困境,她平静地说,否定了雷闯,并不代表否认公益的价值观和公益行动的价值。她知道,目前有百家公益机构参与了对公益行业反性骚机制的建立,而其中有几家已经出台。

2017年11月底,林清获知,当时冯永锋对南都公益基金会一位女员工的性骚扰在公益圈被小范围公开。一些公益组织被提醒,女员工或女嘉宾要小心酒醉的冯永锋。

这样的处理鼓励了林清。一个多月后,社会的情绪被罗茜茜的微博公开举报触发。随后,公开讲述和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更多高校而及公益圈、媒体圈,涓滴汇成了洪流。

此文为原本,首次发表于今日的端传媒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80802-mainland-metoo-victim/与NGOCN https://mp.weixin.qq.com/s/oPZx8Yps2Cf-CeLxnrmNXg ,两个版本各有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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