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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與茶

讀熊景明《家在雲之南》及其他

(原載於《民間歷史》網刊:http://mjlsh.usc.cuhk.edu.hk/Book.aspx?cid=8&tid=5109

在港中大第六年,才知道熊景明和她的名山事業,實在慚愧無言。此前讀過中大出版社的中國研究書目,看過不少「回望」系列紀錄片,甚至多次想去田家炳八樓聽「午餐會」而又終未成行。也許早在未曾留意的地方,與熊老師主持多年的中國研究服務中心結緣。

熊景明在中國研究服務中心退休後, 與林達一起創建「民間歷史」檔案庫。也是在「民間歷史」上讀到了此書寫母親、寫屬羊的姑姑那幾章。似乎未見到父親那節,不免念念牽掛。

不久中大辦「博群書節」,校友贈書,在校學生與教職員可以免費領取(上限三十本)。全是好書,且多有簽名,書緣流轉,感佩銘心。三次見到《家在雲之南》,隨手拿了一本自己收藏,又和同行的朋友說,好書,不妨你也拿一本。朋友那本打開,竟是:「妙清:一笑 景明」。不知妙清是否即為張妙清教授。不過僅僅看這幾行字,倒想起「春和景明」、「天朗氣清」,也都切了三月山城風景。當然還有蘇詞,「依然一笑作春溫」。

讀作者寫母親那節,幾度落淚。不過最有共鳴的還是〈琵琶行〉。她道,文革時,忙得不可開交的父親終於閒下來了,念古詩詞消磨時光。聽父親逐句講解白居易的〈琵琶行〉,從此古典文學進入生命,在階級鬥爭的火熱中暫得一脈清涼,忘卻充斥四周的謊言和仇恨。

而我在江南縣城的普通家庭長大,雖未在家庭熏陶書香,幸而遇到芳名「靜波」的啟蒙老師。她教我們唱歌、對對子,還主動訓練我們學習「盲打」(即不看鍵盤打字)。那時候甚至很少有人家中有電腦。五年級下半學期,總是一襲白裙的她轉行去了房地產公司。除了對心愛之人被「奪走」的天真的憤恨,老師講解詩詞的樣子也一直刻在心底。她說過讀詞的美麗,便把《宋詞三百首》一首首背熟。〈琵琶行〉也是最愛。後來遇到的班主任只會在班會課上無端罰坐,滔滔不絕地講工資如何不夠用(多年後才意識到這是某種暗示),訓斥男女生一起玩便是行為不端。那時兩手疊著,挺直腰背坐著,卻「閉目塞聽」,在心裡一遍遍默誦〈琵琶行〉,像是護佑性靈的法寶。畫軸緩緩打開,紅楓白荻,一江碧水。

這樣反抗只是一面,另一面更大膽而飛揚。班主任問誰去過異性同學家裡,我們六七個小孩子(連「少年」、「少女」的年紀都沒到)刷得站起來,反過來讓班主任難堪,也對這群「三好學生」無可奈何。我們都嫌上課無聊,課後一起瘋玩,也一起做奧數題,背世界地圖上的國家與首都名字。和我玩得最好的朋友一年後就去世了。另一位當時未必熟,只記得一次放學早,他考我〈琵琶行〉,我把「忽聞水上琵琶聲」背成「忽聞岸上踏歌聲」,他像古人那樣撫掌大笑。

我們初中不同班,高中不同校,一年見到幾面而已。高考前忽收到他厚厚一疊信,是多年所寫之中選出的幾封。「班主任」換個樣子重新出現,這次還身兼教導主任,戴副啡色墨鏡,「不得了,和外校男生通信」,結論是寫幾千字檢討。檢討內容好像除了「重新做人」之外,早就忘光。而朋友的信裡寫道,「還記得你在夕陽下背誦〈琵琶行〉的畫面,而我那時是嘴張成O型的小胖子。」

來到香港,熊景明幾次提及,她終於不再需要說謊。四十年了,滄海桑田,而我的感受也正一樣。再也沒有「班主任」要同學積極檢舉同學,或在課間陰陰地站在後門口,暗中觀察誰和誰「好」。

一直記得大學第一課,李歐梵老師說,我的課堂歡迎任何人來,也歡迎任何人走。他指著黑白照片,講自己和白先勇辦《現代文學》的故事,鼓勵我們四處旁聽。於是在春夜走進陌生老師的課室,連那門課的題目也不知道。而看到「白氏文集」的一刻,歲月悠悠,低回不已,坐下十分鐘就決心拜師求教。這且都是後話了。

「博群書節」除了漂書,還有系列講座。看到唐亞明先生的大名,不禁猜想,是否竟會見到熊景明老師。去了中大那場,方知錯過的另一場是熊老師主持。不過不要緊。唐先生是藹然長者,之前只讀過他編輯的繪本,不知他多年孜孜矻矻於文革研究。當年關押唐亞明父親的「造反派」M先生也來了,和「紅二代」唐先生對談。兩位老先生聲音洪亮,說起偷偷放唐亞明父親去「溜圈」,大家都笑了,且答應M先生,絕不把他的話放出去。

那天氛圍難得,大家都捨不得走。他聽我提及繪本,便道,「那我給你再寫一句:『活了100萬次的貓』」(少寫了「萬」字,不過也不要緊)。又道,「我和佐野洋子是好朋友」。不禁想起此前特地買了橙色馬克筆,請詩人谷川俊太郎(佐野洋子前夫)在小貓袋子上簽名。書又把人連起來,總是如此。

也許因唐先生常年在日本,我總隱隱覺得,還有未盡的事情要請教。中大出版社的編輯問我為何會關注繪本,自然就提起了兒童文學,還有周作人。她驚道,唐先生好像認識周家的人,你可以問問他。在我又似乎是情理之中。而唐先生說的第一句是,我親眼見過周作人。

「那時我家住得離八道灣很近,有一天見到八道灣院子里起火冒煙,就跑去過看。我看到好大一堆書散落在燒,周作人被打得趴在地上,紅衛兵讓他起來,但他掙扎了幾下,起不來,就叫他家的女傭揪他耳朵,把他揪起來。女傭不敢,就把他的頭小心翼翼地捧起來。」

這幾句話他淡淡道來,於我是終生難忘。無言久之,思及唐先生所講,「留一段歷史的記錄」,「看到歷史中的『人』」,仍覺得不得不記下來。又不知這兩句話,是否也正是「民間歷史」的追求。

四月十二日,新亞書院錢穆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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