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芸安

聲音旅人|蕭芸安 台灣音樂創作人,採集城市聲景的旅人,也是一位心理學實踐者。 社會文化與諮商心理學碩士,創作領域涵蓋詞曲創作、劇場音樂設計、影像配樂及聲音藝術等跨界項目。 計畫性地旅行亞洲多地,採集錄製各地的聲景(Soundscape),將聲音紀錄作為一種文化觀察的媒介,並結合音樂,創作出不同形式的聲響作品。

《聲旅漂流:印度尼西亞》偏見、移工與古怪的現代性


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九日,我搭乘晚上七點五十五分的廉價航空班機,抵達新加坡,在聽說全世界最好睡的樟宜機場中過上一夜,等待隔天上午的班機,前往印度尼西亞的第二大城市-泗水 Surabaya。


這是我第一次到東南亞旅行,過去即使有過多次一個人旅行的經驗,但都是在語言相通、文化相近的中國大陸。印尼,這個擁有數百種不同民族與方言的千島之國,更是全世界穆斯林最多的國家,語言、種族與宗教的多樣性,令資淺的旅行者興奮卻也忐忑。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輩子會有機會來到這裡,這個據稱是地球上最後的偉大冒險地,也是全世界最大的群島國家,一直以來,在多數台灣人的心目中,除了外籍移工與排華事件,還有最為熱門的旅行地點-峇里島之外,我們對這個神祕的國度一無所知,甚至偏見重重。



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在爪哇島上的行程,原本預計是從泗水開始,待上兩個星期,接著移動到梭羅、日惹、三寶瓏、再到萬隆,最後到達雅加達。之後,我便會進行跳島的旅行,移動到加里曼丹島的坤甸、山口洋,最後是蘇門答臘島上的巨港、巴東和棉蘭,隔著不遠的海峽,棉蘭的對岸是馬來西亞的檳城,我會從檳城移動到吉隆坡,最後回到新加坡,然後直飛台北。


原本以為,這會是條不錯的路線,在爪哇島上一路向西地順行,途中經過美麗的普蘭巴南與婆羅浮屠,也許我還會順便停留一下井里汶,也去探訪探訪茂物,最後在雅加達停留一個月,好好地休息與探察。只不過,再怎麼樣謹慎的旅人,總還是會有意料之外的時候。


帶來的兩張Visa金融卡,不幸被鎖住,之後再也無法使用卡片在ATM系統中取得現金,手頭剩下的印尼盾僅有一百元的硬幣,折合台幣連0.5塊錢都不到....... ,我該如何度過剩下的三個月旅程?


沒有認識的人在泗水,語言不通,這裡的人幾乎不諳英語,我住的區域沒有任何的旅行者,這是較為市井氣息的老城區,到處都是老舊破敗的荷蘭式、中式與印尼式的融合建築,離老唐人街Kya Kya 走路大概二十分鐘,這條 Jalan Jagalan (Jalan為印尼語的「路」),一側是燈具批發的商店,另一側則是藥品零售,晚上的時候,這裡會出現許多小吃攤,離我住的旅店不遠處,走路只要一分鐘的距離,就有一家廣式的茶餐廳,光顧的客人,各種面孔都有,華人與印尼人共同在街上的商店或攤販工作,但即便是華人,大部份的他們也都不會說華語。


打電話到位於雅加達的台北經濟貿易辦事處求救,接通的是一位秘書與警官,警官聽了我的行程安排與田野調查的路線,十分擔心我一個人在印尼的安危,他無法放心我一個女孩子即將在印尼島嶼上,大規模的移動,尤其我在的期間,正處在印尼政治、經濟、宗教(齋戒月)情況都敏感的時期,他甚至希望我能夠縮短在印尼的行程,到東南亞其他國家去探訪華人,在與他們還有母親商討解決之道後,半推半就的聽了警官的建議,臨時更改行程,搭上亞洲航空的班機,來到了雅加達。


我想我才剛剛習慣泗水的一切,像是異世界的世界,好不容易也成為了我的世界,身為旅人,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並不盡然像警官所言的那般危險與驚悚,然而我卻必須得離開,我有種莫名的悲傷,像是即將要離開親人的那種傷感,被迫離開的感受,讓我的情緒頓時陷入低落,行程被打亂,所有預訂的旅店,也都跟著取消。


臨時的大變動,我從泗水坐上飛機,穿越爪哇島,從東飛到西,來到了首都-雅加達,這座極度混亂的城市,我總覺得我始終都無法適應,我入住的區域,是荷蘭殖民時期舊稱巴達維亞 Batavia 的舊城區,老城區如今已失去了昔日的風華,只留下幾座被更新再造為博物館的荷蘭式建築,其他許多的荷蘭房屋都已破舊且荒廢,至於整個區域則不用多說,髒亂且不堪入目:令人不敢恭維的交通阻塞、快要令人窒息的空氣污染、各種嘈雜的聲音充斥雙耳,隨處可見的垃圾和沙塵,亂竄覓食,病態瘦弱的流浪貓,時不時還會不小心在路上看到被汽車輾斃,扁平成像紙張且有無數蒼蠅在上面飛舞的老鼠屍體,街上盡是破敗如廢墟的商店與建築,讓人分不清有無人居住及使用,走在路上,彷彿置身在荒廢的電影片場中,越過一幕又一幕的佈景,待在如此紛亂的城市,氣候潮濕炎熱,我的心跟著這座城市沒有規則的脈動而躁亂著。


在雅加達,我有一種被困住的感覺,母親從台北匯款到辦事處的美金現鈔也尚未到達,手上只有微薄的 pocket money,語言也幾乎不通,在這裡只能使用我僅會的一些印尼單字,還有不是太流利的英語會話,我想念說中文的日子,也想念在台北的家人。


在雅加達的第五天,母親匯款至辦事處帳戶的美金現鈔終於到了,我從舊城區 Kota Tua,乘坐雅加達的 BRT 快捷公車 Trans Jakarta,到達位在雅加達中區的辦事處大樓。


進到雅加達中區,車窗外的風景與舊城區就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到處林立著巨大且奢華的購物商場、高端時尚的五星級酒店、建築樣式新穎且科技化的摩天辦公大樓...,這些高度現代性的建築及消費場所,等級與規模遠遠超過台灣,我想是從未到過印尼,並對印尼仍然貼上「落後」標籤的台灣人,絕對很難想像的。貧富懸殊如此巨大的區域差異,即使這樣的景況我也在上海與北京見過,但在雅加達,這樣的衝突顯得更為古怪,更為劇烈,甚至不盡合理。

進到了台灣辦事處,映入眼簾的畫面,是一排排等著申辦簽證的隊伍,現場以肉眼估算,恐怕有一百多個人,其中絕大部份都是女性,她們正在「外籍勞工」的窗口前等待著。負責接應我的秘書向我介紹,每天辦事處的簽證窗口都是這樣的景象,她們有的人是依靠仲介協助申請;有的人已經是申請第二次的簽證,結束她們從台灣工作回鄉休假的日子,她們即將要返回台灣;也有些人沒有仲介,孤身一人來申請.....。秘書告訴我,每年大概有將近十萬的印尼移工輸入台灣,大部份從事看護,或是清掃與傭人。


我想起在雅加達曾經簡短訪談過的一位年輕華人女孩,她從蘇門答臘島上的福建華人城市-棉蘭來到雅加達工作,她告訴我,她在雅加達的住所,每週會有四天由印尼本地人的阿姨來家中清掃,一個月的工資大約是七百塊錢台幣,而在她的家鄉棉蘭,阿姨一到日從不休息地到她的住家清掃、做飯與照顧孩子,每個月的薪資則是三千元台幣,當時我簡直不敢置信,但也突然懂了,為何每年大量大量的印尼移工飄洋過海地離家到台灣,或是香港與阿拉伯......。

於是我不禁想,在旅途中,當每個印尼當地人聽見我來自 Taiwan,沒有一個印尼人不知道這個小小的地方,是否在他們的心中,台灣就是一個能夠讓他們實現夢想且賺到合理甚至高薪資的地方呢?縱使台灣本身亦有太多太多的問題,是她們無法想像也不會知道的。


在這座千島之國,我所發現的議題太多太多,甚至隨著旅途的進行,持續增加,田野調查的問題發想,早已失去了頭緒及方向,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我該如何消化這一切呢?我又真的能夠帶些什麼回到台灣嗎?我的直覺告訴我,我所「感應」到的種種好奇、疑問,似乎也能夠在我的家鄉台灣看見類似的情況與處境。但是,那個清晰的圖像到底是什麼呢?我到現在依然還不能夠知道......。


在幾乎所有的「新國家」中,這種發展主義熱切而快速地散播著,當然也包括印尼與摩洛哥。
(這個國家需要的是,)蘇卡諾在獨立前的演講中吶喊道:「趕上潮流!」

直到最近,那些過去一直是「古老」、「部落」、「簡單」、「臣屬」、「民間」或是「原始」的各個民族,突然都成為「新興」民族。

這些民族所擺脫的是負面定義的普遍狀況:文盲、患病、貧窮、順從、迷信、殘忍、弱勢。這些民族被視為朝一個普遍的狀況邁進,也就是已開發國家、歐洲、美國,......。

在這些「新國家」、「新興民族」、「低度開發國家(LDGs)」、「第三世界國家」、「開發中國家」之中,有些國家比較明顯,多少被迫按著別人的計畫,走到一個古怪的狀況裡......。

 (Clifford Geertz ,《後事實追尋》,現代性一章,群學出版。)



轉眼間,今天已是我在印度尼西亞的第四十二天,我仍然在適應這個複雜難懂的國家。

但即使語言不通、文化及風俗習慣迥異,我還是能感受到在這裡,大部份的人對待我這位陌生旅人的友善,他們無法分辨我究竟是來自日本,還是其他的華人國家,而或許,英語基礎同樣薄弱的我們,也不見得能完全明白對方語彙背後的意義,但某種共通的東西,似乎一直聯繫著我們,那是屬於我們之間共同的文化印記,來自荷蘭、日本、南島民族與中華文化,難怪我每次走在老城區總是有種想哭的感動。


或許我們從來都不清楚,這座千島之國,跟我們台灣竟如此相似、相近,就有如兄弟姐妹ㄧ般。ㄧ種屬於我們東方世界的某種情感、相信與尊重,依然是緊緊相繫與感通的。書寫至今的旅程記憶,那份無法「平安」的躁動,似乎也稍稍安靜許多,接下來的八周,在這地球上最後僅存的偉大冒險之地,我期待見識到更多百變的印度尼西亞,百變的我自己。


Taman Fatahillah Square, Jakarta 法塔西拉廣場 雅加達


*此旅行計劃為 2015年《聲旅漂流,印度尼西亞:探尋千島之國的華人文化基因》,由財團法人龍應台文化基金會 第三屆思想地圖計畫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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