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尔珍特勋爵

喜欢风花雪月,也喜欢沉郁顿挫,自由主义者,懒人,偶尔会是尤格索托斯的化身。鸡蛋撞向石头做的高墙,我永远站在鸡蛋一方。

飨宴

“瘟疫”之下被封闭的城市,莫名其妙荒诞不经的形状……

上海老城区小桶子楼的一角,回响着已经许久不曾听到的欢声笑语。

“今天有好吃的”孩子他妈笑盈盈地端着一盘青蒜炒腊肉上桌。“快去叫醒孩子们,今天能改善一下了!”

还不消母亲去叫醒,闻见肉香的老大已经自动从床上蹦了起来,直接冲向餐桌。

“我们家吃大鱼大肉了!”孩子在桌边欢叫着,但话音未落,就被父亲拖回卧室打了一顿。

“叫个屁!你是不是还嫌咱们家吃的太多啊!”父亲一边呵斥道。不过当开餐时,香喷喷的肉香很快驱散了老大屁股上的疼痛。母亲慈爱地看着一家人狼吞虎咽。

今天二丫的身体也好了一些,已经可以下床行走,这时她也慢慢来到了餐桌边,费了一番力气才爬上餐椅落座。母亲心疼地看着孩子,一边不停地给小姑娘夹肉吃。

一家人正疯狂地吧唧嘴填肚子,敲门声就响了起来。父亲皱起了眉头,责备母亲道“我早就跟你说别炒菜。一开油烟机,人家都知道了!”

门开了。几乎一单元的邻居都站在门外,好多人甚至手捧饭盒,一脸馋佬相。

“老李,呃不,李哥,您家开火了啊,嘿嘿,真是可喜可贺,呃那个,怎么说呢,您看大家都是一个单元的,现在又都遭了难,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出门在外的…”

这些“叫花子”里还不缺一些名企的员工。他们毕业于全国知名院校,虽然也都似乎出身于小地方(不然也不会跻身老旧筒子楼),但带着名校光环的他们平时都在500强大企就职,月收好几万,都是准备长期扎根沪上并买房子的人,他们对没什么文化,从苏北来沪讨生活的父亲从来没好脸,但如今他们面带菜色的脸上全包含着谄媚的神情。

“李哥,那个,要不您看,我们家还有点酸白菜,多拿三罐,跟您换一小碟…”

“我有苏烟”

“我有可乐!”

“叫花子”们七嘴八舌开始上报交易的筹码。

父亲叹了口气:“得啦得啦!远亲不如近邻,现在都遭灾,眼睁睁看大家伙儿挨饿,我也不忍心啊!”

于是父亲吩咐邻居们按顺序把饭盒递进屋,让母亲给每人乘好肉,再递出来,从始至终,父亲魁梧的身躯从来没有离开过狭小的门槛,只是时不时稍微侧身帮着传递饭盒,邻居们虽然也会不免会感觉到有点奇怪,但久违的肉食到口时谁也顾不得思考了。

狼吞虎咽和吧唧嘴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产生了巨大的回声,邻居们激动的留下了眼泪,他们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遭灾时节,能吃到如此美味,父亲简直是恩人!

许多人一边咂嘴回味,一边意犹未尽地向屋里张望,父亲只得咳嗽一声上前:“对不住各位亲朋。这也是凑巧封城前农村老家的亲戚送了一只腌土猪,咱们就怕现在时局混乱,本来一直舍不得吃,实在是看孩子们饿的熬不住才…”

邻居们也知道不该不知餮足,陆续散去了。

回到屋里,孩子们已经吃完哄回去上床睡了。母亲坐在餐桌边流泪,屋里没开灯,惨白的月光直接照在女人本来就苍白的脸上。“好不容易囤了点吃的,这一下被邻居要走了一多半,以后怎么活?”

“也没办法。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饿的不行,好意思不给?再说以后大家就跟我们上一条船了”父亲也在桌边坐下,点起一支邻居给的苏烟。

是啊,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句话刺激了孩子他妈。柔弱的女人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父亲给她点上,夫妻二人在只有月光照耀的凄清的斗室里相对无言,但思绪都不宁静。脑子里在想什么,夫妻全都心里有数。

……

那些天,二丫卧床好几天了。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父亲根据经验,判断是早春时流行的肺炎。

这可麻烦了,如今可是瘟年、灾年,为了排查某种特定的病毒,政府下了死命令,所有药店不许卖药!即使偷偷翻过小区铁栅栏突破重重包围到药店,也什么药都得不到。止咳药,消炎药,抗生素…一概在禁忌之列。

楼下小区的小广场上。在接受第158次核酸检测的居民队列里,父母和母亲提心吊胆,周围挂着个大喇叭循环叫嚷“坚决执行动态清零不动摇…贯彻全民抗疫重大战略部署…开展病原体携带媒介消杀…”语音激昂慷慨、铿锵有力,还有一股杀伐果决之气,让人心理凭添畏惧。

队伍转角,一群宇航员装束的人正在围堵一只小狗,狗被围的无路可逃,随着带头人手持铁铲当头打下,其他人手里的器械也雨点般落在狗身上。

一支铁棒狠狠打在狗狗玻璃球一样透明而忧伤的眼睛上,眼珠大约是迸裂了出来,狗嘴里突出鲜血,大约是肺被打爆了吧。狗最后的呜咽声直冲天际,住在楼顶的人也能听的清清楚楚,但比起外在的惨叫,这呜咽更是和人心中的伤疤产生共振。

父亲认识这条狗,小区里很多人都认识它。

这条狗的主人是一个寡居的九十岁老太太,平时常见它和主人一起晒太阳。有一次老主人生病卧床不起,是狗跑到门外,遇见邻居就叫,甚至咬住别人的衣角将对方拖向家中,这样邻居们才发现病倒的老人,叫来120,保住了老人一条命。从那以后,大家都认识了这条狗,说它是义犬,见面都会给它点吃的。

如今这条“义犬”就这样曝尸在小区灼热的沥青地面上,鲜血脑浆和肠子等脏器流了一地,由于眼珠崩裂,它的眼眶已经被糊住,连对这些平日挺和善的人类为何突然如此凶残的疑问都不曾被留下。

“喂!你!说你呢!”一阵粗暴的吆喝让父亲回过神,一个白服男子站在身边,惨白的防护服上有鲜血点点,仿佛一束腊梅,他手持一杆铁棍。

“暂住证上说你们是四口之家!还有个女儿呢?”白服质问。

“嘿嘿,嗯,那个,同志”父亲躬起身子满面赔笑道,“闺女在家,那个,不舒服卧床了,啊是肠胃,肠胃不好,拉肚子,有点脱水了,实在不好让她下楼……”父亲不敢说女儿可能是得了肺炎,想起社区每周才会配给三颗发芽的土豆,说吃坏肚子也许是个合适的借口。

“上面说了!应检尽检不留死角!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其实是阳性但故意不说的?”白服吼道。

“没有没有,我们全家都是阴性,这150多次都是,还有我刚给二丫做了抗原,是阴!”

父亲忙不迭给白服展示抗原结果,却被不耐烦的推开。

“去去去这都不算!上面说了,全民检测一个不落!就你家的不检我们怎么向上边交代?”

“同志,二丫实在是病的不行,昨天我们一家结果还都是阴性呢,怎么可能突然就…”

白服用怒吼打断了父亲的解释。“上面说了!现在流行的是高传染性,变种极为迅速的新型毒株!你说阴就阴了?行了!你们全家都不用检测了!回家给我隔离去!同时收拾东西,我晚上亲自到你们家去调查,视情况你们明天全家方舱!”

甩下狠话,白服转身离去。留下父亲站在炽热的沥青地上发呆。义犬仍躺在地上无人收尸,它也正是因为主人被捉去隔离才遭此横祸。那天,七八个白服拽着老太太,把她绑在轮椅上强行抬走,狗在后面怒吼,还咬着一个白服试图把主人拖回来,却被一脚踢开。在父亲脑海里,病弱的二丫和这条死狗重合在了一起。

“听不懂人话啊?赶紧滚回家隔离去!自己不要命了别害其他人!”另一群白服赶来驱逐父亲,茫然的父亲这才在老大和孩子他妈的推搡下离开队伍往家走。这时,从队伍前端走回来一群刚做完检测的孩子,他们刚来到这个世界没有几年,什么都不懂,跑跑跳跳,在白服面前突然停住,触电般跳起了奇怪的舞蹈,一会比心,一会下腰,他们的父母拿着手机录像。

手机里隐约传来一阵音乐声,里头有个孩子的童声在唱歌,唱的似乎是什么“谢谢你,因为你,温暖了四季…”在这个比蜂蜜还甜的童声歌谣中,父亲失了魂一样朝家的方向游走着,这时他才发现,在离“义犬”尸体边不远的草丛里,还有十几具猫尸,都是小区里常出没的流浪猫,几个白服正在往猫尸上猛喷消毒水。

“义犬”的尸体,猫咪的尸体,太阳炙烤沥青地面的味道,八四消毒水的味道,满眼都是白茫茫的雪色,恰如白雪皑皑的雪原,啊,那是白服男子的阵列。谢谢你因为你,温暖了四季,谢谢你因为你世界更美丽…猫猫死了,二丫呢?啊!二丫!我的闺女啊!

白服晚上就会来检查,二丫难道也会像那小猫小狗一样,娇小的躯体最后烂在某个隔离营,被装尸袋拖走付之一炬么?父亲出了一身冷汗,思绪回到了现实。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孩子他妈在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二丫在室内又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母亲停下收拾,干脆哭了起来。

……

夜里,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响起,敲在门上,打在父亲的心头上。

是白天的白服。

犹豫再三,家门打开,放他进来。似乎是为了欢迎他的到来,里屋的二丫又爆出一连串咳嗽。

“哈!我就说你们是在骗我!果然是呼吸道感染,说他妈的肠胃坏了,鬼信!”白服一边推开父母,一边向房间的每个角落狂喷消毒水,连没生病的父母都咳嗽了。

“发烧,咳嗽,呼吸道的问题。上边说了,发烧隐瞒不报的,都是埋藏在群众中的阶级敌人!你们这家人啊,不仅是隔离了,这是政治问题,刑事犯罪问题!他妈的这苏北人,跑我们上海千里投毒,一窝子全他妈是毒王!臭老鼠屎!”白服愤愤的咒骂着,“总之!明天全去方舱!出来以后再追究你们刑责!”

但是白服也许不知道,他已经没有明天可言。他突然感觉膝盖一酸,已经跪在了地上,他想回身看,肩膀却被不知道什么人按住了,动弹不得,这时一个似乎是铁榔头的钝器砸在了他的头上。一下,两下,三下…

……

“孩子他妈,收拾收拾洗洗吧”。父亲疲惫不堪地放下榔头,垂下手。母亲缓缓松开了死亡多时的白服的肩。

“同志啊!老李家测完了没有?什么情况呀?”楼下居委会大妈觉得时间长,叫喊着问了起来。

父亲向正手持斩骨刀,一脸惊恐的母亲使了个眼色。从容不迫的穿上那身刚剥下来的白服走下楼去,父亲扯着嗓子喊道“没事!就是小孩肚子疼!回头给点黄连素,不用去方舱!你们赶紧睡觉吧,没事了!”

大妈长长舒了一口气,退回家中。

疲惫的父亲走上楼回到家中,一边摘掉防护面具,一边颓然对母亲说道,“这世界疯了,他们疯了,那我们也只好疯了。与其这样下去,不如干脆给孩子们补补,谁知道封锁到什么时候,这套白皮倒是会一直有用。”似乎不用他专门说明,旁边的厨房里水流声声声入耳。

……

父母先后掐灭香烟,从回忆中缓过神。他们继续静静坐在只有月光的屋子里。

“他妈,别担心,反正咱们还有的吃,况且,这单元里的相亲都跟咱们在一条船上!”

听到父亲又一次强调“同一条船”,母亲微微点头,她抬起眼睛,看着房顶上挂着的另一条肉腿和已经挖走许多肉的躯干,白色的冷月照在上面,让人想起那白色的防护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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