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

三流时评作者,偶尔在报纸上写写专栏。

雨舍寻踪:高尔泰的狮子山岁月

1984年春天,美学家高尔泰告别兰州,南下成都。

那时候的成都狮子山一带,还是一派田园风光。高老师在《寻找家园·雨舍记事》中是这样写的:

(四川师范大学)是省属学校。房舍陈旧,设备简陋。但位在城外山上,长郊绿无涯,有一种古典的宁静,我喜欢。

8月的一个早晨,我特意到四川师范大学的狮子山校区,横穿车水马龙的中环城路,就是四川师范大学的西南门,四周高楼林立、人流如织,早已不复往日的景象,当年刘宾雁以老友身份给高尔泰写信,以费尔巴哈为例,提醒高尔泰久居乡间,容易与社会脱节思想落伍。当年或许是贴切的比方,但是,如果不是知道狮子山今昔变迁的人,读来可能完全不知所云。

西南门入口不远竖立广告牌的地方,就是“雨舍”所在地。

有几位师长,当年在川大或川师大读书,有缘亲炙高老师,许多人都是当年“雨舍”中的常客。他们告诉我,西南门是后来新开的,当年这里是院墙。现西南门入口不远竖立广告牌的地方,就是“雨舍”所在地。现在看过去,是连片的公寓楼,或许只有那些茂盛的树木,曾经在深夜陪伴过“雨舍”寂静的灯光,而真正的“雨舍”,永远停留在《寻找家园》的文字之中了:

学校在刚落成的家属楼里,给了个四室一厅的单元。与邻楼很近,窗子对窗子。看电视炒菜,声味与共。在苏恒先生的帮助下,我用它换了一套山坡最高处年久失修、三室一厅的老屋。虫蚀木,如石鼓文,雨漏墙,若抽象画。但有六个大窗,窗外便是山野。朝暾夕照,霁色晴光,气象万千。我得之,很庆幸。
……
  妻名小雨,成都又多雨,家因名雨舍。雨舍地界,不限四壁。当窗的老树,原始的山野,带着云影霞光和草木气息的风,没有电灯的夜景,不掺杂着噪音的雨声,和若有若无的淡蓝色的地平线……都是我们极为宝贵的财富。

这一片银杏树林,应该还是当年雨舍窗外景色的一部分

现在,原始的山野早已无影无踪,但进校门后宽阔马路左侧高地上,还有一片银杏树林,这应该还是当年雨舍窗外景色的一部分。

再往校园深处走,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公寓楼,高尔泰用来换了“雨舍”的那套四室一厅公寓房,或许就这些楼上。楼间距很近,上文说“窗子对窗子。看电视炒菜,声味与共。”应该是非常写实的描述。

这文学院办公楼或许就是当年中文系的地方吧?楼门口两株笔直的大树直入云霄,当年主政川师大中文系的,是文艺理论家系苏恒教授,学问精湛而人情练达,他是高尔泰的领导,也是密友。高老师在《苏恒先生》中说:

我在南京大学之前,曾在川师五年,备受先生关爱。生活上的照顾和工作上的支持都无微不至。我说话随便;他为我担忧,常劝我注意安全。同时又很体谅,替我化解了不少批评和指控。我系狱期间,小雨得到他很多帮助,一切的一切,我都感激铭心。

苏恒先生是忠诚的共产党员、兰州大学的韩学本教授也是、王元化先生更做过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长。高尔泰被很多人视为异端,但一生又不少与忠诚的党员互为知己。我由此常想,原本不论信仰,人都可以品性正直如松。川师校园里多高大笔直的树,苏恒先生就是其中的一颗吧。

入住雨舍后的第三年,1987年,高尔泰带着女儿高林与浦小雨老师重组家庭。在《没有地址的信》中,高尔泰老师这样写:

那是快乐的日子。每天傍晚,我们出去散步。在校外的山野里,三个人齐步走踏著拍子,边走边唱歌。有些歌是我们临时胡编的,自己喜欢,就天天唱。记得吗:
   走过了东山坡
   走过了西山坡
   东山个西山
   咱们哪三个
   笑那么笑呵呵
   笑那么笑呵呵
很可惜,我们调到南京大学以后,校外就没有这样的山野了。

与其他学校一样,川师大这些年主要精力放在新校区建设,校园里除了高大的孔子像和后面更加高大的教学楼,其他新建筑不多,校园里还有不少草地与大树,这些浓荫密布的路,或许都曾留下过高老师一家三口快乐的笑声。

中国劳动人事学院文化传播学院院长李双教授当年是川大与川师大联合培养的硕士研究生,听过高尔泰老师的课,与高老师相熟,他对当年高尔泰老师在川师校园内外散步的有特别生动的回忆:

高尔泰老师散步有两种风格:一是独行疾走,昂首蹙眉眼不侧视,脚步高频,跫然而来,嘴巴兀自念念有词,两手拳握,偶尔突然伸出去,闪电般揪一把路边万年青,迅速捏碎,一阵风也似过去……二是和纪平老师、高林一起,从校园图书馆处小门外出,缓缓而行,满脸笑容,嘴巴咧开,眼睛眯着,慢步走到狮子山庄稼地。间或他们仨钻进农舍,买土鸡蛋,纪老师讲价,高林帮腔,高老师则头微偏,笑吟吟的,也不说话。如果这时你恰好路过问好,他会以手附耳,高声问:“你说什么?”

可惜,这段幸福的时光也只有短短几年,80年代末风云突变,高老师铁窗百日后,生活重归零度,再后来的故事,写在《没有地址的信》的后半部分,是令人悲伤到不能自已的故事……

不过,生活重归零度的那几年,雨舍还在,先前已经调离川师大的高尔泰夫妇还能重回雨舍,《没有地址的信》中说:

这期间,在国家教委的压力下,南京大学不要我了,收回了我那套被查抄得乱七八糟的住房。我们回到南京,已经无家可归,只能卖掉书籍家俱,重回川师大暂住。
人事档案在南大,粮、户关系在川师大。不能动弹,不能教课,不能发表文章,不能出书。巴蜀书社出版《高尔泰文选》,两次发排两次被撤下。幸而我会画画,有个宣泄的渠道。宝姑姑(指浦小雨老师)病好些了,已可到艺术系教课。生活安定下来,把你从高淳接到成都,继续中断了的生活和学习,继续那每天黄昏山野里的散步。

校长出面盛情邀请高尔泰加盟的南京大学下了逐客令。是的,逐客令缘自上峰压力,但是,随后收回住房则是完全意义上的薄情寡义,当然,没必要独责南京大学,薄情寡义是一个时代的特征。但是,我每读《雨舍纪事》、《没有地址的信》,看到川师大校友网上高尔泰老师简介与照片(参阅拙作《三份简介中的高尔泰》),总感觉80年代的四川师范大学,为我们这个时代保存了几份难得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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