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

三流时评作者,偶尔在报纸上写写专栏。

夹边沟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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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书目
杨显惠 《夹边沟记事》 2000年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花城出版社
赵旭 《夹边沟惨案访谈》 2008年 香港田园书屋发行
赵旭 《反右运动夹边沟惨案幸存者证言》2014年,台湾秀威资讯出版社
赵旭 《风雨夹边沟》 2002年作家出版社
高尔泰《寻找家园》 2004年花城出版社 2011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和凤鸣《经历:我的一九五七》2001年敦煌文艺出版社
邢同义《恍若隔世——回眸夹边沟》2004年兰州大学出版社
马廷秀《百年见闻录》1992年甘肃民族出版社
李景沆《蒙恩的历程》2003年香港天马出版公司
提钟政《血泪惊魂夹边沟》1998年完稿,未出版
谭增仁、张中式《夹边沟诗祭》2010年左右网络论坛
王志《碧血黄沙——夹边沟农场生活纪实》 成书年月不详
罗舒群《劫波逆渡》 成书年月不详
王永兴《二十年右派生活经见》成书年月不详
……

1

兰州有一家书店,叫纸中城邦,我印象中,大约是2000年左右时开张,老板据说是兰大毕业的,架上人文社科图书蛮有格调的,书架旁放着各种板凳,顾客可以舒服地坐着看书,这在当时的兰州书店里算开风气之先,我很喜欢,常让我想起北京的风入松、万圣书园。

书店离兰州大学盘旋路校区不远,我离开兰州之前,常去那里闲逛,现在想起这个书店,印象最深的是进门不远处,有一小块地方,集中摆放那几年陆续出版的与1957有关的图书,比如《夹边沟记事》、《风雪夹边沟》、《经历:我的一九五七》、《恍若隔世——回眸夹边沟》、《寻找家园》等,差不多形成一个“夹边沟图书专柜”,颇为醒目。

一段时间,这一类图书能形成一个小小的出版高潮,现在想来都有些不可思议。

2

这几本书中,杨显惠的《夹边沟纪事》出版最早,成书之前2000年在《上海文学》杂志连载,令国内外瞩目,后来先后在天津古籍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花城出版社出版,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时一度改名为《告别夹边沟》,2008年花城出版社出版时,重新更名为《夹边沟记事》,与杨显惠其他两本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甘南纪事》一起,形成独具特色的陇原纪实三部曲。

其实比杨显惠更早着手试图揭开夹边沟尘封历史的,是甘肃作家赵旭。他从1980年代中期就开始了寻访夹边沟幸存者的工作,1999年,写成中篇小说《人劫》,载入由甘肃文化出版社出版的兰州文学50年丛书中。可惜影响有限。他的《风雪夹边沟》以第一人称写成的长篇小说,2002年由作家出版。《风雪夹边沟》通过对主人公杨鹏同一宿舍几个人的命运的描述,主人公杨鹏与藏族姑娘桑杰卓玛的爱情故事,反映了夹边沟劳教农场鲜为人知的历史。

但是,在我看来,赵旭在海外先后出版的《夹边沟惨案访谈》(2008年美国劳改基金会,香港田园书屋发行)、《反右运动夹边沟惨案幸存者证言》(2014年,台湾秀威资讯出版社,是前书的修改增补版)更能代表他数十年来孜孜不倦努力的成就。近80名幸存者亲口讲述,为那一段残酷的历史留下见证。我相信,在将来,这些口述史的价值一定超过小说《风雪夹边沟》的文学价值。

美学家高尔泰先生是夹边沟的幸存者,他于1957年下半年被送往夹边沟,1959年3月份离开,在夹边沟差不多两年时间。他的自传体散文集《寻找家园》中,直接写夹边沟生活的,共有10篇。这些篇章,都是1996年发表在海外的《今天》杂志上,按时间算,应该是华文世界披露夹边沟劳教生活较早的文字,后来,《寻找家园》2004年在国内出版,一时洛阳纸贵,写夹边沟生活的一些篇章,也不胫而走,像《沙枣》中“月冷笼沙,星垂大荒,一个自由人,在追赶监狱。”似乎已成金句。在许多并不知道高尔泰先生的人中间,也广为流传。

《经历:我的1957》的作者和凤鸣先生,是西北民族学院副教授,1957年反右时,她和丈夫王景清在甘肃日报社都被打成右派,王景清遣送夹边沟、她则被送到了安西农场,后来王景清则从夹边沟转场到高台明水后埋骨黄沙,和凤鸣则从安西农场侥幸生还。多年之后,写成这本血泪之作。和凤鸣老师是五七受难者,是夹边沟惨案死难者遗属,1961年,她曾赴明水农场寻夫,1991年,她两度深入大漠祭奠亲人,她结束劳教返回兰州后,与当年难友一直保持交往,在本书写作中访问过很多夹边沟幸存者。她丈夫王景清有写日记的习惯,即使夹边沟劳教生涯中,亦坚持不缀,这些日记,有两本后来随王景清的遗物交还到和凤鸣手中,和凤鸣回忆说,这些日记,对当时夹边沟的劳教生活,有非常详实的记载,日记中还写到过高尔泰、傅作恭(水利专家,傅作义的弟弟——本人作者注)等人,可惜后来“文¥革”骤起,已成惊弓之鸟的和凤鸣荒乱之中,将王景清的日记连带其他一些书信等都付之一炬,这两本日记如果能够保存至今,其史料价值不待多言,《经历:我的一九五七》也必定会是一部更加详实丰满的著作。

3

这些书中,《恍若隔世——回眸夹边沟》值得特别一说。这本30万字的著作,写作中参阅了夹边沟劳教农场当年的不少原始档案。

比如开篇第一章介绍的《酒泉专员公署公安处国营夹边沟新建劳改农场计划任务书》, 100页的档案,介绍了1954年甘肃省公安厅规划建设夹边沟农场、高台明水农场的规划过程与规划内容。我们看到这份规划书中,一本正经地写着《浴室、理发室设计图》一类,再想想夹边沟农场后来的人间地狱般的模样,如同黑色幽默,欲语无言。

1958年10月16日 到1962年1月6日三年多时间里,酒泉县检察院一共办理由夹边沟农场提请办理的所谓“‘右派分子’抗拒劳教”案40起,该书第二章《“抗拒劳教”而被起诉判刑的右派们》,就是根据检察院保存这40起案件案卷写成的。

所谓“抗拒劳教的右派”在当年的右派中一个非常独特的群体,本书用40份档案,对夹边沟的这个特殊群体的遭遇有全面的分析,也有具体的介绍。比如书中写到一位叫范长英的先生,原是中国科学院西北分院的职工,在夹边沟农场时多次被控“抗拒劳教”,但从夹边沟农场1959年为检察院出具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范长英的单行材料》等档案资料看,这位范长英先生精神已经失常,他平时所写,嘴中所说,包括自称他是范长江弟弟等,都是一个人精神病人的发病时的呓语,但当时都被视为有意抗拒劳改,捆绑毒打之余,还被送交检察院,要求按反革命罪处理,好在当时检察院的人员还比较谨慎,最后做出《关于不追究范长英刑事责任的决定》,检察院侦查卷宗之中,还保存有范长英写给父母的家书,儿子写于荒沙大漠中的这封家书,对范长英远方的父母,何止万金,但最终不知为什么没有寄出,而是作为罪证保存在卷宗中。

在我有限的阅读经历中,截至目前,与夹边沟有关的书籍及影像文本,大量运用了官方档案资料的,《恍若隔世》是唯一一本,所以,在所有的文本中,这本书的独特价值自不待言。

本书作者邢同义曾经是甘肃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90年代初我在甘肃新闻界混时,他应该是在甘肃人民广播电台副台长,没有见过,但时常听到这个名字,后转走仕途,远赴河西,担任酒泉地委副书记,本书出版时,他是酒泉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已经是正厅级高官。

夹边沟,正就在酒泉的地界上。邢同义记者出身,又是做了酒泉地委副书记,这个身份,当然能给他一些别人没有的便利。不过,即使如此,邢同义在书中说,他在写作中为了进一步查清楚夹边沟劳教人员准确数字,找到了甘肃省劳教农场主管部门领导同志L,结果没想到,他提出查档案的要求,他还是碰了壁:

没等作者把话说完,L同志早就没有耐心听下去了:“我不明白你们对这个问题如此感兴趣,这值得吗?如果你们执意要看,那你就让你们地委写个介绍信,说明由谁来查阅,什么目的,我们研究以后再说。”接下来的话,已经不是说明和解释,而是教训,就像家长教训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样:“查阅档案是有严格规定的,不能谁想看就看,那不是你们家的家谱,想咋看就咋看,得有一定的批准程序,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不等作者继续请求,L同志就断然挂了电话,至此,这段努力以失败告终。要了解更加详尽的情况,只得待后人再去努力。

邢同义说他和这个L同志以前有过交往,感觉他为人和气,邢同义想着现在他现在还有酒泉地方领导这么一个身份,L给他一个面子,查档案应该没有大问题,但是没想到碰了钉子。邢同义这次遭遇,说明即使在2000年左右国内有关夹边沟问题图书出版形成一个小高潮的那个时候,夹边沟问题其实也没有真正脱敏,如果没有特殊渠道,查阅更高层级的档案仍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写作过程中碰这样的钉子,事实是一次风险警示,邢同义身为媒体出身,富有政治经验的厅级干部,从他书中行文的谨慎以及图书出版时专门聘请两位法律工作者担任图书法律顾问看,他对这本书写作及出版后可能的风险,当然了然于胸,他选择了坚持而不是放弃,这份勇气与担当,都难能可贵。

4

以上这些著作,都已正式出版发行,有的是国内与海外同时发行,有的则只有海外版本,但眼下国门大开,一些海外版本的图书,也有多种途径可在大陆传播。总之,以上这些著作,都有较大影响,为那段历史,为夹边沟无数冤魂树起了一座座永久的文字纪念碑。

不过,还有一些夹边沟的幸存者,他们也拿起笔来,把自己的经历写成篇幅长短不一的著作,但这些著作,因为种种原因,有些未能得到正式出版,有些虽已出版,但因传播渠道所限,发行范围不大,没有被更多人读到,我想在这里一并做些介绍:

《蒙恩的历程》,作者是夹边沟幸存者,天水师范专科学院教师李景沆先生,这位虔诚的基督徒已于2016年9月去逝,享年95岁。这位老人1957年甘肃天水一中被打成右派,移送夹加沟劳教,1960年还被转送条件更为恶劣的高台明水河农场,受尽折磨凌辱。这本书,是一本13字的小册子,是李景沆先生的自传,其中第四章《夹边沟苦难生活纪实》、第五章《回家后的生活纪实》,写了他夹边沟风月的前前后后。其中第4章近7万字,超过本书一半篇幅,足以证明夹边沟劳教生涯在李景沆一生中的位置。我读这本书,看到了苦难中人性的光辉与信仰的力量,非常感动。这本书2003年由一个叫天马图书有限公司的出版社出版发行,印数2000册,2004年再版一次。我记得作家伊娃去看望李景沆老人时,说临走时老人让他多带几本《蒙恩的历程》,说让看到的人越多越好。加之这个在香港注册的天马出版社,图书编校极为粗疏,似乎也没有什么的发行渠道,所以这本书出版后影响不大。但这本书可能主要的传播渠道,还是基督教信众中更多一些。

还有一本《血泪惊魂夹边沟》,是甘肃人民广播电台记者提钟政的作品,他是夹边沟幸存者,这本书,不足10万字,我手头拿到的,只是word电子文档,我查半天,似乎没有查到正式出版的信息。这本书,集中写他本人在夹边沟的生活与见闻,许多场景,都让人触目惊心。我读这本书,稍感不足的是,提钟正先生对他本人打成右派的过程着墨不多,这部分如果稍详实一些,《血泪惊魂夹边沟》与何凤鸣《经历我的一九五七》两本书一起,就是一部民间版的甘肃新闻界反右史,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甘肃电视台,各地县媒体很不发达,甘肃日报社与甘肃人民广播电台,构成了甘肃界的主体部分,新闻界又是反右重灾区,详细写了这两个单位的反右经过,对书写当代新闻史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提钟政说,1960年他返回兰州后,曾去拜访甘肃日报总编辑叶滨,叶滨曾劝他写下关于夹边沟和明水农场的情况,由他拿着向省委领导汇报,但他没敢写。他在本书最后是这么写的:

我真为自己庆幸:叶滨同志谈话中曾嘱咐我,要我写关于夹边沟和明水农场的情况,由他拿着向省委领导汇报。我一直没敢写。如果我当时写了,在几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我这个从农场死里逃生的人,在红卫兵的手下,是必死无疑的了。

反右运动40周年后的1998年,提钟政用笔出一代人的苦难经历,不知很多个灯下奋笔疾书的夜晚,他老人家当年心头的恐惧还在否?

提钟正先生接受赵旭先生《夹边沟惨案访谈录》一书访谈时,谈过自己的经历,他生于1928年,曾就读华北大学,1949后分配到甘肃日报社做记者,后来调任甘肃人民广播电台记者。《恍若隔世》作者邢同义与提钟政是甘肃人民广播电台同事,《恍若隔世》中有专章介绍提钟政,书中说,提钟政在文革落实政策,根据组织安排,投身到电视事业中,成绩卓著,并说他在2002年中共十六大期间,曾提电视台党委提交了入党申请书。《恍若隔世》出版于2004年,距今也有14年了,提钟政先生后来的情况,再找不到消息。我看过艾晓明老师《夹边沟祭事》、王兵《死灵魂》这两两部针对夹边沟幸存者的纪录片,都没有提钟政先生受访画面,不知提钟正先生是还还健在?如还健在,今年应该是90高龄了。

前面提到已经正式出版那些有关夹边沟的著作中,严格来讲,只有高尔泰先生是夹边沟的亲历者,但是,高尔泰先生因被抽调参加省上庆祝建国10 周年成就展,侥幸于1959年3月离开夹边沟,所以,他在夹边沟前后不到两年时间,1959年3月初他离开时,夹边沟因饥饿大规模死人的风潮才刚刚开始,夹边沟受难者往明水河农场灾难性的迁移还没有开始。而李景沆和提钟政,都至始至终经历了夹边沟的一切,所以,他们作为亲历的讲述,更显得特别珍贵。

还有一部《夹边沟诗祭》,是甘肃两位作者谭增任、张中式写成的“长篇历史小说”,发表在网络论坛上。据作者谭增任先生说,之所以叫“历史小说”,是因为“是因为受访者在一些时间上的记忆不是很准确,或者也对某些事件所涉及到的具体夹右名字较模糊,故称为小说”。书中说,这部作品的主人公关武强(化名,13岁跟随革命,16岁参加志愿军入朝作战。回国后,在甘肃省张掖专署水利局工作,1957年被打成右派,12月送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他是送到夹边沟的第一批48名右派之一)是夹边沟幸存者,在农场后期,饿殍横陈,死亡相继,他带着若干人负责埋葬死者。掩埋前他往往在死者被褥下、衣襟里发现遗留诗作,他就一一收起,直到近年方向作者出示。这些遗诗成为本作的一条主线,情节随之展开,并集成《夹右诗抄》收录于正文之后。

2016年下半年,这部《夹边沟诗祭》还很容易在网上找到,网易博客中保存非常集中齐全,但是,到2017年,这个博客设置为私密状态,外人无法浏览。境外一些网站保存了这部作品部分篇章,但似乎不齐全。

我写《副校长陈时伟之死》时,曾比较详细地翻阅过网上这部书稿的内容,特别摘抄了与陈时伟有关的内容。但作者将作品定位为“长篇历史小说”,所以对这部书稿内容的可信性,还需要做更专业的分析研究。

5

还有几部与夹边沟劳教农场有关的图书,也都是幸存者的回忆录,但限于种种条件,我一直没有机会找到,只在赵旭先生《夹边沟惨案访谈录》中看到一些摘录。

先说马廷秀(1900——1994)先生的《百年见闻录》。马廷秀先生是回族,在西北回民中颇有声望。反右前,是甘肃省民族委员会副主任,被打成右派后,于1958年5月遣送夹边沟,当时已经58岁,是夹边沟最年长的右派之一。1992年,也就是他去逝前两年,在甘肃省民族出版社出版了他的个人回忆录《百年见闻录》,其中有一段涉及他夹边沟劳教经历。从他的回忆录看,他在夹边沟备受关照,虽也参加劳动,但没有受过什么苦,但作家赵旭说,马廷秀儿子马孚雄接受访谈时曾说,他父亲书稿中把关于夹边沟的那一段做了大量删削。几十万字的草稿改得只剩下短短的一点了,已经没了骨头。他说,不仅是他父亲,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对那一段历史还是不敢说。所以,这本书在记述夹边沟历史中的价值,或许打了折扣。但是,这本书1992年出版,按时间算,是目前可以看到的比较早讲到夹边沟历史的著作。从这点来说,它自有不可忽略的价值。

赵旭在他的《夹边沟惨案访谈》中,还摘引过几位夹边沟幸存者撰写的书籍。主要有兰州军区战斗文工团创作员王志先生的《碧血黄沙——夹边沟农场生活纪实》、甘肃省社科院研究员罗舒群(1926—2007)的《劫波逆渡》、永登县秦川五道砚小学教师王永兴(1921——2000)《二十年右派生活经见》。这几本书,笔者没有查询到出版信息,也没有找到任何形式的文本。估计应该都是没有正式出版。这几位先生中,王志先生还健在,艾晓明老师《夹边沟祭事》中第一集出现的第一个受访者就是他。从镜头看,他身体蛮硬朗,祝福老人家!期待这几部作品能通过多种途径让更多人看到。

夹边沟地处大漠深处,即使甘肃本地人,也多不知晓,但由于上述作品的出版,夹边沟成了一个举世闻名的地方,一如古拉格与奥斯维辛,这里有20世纪人类最深重的苦难。这些作品用文字为历史搭建了一个无法摧毁并且继续生长的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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