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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三者的幸福生活,看電影結局的四種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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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出軌,妻子溺亡,第三者徹底取代原配--擁有開放探討式結局的《幸福》。

作者:Emma | 編輯:皮皮

結局是每部電影的必經之路,它指代著那個創作者為觀眾所創造出的、恰逢時機的停止時刻。觀眾會自行判斷故事是否結束,而電影中負責結局的部分則會提供一些元素,例如柔和的背景音樂、最終和好如初的情侶等,以來暗示或明示結局的來臨。

與此同時,觀眾對於電影的結局通常也會有自己的想法與情感,如滿意、憤怒或感到遺憾。有些時候一部電影的敘事(即情節展現)已經結束,然而其中的故事卻還有待發展,像是人物之間仍舊存在待解決的問題,或者看起來他們明顯在未來還會有新的發展。


敘事電影結局的四種分類

學者理查德·約翰·納佩特(Richard John Neupert)將我們所能看到的大部分敘事電影的結局,大致歸為四種類型

第一種為主題式結束——故事徹底結束與封閉式結局(closed text film: close story and closed discourse),創作者會給予故事明確且單一的結果,不會考慮這個結局所帶來的滿意程度。

例如在《天色破曉》(Le Jour se lève)中,在敘述了工人弗朗索瓦與賣花女一系列的愛恨情仇後,最終他們迎來的結局是雙雙丟失了性命:這個結局是無法改變且在未來不會再有後續發展的。除此之外,大部分前期經典好萊塢電影的結局,都偏向於此種類型。

《天色破曉》 (Marcel Carné, 1939)

第二種是故事開放式結束——故事仍將在(影片結束後的)未來發展,但只有一種發展方向(open story film:open story and closed discourse),在這一類型中,其角色有時會有較為模糊的目的,但最終卻並未達到,或是影片敘事中所持有的問題最終並未真正解決。

納佩特經常將這一類型結局,看作是意大利新現實主義與法國新浪潮影片的慣例特點之一。例如最為廣為人知的第一部新浪潮電影《四百擊》(400 Blows),影片講述了小男孩安東尼與他母親與繼父的生活,以及在遇到問題時從學校逃跑,轉而被帶回來送進了少管所。

影片最後是一個著名的長鏡頭,跟隨再次逃跑的安東尼一直跑向了海邊,最終定格在他的臉部特寫上。然而,安東尼的未來命運卻是不清晰的,他生活上遇到的問題也並未得到解決。


《四百擊》(Francois Truffaut, 1959)

第三種是開放探討式結束——故事已經結束,但結局因觀眾看法而定(open discourse film: closed story and open discourse),這也是本文要著重探討的類型。納佩特將其定義為結局中敘事性話題仍舊存在,但並不存在講述新事物與延伸主要故事線的可能。

後文將通過對阿涅斯·瓦爾達(Agnès Varda)於1965年執導的《幸福》(Le bonheur)的結局分析,來理解這種類型的結束是怎樣構成的,以及,它對於《幸福》來說所具有的必要性。

《幸福》(Agnès Varda,1965)

最後一種則是主題開放式結束——故事仍將在(影片結束後的)未來發展,但同時也存在其他分支與發展走向(open text film: open story and open discourse),在這種類型中,其敘事性討論往往與敘事成為一個獨立的整體。

換言之,那佩特認為一部真正的主題開放式結束結局的電影,將通過多種不同的敘事方式啟發出不同的有關敘事內容的探討觀念,這也就導致沒有一個單一的結果能作為影片的結束。它們一般缺乏敘事的線性(narrative linearity)、合理性、目的以及時間與空間設置的連續性。

例如在《周末》(Weekend)中,戈達爾全然打破了傳統敘事方式,用鏡頭將一些看似無關的場景聯結,對主題的表達是通過這些不相關的組合,例如一個女人面對著攝像機敘述自己經歷的一場狂歡,倒垃圾的兩個人進行著一場談話等等以來表達某個主題,而並非是通過具體的故事講述。

這樣的拍攝方式徹底的打開了電影的空間,敘事成為了發散性的、不集中的,而結局以及與其的相關探討則是廣義與寬泛的,與本身影片內容一致,都有多重分支與走向。

《周末》(Jean-Luc Godard, 1967)
《幸福》中的開放探討式結束

回歸到對於“開放探討式結束”的討論。

在《幸福》這部電影中,其講述了已經擁有美滿家庭的男主角弗朗索瓦(Francois),在婚姻生活中出軌了另一個年輕女人埃米莉(Emily),而他的原配妻子特蕾莎(Teresa)在得知真相後出於意外溺水身亡。在影片的結局中,悲痛過後的弗朗索瓦與埃米莉重組了家庭,並共同撫養著與前妻的兩個孩子。

故事到這裏已然結束,然而,關於弗朗索瓦這一人物的結局的討論卻是開放的:這一段新的婚姻關系會永遠持續嗎?在未來,他與埃米莉的發展是否會重蹈覆轍?

弗朗索瓦與原配妻子特蕾莎

誠然,這個結局給觀眾留下了思考與探討的空間。上文提到過這一類型的結局是由“封閉式故事”與“開放式探討”構成,在《幸福》中,結局時的季節是秋天,弗朗索瓦與埃米莉帶著他與前妻的孩子,一起去到他曾經一家常去的森林中郊遊。這便回答了整部電影的敘事中最關鍵的問題:弗朗索瓦與他的出軌對象埃米莉的關系到底該怎樣發展?

若是根據這一問題來看,這樣的結尾看起來像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一對情侶最終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彼此之間也有了穩定且開誠布公的關系。埃米莉不再作為一個婚外情的對象,而是正式作為一個“新的妻子”存在於弗朗索瓦的生活中。

弗朗索瓦與外遇對象埃米莉

在這一部分,導演瓦爾達使用了與開頭描繪特蕾莎的生活狀態時相同的特寫鏡頭,來拍攝埃米莉換上新的枕套、將小孩從嬰兒床上抱起等情節。兩位女性角色在開頭與結尾的這兩組鏡頭中同樣的動作,以及在電影技術上不變的布景與剪輯速度,都表明了埃米莉將特蕾莎位置取代,甚至於她還代替特蕾莎成為了兩個孩子的母親的事實。

然而,對於觀眾來說,這個結局好像並不如表面呈現的那樣令人感到滿意——無論如何,埃米莉作為第三者破壞了一段婚姻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在類似這種問題隨著影片的結束而得到解決時,我們作為觀眾從中所獲得的滿足感,往往被稱為敘事性的結局,也就是“封閉式故事”的部分。而某些在這種滿足感中缺失的情緒,則會被歸到開放式探討的部分中來。因為展現在結局中的家庭出遊的溫馨場景,實際上是通過另一個女人(前妻特蕾莎)的“犧牲”才得以完成的。

弗朗索瓦與埃米莉的單獨會面

這看起來像是解決了弗朗索瓦與埃米莉之間的問題,換言之,在特蕾莎死後,他們到底還要不要讓彼此之間的關系繼續進行,這使電影最終有了一個敘事性的結束(“封閉式故事”的形成),但這段關系或許並不能讓所有的觀眾都完全認可。通常情況下,判斷一個結局是不是美好結局,它的要求是男女主人公的關系擁有了一個浪漫的收尾:他們彼此相愛,克服重重阻礙最終修成正果。

雖然弗朗索瓦與埃米莉做到了這一點,表面上他們的確走向了具有浪漫主義情懷的美滿結局,但他們並非電影的“原配情侶”。換言之,這樣的結局對於解決影片的“主要問題”的方式來說,並不能被認為是完全正確的。因為或許正是因為埃米莉的出現,以及弗朗索瓦對兩個女人的一心二用與不忠貞,才間接導致了特蕾莎,這位“真正的女主角”死亡的結局。

弗朗索瓦抱著落水溺亡的特蕾莎

而觀眾對於這個有違道德性的解決方式的不滿意,也就讓這個“電影敘事的結局”具有了開放式的性質。因此,弗朗索瓦與埃米莉的結局也開始變得耐人尋味,在他們之間今後的發展以及結局上也給觀眾提供了一份潛在的討論與延伸空間。例如,弗朗索瓦會就這樣繼續和埃米莉,帶著他與特蕾莎的孩子們一起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嗎?還是說,在不久的將來他還會遇到一個新的“埃米莉”,而埃米莉將會成為新的“特蕾莎”?這便是構成這個結局中的“開放式探討”部分。


電影結局的修辭語言

除此之外,納佩特提到“在臨近結束時,總會有足夠多的圖像技術與影視語言來幫助著引導與描繪出影片的‘結局’,這些元素被稱為對電影結局的‘修辭’(rhetoric)”。這意味著在安排一個電影的結局時,有些特定的場景或鏡頭語言等,會引導觀眾有意識地知道“電影即將落幕”,以及故事也將要告一段落。

這些“修辭”往往令結局變得更像結局且更具有棱角,它是可以被感知到的,同時也是防止電影發展到一半時戛然而止、從而給觀眾帶來生硬停頓的有效技術。暫且不管觀眾對於最終的結局是否滿意,凡是在結尾中有這種“修飾”存在的,就意味著這部電影擁有“結局”。再者,只要是有“結局”存在的電影,“修飾”的方式必然是多種多樣的,並且它們總有一些規律可循。

值得提到的第一則規律是,“人物逐漸遠離攝像機,或是一種遠離攝像機的拍攝方式”。《幸福》的結束場景由長鏡頭組成,在最初的遠景鏡頭中,弗朗索瓦與埃米莉帶著孩子們從車上下來,隨後鏡頭便開始跟隨弗朗索瓦的方向平移移動(pan shot)。

結尾弗朗索瓦與埃米莉帶著兩個孩子逐漸遠離(中景)

他看著埃米莉牽著孩子們,在她與他對視一眼後,弗朗索瓦便兀自朝前走去。這時鏡頭角度一直作為中景保持在他的側面,隨著弗朗索瓦不斷向前行走,他遇上了已經站在前方的埃米莉。他牽起埃米莉的手,前方是一條通往森林深處的小路。

結尾弗朗索瓦與埃米莉帶著兩個孩子逐漸遠離(全景)

本來一直平移拍攝的鏡頭停了下來,弗朗索瓦與埃米莉牽著兩個孩子朝前走去,攝像機這時是固定不動的,而人物自主地改變了他們與攝像機之間的距離——他們的移動在鏡頭中令中景逐漸變成了遠景,最後留給觀眾的是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

結尾弗朗索瓦與埃米莉帶著兩個孩子逐漸遠離(遠景)

在一方面來說,這樣的安排讓觀眾知道敘事也像他們逐漸遠去的身影一樣,在緩慢的過程中迎來了結束;而另一方面,這也為人物將來的發展在熒幕後留出了一定的思考空間:不遠處是地域寬闊的森林,交錯生長的樹木有非常茂密的枝葉,加上鏡頭的角度所創造出的景深感,看起來就像是他們正朝一片未知的區域走去。

這也喻示著他們的未來是觀眾難以預測的,在電影結束之後,仿佛他們之間還會發生什麽故事,就像他們走進了前方的森林一樣,在某種程度上也具有了一定的神秘感。這也就是前文所提到的,它的結局具有一定的開放性,並非是完全封閉的。

第二個要提到的規律是,“電影的結局與開頭相互呼應”。一部電影的結尾往往會與它的開頭在電影語言上有異曲同工之處,從而達到首尾呼應的效果。再者,在觀眾已然於最開始看過電影開頭的前提條件下,當影片快要結束時,如果出現了一些相同的元素,觀眾就會有意識地知道結尾即將來臨,並且還會自主地將結尾所表達的結局與開頭、甚至整部影片聯系起來,從而根據整個故事與敘事,來將此結局的基調與影片整體審美相結合。

影片開頭弗朗索瓦與特蕾莎帶著兩個孩子的遠景

攝像、音樂、場面調度,或者其他電影語言在電影開頭與結尾的運用,其意義在於這種重復本身。觀眾可以通過這種重復,將某些在電影中“既定的”特征套用在角色身上。

在《幸福》的結尾,與開頭相比相同的是,出現的人物數量依舊是四個: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兩個孩子。場景也仍然是在鄉村,所展現的事件是這四個人在進行周末的家庭旅行。甚至,連畫面的主色調也都是黃色,在開頭是向日葵的黃,結尾則是秋天落葉的黃色。

影片開頭的向日葵

然而,即便這些客觀的外在因素是重復的,但最重要的一點卻不同:女主人公換人了。開頭畫面中的女人是弗朗索瓦的原配妻子特蕾莎,同時她也是兩個孩子的親生母親;而結尾的女人卻是埃米莉,弗朗索瓦的外遇對象。在看到結局的場景時,觀眾自然就會將一切聯想起來:他們帶著的孩子並不是弗朗索瓦與埃米莉的,而是他與特蕾莎的孩子,但特蕾莎已在知道真相後溺水身亡。

在敘事的過程中所經歷的這一切變故之後,影片來到結尾,那麽這時這種重復,毫無疑問就會成為引導觀眾通過結局獲得更多額外信息與思考的重要元素——看起來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但實際上已經發生了無可挽回的悲劇。更確切地來說,也在真正意義上改變了五個人的生活。

《幸福》的結尾有著與開頭相呼應的重復之處,但實際上,在結局向觀眾完全展開的那一瞬間,它與開頭所展現的完全是背道相馳。這種首尾呼應的重復性的運用,在某種程度上給影片帶來了完整性的同時,也在結尾處制造出了強烈的反差。

對於《幸福》而言,它喻示了結局的不可逆轉性,同時也讓觀眾在滿足於一個家庭其樂融融的場景時,同情於特蕾莎的“犧牲”,不滿於弗朗索瓦和埃米莉的“無情”。總得來說,盡管在《幸福》這部電影的結局中故事已然塵埃落定,但仍給觀眾留有了一定的思考空間,以讓他們自行評判。

在創造結局時,電影制作者們會運用許多電影語言來讓結局變得更具棱角。一個精彩與耐人尋味的結局,除了能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更是一部優秀電影應有的基礎。


- THE END -


排版 / 弦歌

參考文獻

Richard John Neupert.(1995) The End:Narration and Closure in the Cinema. US:Wayne State University Press.

圖片來源

Le bonheur. (1965) Directed by Agnès Varda. [DVD] US:Columb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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