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henYe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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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京到大栗子,隕落的王道樂土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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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名叫栗子的小镇

满洲国刚刚成立不久的1935年,实质主政满洲的满铁迫不及待的开始向东修建连接满洲和北鲜中部的铁路——梅集线(梅河口-集安),用铁路“高速”贯通东满的矿藏、工业重地;以第四条满鲜间的铁路服务于“满鲜一体化”的进程,东满的地理中心通化在这时也第一次的通上了铁路。

由通化开往临江的列车

九十年后,远离铁路干线上的通化站依旧保留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车站的候车厅模式,只不过在人口流失、车次减少的现在,曾经数个的候车厅缩减成一间供旅客使用。车站外墙钴蓝色的玻璃阻挡住来自外界的视线和光线,仅凭炽白的灯光在头顶照耀着候车厅。

清晨的暴雨中,我登上了前往临江的绿皮车。虽然车厢外表依然是绿色,但已经不是那曾在中国铁路上奉献三十年光阴、能真正开窗户的车厢了。它在近两年沈阳铁路局列车升级的历程中已然被替换成空调车厢,不可打开的车厢,将车内的旅客和窗外的山野以透明而坚固的方式远远得区隔开。由东风11牵引着四节车厢的列车,在暴雨中宛如一叶扁舟,以坚实的铁道穿行在河流山谷密林间,一日一班连接着大大小小的城镇们。

太阳能农田

列车在鸭园转入鸭大线,向着东南方向的梅集线轨道渐渐远去没入山野中。向前不久,窗外山谷间成片的玉米地为密密麻麻的太阳能板所取代,土地上的粮食作物被电力作物所取代,人每天发愁的事情也不再是能不能吃饱饭,而成了今天我能不能刷刷抖音快手。

通向鸭绿江畔大栗子铁矿的鸭大线在梅集线尚未完工的1938年匆匆动工,早在十九世纪中叶便开采冶炼的大栗子煤矿同时兼具高品位和大储量。随着满洲开发五年计划的进行,国境一隅的铁矿开发也被提上日程,以支撑在通化旁新建的炼铁厂、乃至运到鞍山的昭和制钢所使用。

大栗子的高品质铁矿意味着可以冶炼出纯度更高、杂质极少的钢材,以至于满铁生产的唯一一款武士刀也是由来自大栗子的铁矿制造的。在同样生产着蒸汽机车的满铁大连工厂里,由时任满铁总裁松冈洋右题写的“兴亚一心”刀,被以流水线的方式、一天一百柄的速度生产出来。每柄售价四十日圆的武士刀不仅是一种用以宣传满铁的纪念品,而且在冬季极为寒冷的北满使用而不会发生弯折,更因其出色的锋利度在日本饱受好评。

“兴亚一心”满铁刀 | [4]

背靠东满群山的临江市以一座公路桥跨过鸭绿江通往朝鲜,由日本建设的数座跨鸭绿江的桥梁中,这座公路桥反倒成了一众铁路桥中的异类。三拱跨的桁架桥,跨越不宽的界江;漆成红色的铁架宛若缩小版的另一座桥——连接齐齐哈尔和富拉尔基的跨嫩江公路桥。连接两国的桥两端被各自的海关围得严严实实,在疫情肆虐时更是如此,想要亲身走到桥上已是不现实的事情。也许这座桥同样在桥身的钢材上印着“DORMAN LONG ENGLAND”,从万里外的英格兰飘洋过海运往日本川崎重工,轧成钢梁后借助铁路和水运到这里,成为连接满鲜的中部通道之一。东北重光后不久的朝鲜战争中,志愿军战士们也正是从这座临江鸭绿江公路桥和不远处的集安铁路桥上雄赳赳气昂昂得跨过鸭绿江,奔赴长津湖战场。

山峦和城市的距离极近,市政府背后几十米的地方便有一座近乎于垂直的阶梯通往山顶。临江虽是一座小小的县城但与对岸的对比仍是极强烈的。这边多么的繁华对面就有多么的平静,碧绿是山峦间只有数座木头和茅草建设的小屋,和韩国古装剧中的建筑如出一辙,仿佛世界数十年的变化没有波及过他们一样。

临江市和对岸朝鲜的山

往返于临江和通化间、只有四节车厢的列车连接着山间边城和更远的世界,而今天想要搭着火车去往大栗子已是不可能,从临江到大栗子段的铁路早在2002年左右由于客流的不足,被更为便利的公路交通取代。

1945年8月,苏军跨过黑龙江进入满洲,曾经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关东军被派向了东南亚和太平洋战场;许多只接受过基本军事训练的青年、老人被近乎于强征的方式派往战场。强弩之末的日军完全抵挡不住苏军的钢铁洪流,此时满洲国的皇帝也被迫搭上御用列车来到东满避难。出发两天后的8月13日,列车抵达与朝鲜一江之隔的大栗子,这里既有煤矿生产配套的完善生活设施,也便于通过朝鲜继续逃向日本。

溥仪退位地改建成的陈列馆

走在大栗子的街上,近处的房屋被更远的山峦包围,那是一江之隔、朝鲜慈江道中江郡的山。在大栗子的几天里,满洲国皇帝溥仪在这里度过了康德王朝的最后几日,眼前的风景不再是新京的大廈高楼、车水马龙、异国的崇山挡住了远眺的视线;苏联的坦克以每天上百公里的速度蚕食着我的国土、日本人劝我不要焦虑,关东军会退守南满与苏军周旋...直到天皇颤抖的玉音放送出现在广播中,一切都完了。

17日的深夜,溥仪最后一次以帝国皇帝的名义召开内阁会议,在大栗子煤矿技工养成所的食堂中宣布了自己的退位诏书,慌乱之中,连这份第三次退位诏书都没有留下来,满洲国的宏大愿景便如此烟消云散。次日,从通化飞抵奉天、准备转机去往东京的溥仪被刚刚降落的苏军所控制,搭上本将东飞的飞机去往赤塔。即便如此,这位前皇帝还是要比一同去往西伯利亚的日本、朝鲜人的命运好上不少。五年后的1950年,溥仪被遣送回抚顺战犯所时,数以千计曾在战争末尾被强征来到满洲的日本人永远的留在了西伯利亚,无缘重回日本。

溥仪退位和曾居住的地方如今被改造成了一间纪念馆,朱红色的大门与小镇上的一切都那么不协调,背后不远处的工人文化宫金属字已经斑驳,曾经的“大栗子矿食堂”也被整修和粉刷一新,难以看出曾经的模样。纪念馆里展陈的内容大致和长春皇宫里的展览类似,从清国的最后一任君主到满洲国的终结;溥仪对着群臣宣读退位诏书的塑像安放在站厅一角,对着来往的游客,重复着人生最惨淡的一刻。

对岸的山坡

跨过被杂草淹没的铁路,T字型的水泥桩被铁丝网串联起来竖立在鸭绿江边,这里的江面已经比丹东时看到的小了不少,与对岸只有十几米的距离。四个白色的朝鲜文字被竖立在山坡上,输到谷歌翻译中翻译却不怎么靠谱,大概是翻译只能翻译韩语而对朝文束手无策。解放式卡车后斗中载满了男人在山间公路扬起尘土,我端起相机按下快门,向对岸的隐士国度做着一点小小的偷窥,也许他们早已习惯了来自外界的好奇。



注:

1.“梅集线”原名“梅辑线”,铁路的终点为“辑安”,其地名出自《史记·司马相如列传》:“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1965年11月2日,国务院下发通知《国务院关于审查对越南、朝鲜有大国沙文主义不友好的地名的通知》,辑安也被认为是“带有刺激朝鲜的大国沙文主义”地名,因而改成如今的“集安”。
2.Dorman Long & Co是一家位于英国东约克郡的大型钢铁制造企业,如著名的悉尼海峡大桥、中国钱塘江大桥都是由Dorman Long公司生产的钢材建设的。


参考文献:

[1].满洲开发四十年史[M].满史会.1988
[2].日本鉄道旅行地図帳·満洲樺太[M].新潮社.2009
[3].梦断大栗子沟——伪满皇帝溥仪在白山退位始末[N].吉林日报.2017-11-18
[4].満鉄刀の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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