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henYe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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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興安嶺的深秋九月,滿載而歸

興安嶺深處,一個名叫滿歸林業局的地方
在镇旁的凝翠山顶俯瞰满归镇

东风11内燃机车的汽笛沉闷而绵长,响彻在这座依然没落铁路小镇伊图里河的上空。我登上这列继续北行的列车,去到大兴安岭的最深处。

与中国其他地方大多以首尾两座车站的缩写构成线路名称不同,这条“牙林铁路”,一侧是牙克石站,而另一侧的“林”则指代着茫茫森林。与人们心中对内蒙古的想象不同,呼伦贝尔不仅仅有草原,还有森林和山野,大兴安岭在呼伦贝尔的北部由黑龙江和内蒙古平分。

牙林线的终点名叫满归,是满归林业局的驻地、内蒙古最北的城镇。与兴安岭林区的其他地方一样,城镇因林业局的存在而存在,城镇最气派高大的建筑也不是政府而是林业局,镇中的房子也大都属于林业职工的家属楼。

牙林铁路上的列车

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2018年的夏天,那时我高考结束,和八蛋一起去到漠河,汽车沿着颠簸的省道将我们送到满归。那时的我们仅仅将满归作为一个向南转乘火车的中转站,傍晚抵达、翌日的清晨便搭上了南行的列车。那天早上晨雾浓厚,三十米外的东西都难以看清,青旅老板开车把我们送到火车站。列车在晨雾中启程,一旁的激流河被雾气笼盖住,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随着太阳升起雾气一两个钟头后才缓慢的消散掉。

八蛋在伊图里河下了车,转去另一趟开往莫尔道嘎的车;转眼间三年过去,我已经大四即将毕业;蛋姐也从gap year到留学归来,时间过得可太快了。我和可为老师一起在乌尔齐汗下车,去寻找那Lonely Planet指南里面的“彩色木刻楞厕所”。

2018年时乘坐的牙林线绿皮车

翻看那次从清晨到傍晚列车的照片,盛夏八月能开窗的绿皮车与窗外碧绿是山林、清澈的河流是那么的相映成趣,窗外习习的凉风吹进车厢只会令人感到凉爽而不是寒冷。这一次的兴安岭,九月中旬已然是深秋时节,窗外的树叶随着秋雨的到来一边变黄一边掉落,再过十几天,这里就将落下今年的第一片雪花,步入漫长而酷寒的冬天。

在兴安岭走行整整一天的列车只有四节车厢——一节硬卧四节硬座车厢,刚刚上车时车厢里空空荡荡,每节车厢只有寥寥几名乘客,直到根河这座县级市时才多了些。列车员看着拿着相机的我贪婪地望向窗外,得知我是来旅行的,极力推荐我补票去卧铺车厢,也许能让他们的奖金多上一些。

位置偏僻、乘客不多的牙林线上的列车没有升级为空调车厢的动力,这里依旧是能开窗、车内是热水和供暖要靠烧煤炉子提供的车厢。车厢内也因为没有燃尽的煤块、内燃机车不时产生的浓烟而多少有点乌烟瘴气,然而这正是二三十年前行驶于中国大陆土地上最常见的列车形式:拥挤的人群、污浊的空气是那时长距离铁道旅行的常态。五个小时、一百多公里、只要十几块钱车费的旅程又能要求些什么呢?

铁路依然是几十年前的铁路、车厢也是十几年的历史;但三年前时沿途的车站许多已经不再停靠了,也许是那里不再有人居住,或是稀少的旅客不值得列车停车再启动。“阿龙山阿乌尼…”先前从满归出发、顺口的车站名字被轻易记在脑中,可这一次只剩下了阿龙山站,路过曾经的阿乌尼站时,窗外只有数间破败的瓦房,不远处是几栋已经没了窗子的楼房,和一幢同时歌颂伐木工人的雕塑。曾经的林业局和林场,先前的这里应是多么的繁华啊。

在伊图里河的两天中,我有好几次走到没有护网的铁路旁边拍摄过往的列车们、再沿着铁路走回小镇里。当坐在火车上经过曾经等待拍摄列车的位置,我意识到站在车外等待火车的到来和在车上望向窗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里状态。等待火车到来、拍照、结束离开、对相机中的照片或骄傲或惋惜,为列车到来的那一刻而激动,所期待的是火车、是火车与周围的风景相得益彰。而坐在火车中望向窗外,身处曾经期待希求的客体之中,自己作为旅客成为了火车前进中的一部分,变化的成为了窗外的的风景。

列车抵达满归站

太阳西斜,夕阳打在已是金黄色的树梢上;阳光照在蜿蜒北行、终将汇入额尔古纳河的激流河上,细碎的金黄随着水波浮动,铁路在河谷中与激流河时近时远,最终驶入空旷的终点站,向车站外望去,一侧是一望无际的山峦,一侧是内蒙古最北的炊烟。每天除了一早一晚的两班车外,车站也是大门紧闭。

满归林业局的大楼旁是一座广场,居中安放着成吉思汗的策马奔腾的雕像,但在这样的蒙古族十分稀少的兴安岭林区小镇里,就如同在新疆兵团城市正中心有一座清真寺一样不协调,难以想象当年建造时的目的在于什么。成吉思汗背后是一台有三四层楼高的屏幕,白天关闭,每到晚上七点的时候便会转播新闻联播。参加上合组织峰会的习近平脸被屏幕拉得巨大,上一次看到如此巨大的他还是在新疆。偌大的广场上,除了我和朋友只有两个人,播音员洪亮的声音在大兴安岭的深处的小镇回响。

同这个国家更重要些的地方-北京电报大楼、长沙站、上海江海关一样,广场旁的电视电话大楼每到整点时,楼顶的大钟都会响起东方红的电子乐,简单的音符仅凭旋律即可使人心情澎湃,当年曾取代过《义勇军进行曲》成为国歌的东方红时至今日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于去伟人崇拜的中国大地上。

走在满归的街上不免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上一次来到这里时住过的青年旅舍如今虽然招牌还在,但已是大门紧闭。三年前的那时,青旅房外整齐得码放着用于准备过冬取暖使用的木柈子,从城市来的我和海南人八蛋都是头一次接触这陌生的东西。经过老板同意后,我们用斧头砍起柈子来,不会掌握力道的我们劈得木头东倒西歪,如今想来还是十分有趣。

镇中的森林雕塑被日晕包裹

爬完山、河边用石子打了水漂,整整24小时后,每日一班、由加格达奇开完满归的列车即将驶入满归站。我和朋友回到车站前,登上等候在这里、同样是每日一班去往漠河的班车。依旧是颠簸不平的县道,这一天是八月十二,缓慢变圆的月亮在昏暗的原始森林间宛如一盏探照灯,照亮了森林河流和其中不起眼的中巴车。

耳边的播客里,《过刊》节目的两位在谈论着帝国首都莫斯科的地铁建设风格艺术与政治环境变迁间的种种关系。六七十年代是兴安岭最辉煌的时刻,连接内地的铁路轰隆般建设起来,千百的伐木工人技术人员来到数万年苦寒之地,为建设理想中的现代化国度而输送无尽的木材。随着时代的演进,钢筋混凝土成为建筑的主流、高楼大厦在南海边的圈圈里拔地而起。2000年的天然林保护工程到2014年的全面禁砍,北隅的这里由喧嚣转瞬没落。脚下的道路即便沟沟坎坎颠簸不停,路政也无力无奈去维修,只能任由其继续没落下去。

朋友站在铁路路基上拍摄落日
满归站前的标语牌 一旁是等待拉客的司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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