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多莉

在媒體工作。不是在台灣,就是在對岸,想用不陳腐的方式寫中國。

我的上海封區週記【序曲】

上海正經歷COVID-19爆發以來疫情最嚴重的階段,而我人就在這。身為新聞工作者,我為著自己出不了門感到焦慮,但是不是該記下什麼?也算不枉此刻與這座城市的共存。寫了老半天,只寫了序曲,待我歇歇再繼續。

日記變週記,全因為下筆懶。可以先寫個目前的結論,中國這一套全民封閉篩檢的做法,只有中國做得到。世界上任何國家——哪怕台灣人在我眼中已算是對政府乖順的人民——只要執政黨需要選舉,只要其言論管控的能力不及中國,若是用這麼強制的封控與檢測手段,下一次都不要想連任。

也許有人會說,是啊,就是需要這樣,民主選舉有時會「壞事」。真的是這樣嗎?那麼,如果決策者就是做錯了呢?

上海疫情,什麼時候讓人覺得管控變嚴的?我一直不以為意,3月1日解除入境21天的隔離後就盡量天天出門,本來約了9日晚要和V吃飯,8日一早她送訊息來,說不能一起吃飯了,因為住的樓被封了。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比較近身感受到這波疫情的嚴重性,但還不算切身。

當時的規定大致是這樣的,如果居住的小區有確診者,同區居民一起封14天;要是有密接者,同區居民一起封2天,都要經過核酸檢測。

9日臨時排了休假,也意外取消了和三明治編輯的下午茶之約,決定先不約誰了,利用比較完整的時間去浦東美術館。真是幸好去了!因為隔天一早,浦東美術館的公眾號宣佈因疫情臨時閉館,不只它,10日當天上海圖書館等多個公共機構都宣布關閉。而在這之前的一兩天,疫情較多發的徐匯區有很多公園已經關閉。感覺出有那麼點緊張了,而且是一種「病毒追在我腳後」的感覺——前一天才去過的地方,隔天就宣布關閉,恢復期何時不知道。

就這樣,我總算利用在上海的有限時間親自感受這家新開幕約半年的美術館,看了蔡國強和徐冰的展出。蔡國強算是延展,雖然部分內容已經沒有,但夠幸運了。關於展覽本身,應該另寫一次,總之,策展用心,搭配創作者的語音解說和影片等,很有收穫。還有一個以「水之域」為主題的新展,從國外博物館借展,可看性也很高。作爲公立美術館,浦東美術館門票人民幣100元,台灣人會覺得貴,放在上海的美術館界卻是CP值頗高的。

浦東美術館外觀


9日晚上和薛姐吃飯,也是臨時前一天約的。她是馬二的媽媽,偶然和人在美國的馬二用微信聊起,就牽成了這頓晚飯之約。大概3年前他們一家三口來台灣,我請他們在紫藤廬吃飯。那次還請他們先預約了附近「青田七六」歷史建築的導覽。馬二後來見著我立刻嚷著:花一個小時就講日本時期幾十年的階段!是的,我了解,中國歷史悠久,幾百年上千年的古物不算稀罕,台灣的「精緻」一時他們會不太習慣。去接他們時,導覽還沒結束,馬爸爸已經提前在院子裡不停抽菸。

薛姐說自己已經在公司準備盥洗用品和一套衣物,因應可能的突然封樓。跟我一樣,她最近和朋友的約有些都取消了,主要是顧慮對方感受。很高興我們兩個都是不介意當前疫情還願意出來用餐的,在思南公館裡一家創意本幫菜餐廳,氣氛很好,當晚還有些別桌客人,我們是留到最後的。

11日,和M相約下午茶。伊犁路站附近,陽光明媚,我們坐在一家咖啡館間畫廊的戶外,白天趕著發完了李克強總理記者會的幾篇稿子,雖然沒有採訪學者,但跟著直播發稿也是強度蠻大地工作了半天,因此下午覺得很放鬆。聽著M說她計劃在新華路搭配社區計畫開書店的事,她也提到了徐冰和蔡國強(我的朋友們大概都是某種物以類聚吧),還說10歲的弟弟對徐冰的「地書」很有反應。就是在這些輕鬆的談話中,她提到網傳上海明天會封城。

雖然後來她也說,應該只是謠言,因為當天疫情新聞發佈會開過了,都沒說什麼。但差不多同時,我看到房東發來的通知,12日起上海的中小學一律改網課、我所居住閔行區的餐廳只准做外帶,這氣氛真的是「達到頂點」了。跟M告別後,搭地鐵回家前特別在高島屋百貨B1吃頓晚餐,心想這會不會是「封城」前最後的晚餐?一種很珍惜的奇妙感覺,有點捨不得就這樣離開。

和V同逛疫情下的淮海中路,旁邊的店家都被封了,每幾家店還有一個民警看守。


12日是週六,約了已經解封的V吃飯,我們終於見面了。她可是我駐點生涯第一個認識的同業,那是2015年11月抵達上海的第二天,參加當時上海市長楊雄和外商企業家論壇,主論壇外有媒體專場,邀一些人接受媒體採訪。一個記者一定會累積認識很多人,但能成為朋友、固定聯繫見面卻絕對是緣分。

對於疫情,V表現得更為用勇敢(又是一種物以類聚?)她至今沒有打疫苗,主要是擔心自己會有過敏體質。我認識的台灣朋友中,如果沒打疫苗,通常在疫情高發期會不太出門,她似乎不太受影響。我很驚訝她沒有被居委「催逼」打疫苗,她說問過一次,後來也沒有一直問。也許是整體施打率高,達標之後負責單位就沒有「業績」壓力了。

13日是週日,和L見面。本來透過他,約了在中國三農問題上算是知名的學者曹錦清吃飯,曹老師寫的「黃河邊上的中國」20多年來是長銷書,能夠見面請益讓人非常期待。哪知幾天前說,曹老師的樓被封了兩天,先取消聚會,「但我們兩個可以先聊聊啊!」

L是環保NGO的工作者,我側面瞭解這個圈子裡他算是很有名。大概從三年前起,我會約他聊、做一些訪談紀錄,一開始問的還是環保NGO的事,後來發現很聊得來,國家社會、中國傳統等等,他能談的很多,對台灣的情況也有些好奇。

這次見面最大的感慨是,我的朋友竟然被一些人指為「間諜」(這個詞即使在兩岸新聞中不陌生,於我也一直只是新聞用語),只因為一個他們已經執行了幾年的環境監測項目。這風波大到可能會讓經營了十幾年的機構關閉,細節暫且不表,基本上和近幾年國際局勢有關,中美關係、兩岸關係不佳,南海、台海都敏感,「時代的一粒灰,落到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這又是一個例子。

和L邊走邊聊,這是新樂路上的東正教堂古蹟。


「還好當時我們見面了」,這種心情在之後社區被封閉的時間裡不斷出現。而且那天陽光真好,藍天白雲配上舊時法租界街道的梧桐樹枯枝,真是美。我們也沒進任何咖啡館,就是邊走邊聊,最後坐在街邊公園。公園旁一些中年人在運動,一切的氛圍都很正向積極;離開時行經從前住過的巨鹿路,小資風情盡現,又多了些變化,可能是週日的緣故,不少年輕人聚集,或者就坐在馬路邊喝飲料聊天。表面上看,這哪裡像一座受疫情影響的城市?!

總是在和朋友見面暢聊時、看見街上人們笑語互動時,深深感謝上海這座常住人口至少2500萬人的大城市沒有選擇一下子全部停擺。尤其是13日晚上聽到深圳要從14日全市所有小區、園區都封閉管理,企業居家上班、非保障供應店家及工廠暫停運作,覺得十分震撼。但是隨著後來上海選擇「斷斷續續封控」,究竟上海與深圳哪種做法好受到討論,又或者兩者無法完全類比?

我的「約會焦慮」在加深。原本跟曹老師約15日,心想,老師也該解封了,只要他不介意我們還是見面吧!不死心地聯絡網上找到的華理附近咖啡館,對方說基本沒有營業。其實那一代的徐匯區也是重災區啊。

13日晚發微信提醒Z隔天中午吃飯的事,他發語音來,說學校封起來了,重點是學校周邊的咖啡館也沒開。Z是個廣義的異議人士,已經無法教書,但身分還掛在學校。這幾年我每次到上海都會與Z見面,聽他談對時局社會的看法,很有收穫,也關心他的狀態;好吧,我們先取消。

14日,A發了信息來,說他接到訊息,指可能是與確診者「時空交叉」者,雖然沒有限制他的行動,但要他小心,他覺得還是不要帶給朋友不必要的負擔。好吧,我們取消了17日的聚餐。A是一名律師,我們也是朋友,我還曾陪他到上海一所國際學校接他女兒放學。

其實,除非是已經很熟的好友,線上溝通和面對面溝通還是有差別;就算是很熟,一起喝杯咖啡、一起邊走邊聊,好像比較能東拉西扯展開更廣的話題;線上文字談話容易嘎然而止,或者有一搭沒一搭。何況在這樣一個國家,線下見面比較能暢所欲言。

16日,看新聞得知上海展開了「重點區域」的網格化核酸檢測。既然我都出行正常,說明住處不是「重點區域」,有點放心。

17日,小區發通知,說18日起要在48小時內做兩輪核酸檢測,這才知道,「重點區域」做完還有「非重點區域」的篩檢,那這是否相當於普篩?心裡狐疑著。後來看到上海衛健委主任鄔驚雷說,就是希望盡量全員都被篩查到。所以,COVID-19爆發兩年多來不曾做過全員核酸檢測的上海,終於還是普篩了。(後續規定,如果16日至20日沒有做過核酸檢測,上海健康碼會變黃色,這就會大大影響出行及辦事了。)

確認要被關兩天後,我從微信朋友圈看到S發了一個動態,立刻就問他下午有沒有空。外媒助理S成了我這次封閉前最後一個約見的朋友,我們在自然博物館附近一家商場的走道上喝著咖啡和蛋糕,窗外的櫻花樹很美,只是天氣有點陰雨。

S講起他母親因為腸梗阻最近幾番住院就醫的情況。我在中國還沒看過醫生,也避免去看醫生。聽他說,似乎越有名的醫院裡頭越得不到良好的照顧(說的當然是普通人),因為全國有能力的病人都湧向這裡。中國醫療資源稀缺、不均的情況,可能相當嚴重。

我想像著,當局至今不願放開防疫措施的原因之一是怕「醫療資源擠兌」,但是,這樣龐大的弱點,豈能靠臨時抱佛腳來補強?就是在這類與社會保障相關的例子上,會覺得兩岸的不同。台灣前1%的有錢人也許遠遠比不上中國前1%的有錢人的生活和財力,但是一個社會國家好不好,不是看有錢人如何,而是看老人、兒童、婦女過得如何;不是只看賺錢的機會如何,也看對弱勢者、「失敗者」的照顧如何。

在接連被打亂的行程安排後,我從18日起進入了在社區內封閉的生活,而且是每兩三天告知一次的所謂「上海不是一刀切,而是一刀一刀切」。(PAR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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