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ori

An apprentice writer 學寫字的人 Instagram: LFS.wordart

漫長的告別

2020年8月

(這段開頭寫了兩遍。第一遍寫完,正打算編輯照片,卻不知為何連帶著前文也一併刪除——偏偏是這麼多年第一次沒有存檔的文字,一瞬覺得「靠,不至於,都五年了還要耍我嗎」。回看字字有火,笑,但也不必改。)

第一次戀愛是五年前。彼時他和我各自的朋友在異地戀,他們覺得他和我說不定也能成,他那邊我不知道,我就覺得好玩,由著他們牽線搭橋,「認識認識」,「就當多認識一個朋友」。本來也就是加個微信,隨便聊天,哪知我們都毫無經驗,回個消息想半天,打一次視頻緊張得半死,千辛萬苦風塵僕僕也要見上一面,「弄假成真」。嘿,這哪是去見那個才認識沒多久的人,只是去見自己的初戀而已。

沒能一拍即散是大家失算。明明辛苦到不知這種辛苦有何意義、何以至此,還是拉扯了半年。他堅持要飛來我的城市,當面和我說分手;我也跑去接機,為了配合這種傻不拉幾、小孩子過家家的儀式感。最後一次吵架也吵得認真:他想先開開心心玩一個禮拜再分手,而我覺得先分手比較爽快,分完再開心玩唄。當然,誰也沒能真的開心,但他是第一次來,我則是想著「最後一次」,帶他吃了逛了,翹了課送他到車站。總算是分手大吉,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他那邊我不知道,我看著那個泥潭,時常感到自己的面目是如此扭曲,以至於分手時好友寫一封「你值得被愛」,只是看著標題,眼淚就流下來,好像重新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其他痛苦的細節,差不多都已忘記,也懶得去想去寫,大概當時也像灌木叢的細刺那樣磨人。說起「磨人」,還是會想起「你這磨人的小妖精」,以前在他朋友圈看到,是他和我認識之前發的,配圖是他的墨。這種不好不壞的記憶,寫一寫也沒所謂,但寫了卻也覺得索然。這個人出現過,不能磨滅,但曾與這個人相關的幸福感、或稍微明亮一些的東西,皆遙如天際,無法可想。

那個學期不好過,見人總想提他,寫文總想寫他,但想著就會難過,索性重拾高中的愛好,把相機塞書包,天天在學校拍照。


2015年10月、11月

那時寫:「可昨天是那樣藍,燈火也曾照過,我的樣子。」

送完他去車站的晚上
晚霞
黃昏
彌生
山鬼
黑白

2015年12月

12月一開始便好了許多,拍這張已有了某種遊戲的心情:是影子,還是雙生?

無題,2015年12月

學期結束第一次去台灣,剛下飛機那一刻,寫了一句,「從名利場到溫柔鄉」。那是真正療愈的時刻。

台北,2015年12月

2016年春

也許是因為有了能量,我決定自學硬筆字。在遇到前男友前,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想練字;但看他寫得這樣好,實在羨慕,一直想著和他學。我成天「捧殺」他,問他寫字是不是真的「修身養性」。他一臉不可思議地說,哪有那麼多說法,寫字就是寫字。雖然很快分手,學字的念頭始終揮之不去。那時候想,反正一輩子也寫不過你,就寫寫看吧。

觀音,2016年1月

讀《合肥四姐妹》的時候拍了這張照片,因為想起河流,想起扉頁題詞:「在那條河中,冥河此岸的遠處,就連水的流動也喜氣洋洋,在陽光裡閃閃爍爍。」而我寫道:「他們如此自由,承著千鈞重負。」

河流

2016年6月

寫了四個月〈靈飛經〉,寫了篇〈學字記〉(現在還記得那時想著,什麼時候敢把自己的字也和文章一併發出就好)。以下是其中兩節:

一寫就不可收拾。這樣有趣!是大規模的陌生化——「左」、「右」的畫風截然不同。「人」要立得住。「形」的三撇,「河」的三點,遙遙呼應。每個字都能連成詩,寫「華」、「止」,便是「翠華搖搖行覆止」;寫「空」、「道」,自然是在說空空道人了。有一陣子著了魔,一閉眼盡是些「靈」啊「飛」啊,排列組合。
還是貪玩。好奇。小時候是那樣的快活,自顧自讀著秦觀詞,非要放低聲音,捏出愁的樣子,之後又為自己的窘態大笑,跳去廚房剝白果。正是因為從不曾被迫練字,對那些黑底白字的帖子,還存著幾分天真的親與敬。以前是癡人癡福,現在算是無知無畏。寫就寫了,能夠臨上幾筆,得一點意思也足,又不求「好」。朱筆,赭墨,彩箋,字字。從來看不厭。
夏,2016年6月

2017年5月

寫了一年多〈靈飛經〉。課上放韓國電影〈悲夢〉,因為前男友也刻字,就寫了這樣一段。

兩年前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只是折服於那一脈靜氣,看他寫字,竟可以默默無言地架出一整個世界。我想我曾喜歡他,但不明白什麼是他覺得好的方式。而他對我,大概也是一樣。要是那個時候就能理解「淡中含情」就好了。但那個時候真的太不明白了,兩個人都是,也許我又尤其是。分手的時候想,還是寫字吧。
世事有可求而得者,有不可求者,則也不必求。人與人之深情,或因種種雜事,竟轉向苦情以至於無情;而人與紙筆花草,同樣是彼此有情,卻吞吞吐吐、喁喁吁吁,似淺而實深,一片素心相交,細水長流。是離不得,但又分明一直在。「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情味如茶。
神的一滴,2017年5月

2018年11月

那時臨摹的字帖從〈靈飛經〉轉為〈樂毅論〉,寫了差不多四個月的〈樂毅論〉,忽然被點名交寫字作業,借了梅花箋來寫姜夔的〈暗香〉、〈疏影〉。

不知為何被點名交寫字作業,寫得差,但是於我個人是紀念。說得出來的故事便已經過去了吧~
寫字的緣由是件傷心事,是給自己找件事情做,覺得只要寫字就沒有真正分開。就這樣寫了三年,也會一直寫下去吧。好像一脈沁芳溪穿過生命的不同時期,字紙陪我日日夜夜,與源頭落花反而關係不大。可是生命中又有什麼經歷過的人事是真正離開的呢?開過的花就不會消失,謝了也好。昨天寫「手摹心會」給朋友看,還是美麗的詞啊,「又片片吹盡也」,也還是感謝上天,除了永恆的分離的圖像,還給我一場又一場的幻夢。

2019年春

寫了三年,氣餒仍是常態,但也總算鼓起勇氣,開始寫字送給朋友,留個紀念。一月組仔女大婚,用心寫了一張,中間抄《詩經·女曰雞鳴》,上下寫了一些贈語。(如今看來實在是潦草,慚愧。)

5月送給媽媽的書(《家在雲之南》)和書籤,沒有留意排版,「母親節」一詞分行了。

母親節書籤

2019年12月

寫了一年〈黃庭經〉,偶有懈怠,但提筆書寫總是寬慰的事,也在不經意間成了自己的事。偶爾也會想起前男友,苦澀的東西化開,他和我過去的糾結不再那麼重要。就像我寫到這一段,心情也舒展開來,與本文開頭不同了。

2019年最深的感悟是「知易行難」……Better late than never,寫字就快進入第五年,不論寫得好壞,我都好感謝可以一筆一筆理解王羲之,也好感謝大三時候敢想「寫十年硬筆,之後再寫毛筆」。沒想到,即便是看起來長長久久的修行,竟然每隔不久便能體會到曲折變化。
李頎詩

2020年6月

朋友催我開個Instagram賬號(lfs.wordart),不忍拂了她一番好意。總是糟蹋字紙,留些字影也好。

姜白石詠梅長調,梅花冰裂紋灑金箋
朋友生日,寫一首我們都愛的〈定風波〉送她

2020年8月

一直想寫這樣一篇文章,之前擬的題目是「書寫作為忘卻」。可這些年我始終與前男友有聯絡,常常請教他書法和篆刻的事,這個人是不曾忘卻,也不必忘卻。倒是我們談過戀愛這件事,「送行淡月微雲」,不經意間就這樣遠去。至少寫這篇文章時,我雖未刻意去想,但哪怕一件會心的小事也不曾浮現,倒也是奇了,笑。

寫這篇的契機是和朋友偶然聊起想念的通道。我說:

「若想念一個人、一段過往、一座城卻見不到、回不去,或許可以尋找一些通道,譬如音樂、寫字、語言、影像、聲音,循著這通道走下去。

那通道好像一條河。剛開始寫字時,快樂的悲傷的記憶都在這河中淌過。慢慢摸索到寫字本身的樂趣,和前男友相關的記憶就沖淡了。這些年不斷練習,寫字的框架仿佛成了自己的河床,河裡流淌著和許多人的不同的回憶。是治療,也是漫長的告別。」

隨手寫下最後幾個字作題目,沒想到如此適切,寫作、練字和攝影習作都放得進去,好像一本《分手紀念冊》。而河流的比喻,大概在當年回覆朋友〈你值得被愛〉的信中便寫過吧:

「在愛中學習愛,在水流中感受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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