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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让你追我。

审判 01 | 我确定自己没有天赋、热爱和自律,还总是自我矛盾

我时常觉得人活在一种审判里,命运的审判,社会的审判,自我的审判。每一场审判中,都拼尽全力去证明自己的价值,却无从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展现出什么。大部分人其实是通不过审判的,甚至也展现不出任何价值,可依旧被动地与世界无尽交锋。

我对人有一种期盼,对自我也有期盼,可有时候,期盼就像等待戈多一样,戈多未必会现身,上前找寻又可能落空。在进退两难之际,审判就如期到来。这个系列,就是为这份审判而做。我不爱听那些已经有话语地位的人讲述,成功的结果会让每一次过往的失败合理化。我选择一些朋友对话,就某件事情,某段经历,某个问题,没有结论也给不出结论,每个人都会凝结出自己面对审判的回应,揉在一起成为错综复杂的图景。

“审判”不是一个独立对话系列,而是互动剧场「斗兽场」的延展内容。2019年,我开始设计「斗兽场」作品,通过真人实验,让民主选举在剧场里发生,将个体价值和系统构建摊开重议。去年,「斗兽场」内测已完成四次,今年下半年将会继续进行,预计21-22年能最终落地。最近,我会开启三个内容系列“审判”、“竞技”、“选票”,指向「斗兽场」的核心:个体到底有什么价值,如何面对外部的竞争,又如何和他人一起完成构建。

沈博伦




男,31岁,现居成都,互联网从业者


你还记得当年说要一起周游世界吗?还记得当年的路线安排吗?

去了大理后,就没有想过了,觉得不重要了。当时因为不知道人生的目标,不知道朝九晚五的意义,觉得一直在路上的感觉很好。但旅行久了,其实也很疲惫,就跟工作久了一样。去大理算是一种还愿,那是当时理解范围内最好的生活,后来觉得在哪也摆脱不了社会性影响,回到城市也是一样。

2013年他发我一份周游世界的蓝图,邀我上路,从上海出发途径第三世界一众国家终点世界最南端乌斯怀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城市人都带孩子挤着进入大理,你咋出来了?那不是人杰地灵,孩子和自然吗都?

算是一个尝试的样本,包括所谓新式教育,无所谓好坏。对于探索自然这块没得说,但很多事被极端美化和自我感动,同时也主观输入太多的个人价值判断给孩子,有些价值判断不是很认同,比如灵性、佛学、国学。一方面批判城市,但仍然享受着城市化带来的很多便利福利。


你这么说会得罪很多对蓝天白云有美好幻想的城市人。

大理有几这种人。第一种,纯养老的老年人;第二种,逃离的城市中产,因为环境教育,有一定的积累,一边享受大理的自然,一边也摆脱不了城市的生活习惯,也因为有城市的经验,能快速找到做事情的切入点;还有一种就是没有经验没有资产的年轻人,如果待久了,就会产生过一天是一天的心态。这种心态在自我实现、自我生存和看似无忧无虑的生活中徘徊挣扎。

我仍然觉得大理的生活是可以最理想化的,只是暂时没有能力和心境实现。这回归到了教育和自我实现的问题,我并没有发现真正的热爱和天赋所在,导致我去到哪里,都只能实现社会分工的一环。这种焦虑和自我实现的追逐,在大理和在城市是一样的,以为换个环境会改变和自然产生,后来发现是徒增焦虑。

短时间内找不到这些,当然只能考虑和跟随集体的价值判断。


似乎最终总是回到自我实现这个话题。我记得之前大学同学跟我说,自己上班没有什么动力,羡慕能有动力做自己事情的人。

嗯啊,基本上就都是随大流。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混日子,整个人陷入了虚无,没有合适的契机也没有深度探索,跟大部分人一样。大理的状态也类似,缺乏足够的源动力和热爱。每天喝茶、闲逛、晒太阳,基本就是用来生活,好像也没有真的热爱生活。

大理,图片由被访者提供
我其实一直没搞懂,啥叫热爱生活,怎么就叫热爱生活了。

有热爱的事情,配合高度的自律和一定的能力天赋。


三件事情你一件都没有,哈哈。

是的,所以光向往了,发现做不到。当然,有人浪费天赋,有人瞎努力,有人不喜欢。


你觉得你作为一个人有价值吗?

不谈价值,在大理学会抛弃了假大空的价值定义。


那你定义一下你自己的具体价值。

生活化。希望自己生活化一些。


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三件,一直在怀疑。

反正我确定,我是没有了,至少目前。我心态起伏小,所以不会去刻意想。每个人都会怀疑自己,但很少有人能把天赋和热爱恰好结合。我没有找到这个天赋,只能按部就班按照社会规训走。


可我怀疑这种个人困局不只是个人问题。你说的这三个东西热爱、天赋、自律都是自我解决后的结果。

技能和社会分工能培养,兴趣和热爱是天赋吧。


你觉得是天赋吗?

我觉得是天赋。


假设是天赋吧。那绝大部份人可能都找不到这个天赋,那命运岂不就是生来被谱写完了。

不就是这样吗?大部分人都是资质平平,天赋属于少数人啊。存在另一个维度的操控,你以为是自己主宰了命运,其实也是时代赋予你的。一个人偶然获得的天赋,在时代的某个窗口期被放大,于是获得了改造社会的契机。但天赋和热爱也不一定要对应社会结果,你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与主流的社会意义不同,也许只能在下个时代被认可。最难的就是坚持自己了。


所以你的判断是因为自己没有强势的赋能,所以判断要跟随主流。

嗯。自我动能不足,主流也没到需要反叛的时候。

大理,图片由被访者提供
不会感觉过于命定论了吗?天赋甚至占据主导地位,发现天赋也成了一种天赋,热爱也是天赋,自律也最好能跟天赋匹配,翻盘听上去有点难。

这和你如何看待自身天赋与自身价值有关,要不要翻盘也是一种选择。天赋也是可变的,取决于开挖的力度和方向。


你前面否认谈论自身价值,觉得是虚谈,现在又回到了自身价值上。到底怎么看待自身价值的?

活得自我就是最大的价值。


那这个“自我”的能力,又成了一种天赋。绝大部分人怎么都自我不起来。

是,外界环境只是影响因素。


你这是对命运妥协了啊!妥协了是舒服点儿还是更沮丧了?

无所谓妥协不妥协。就是选择让自己舒服的方式。


听上去还是美丽新世界更好一点。

那是什么世界,在哪儿?怎么去?指条路。


哈哈哈。那假设天赋、爱好是客观的无法控制的,你觉得个体在命运里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呢?

摆脱范式和教育培养体制的局限性。


这个工作你做的怎么样?

没有机会做,没有机会看到更多可能性。


这又绕回到了被动的客观的无法控制上了:机会。你这个逻辑闭环对客观因素强调得多,不会感觉太让渡自己主动性了么?

是。对于没有找到自身热爱的这个过程里,主动性一定会丧失,或者被外界的标准同化,并逐渐衍化成进一步怀疑是否拥有某种天赋以及更多生活可能性。


突然想起来,我微博被封之前的最后一条是一段书摘:“终其一生,就是心思的过程”。你这算是心死了吗?

不能说心死,有点被这个年龄限制了。但不代表不会进一步开窍。现在探索性变弱了,或者是被大理耗尽了。

2018年微博被封之前的最后一条
你这还是找外界借口啊。

给个理由吧,不然全怪自己了。总要给环境一个背锅的机会,不然自己多痛苦。


你怎么看待自己的资质平平?

接受啊,资质平平还不接受?


你的不甘呢?

不甘不会带来变化,只是偶尔会得泄气。说白了,你出生在哪里,都是一种偶然和天赋。还有就是喜欢一个事儿,不是恒定的,就跟新鲜感和感情一样,是持怀疑态度的。


那你觉得对于一个人来说,有啥是恒定的吗?

对我个人而言,没有。个体应该有(这种恒定感),可以不断输出,不断挫败,不断的满足感,极致体验的感觉。我没有感受到极致的体验感,开心愉快难过都不极致,情绪贼稳定。没有极致情绪的人,也就没有极致的体验,也做不出极致的东西,也没有足够的天赋。


笑死我,又回到天赋,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相信这个东西了,以前没听你说过。

天赋派。


如果意识和能力匹配不上,尤其是能力远低于意识,那岂不就更痛苦。

就是痛苦,大部分艺术家都很痛苦。大部分人也不是真自洽,而是自我麻痹。我也是,不够自洽,价值观不稳定,拧巴,总是矛盾。开心的时候不能真正开心,难过的时候不能真正难过。


最近最矛盾的是什么?

进入一种庸常的生活太久了,不知道还要多久。其实有自我觉知的不多,要么陷入虚无主义,要么陷入现实主义,要么摇摆。


说说你工作吧。现在的工作主要面对高校群体,每天都是最直接地关注20岁左右的新生力量,有啥感受?

最大的感受:对异见的容忍度很低,只愿意接受正面信息,但又分明爱吐槽,甚至习惯于先抱怨和吐槽,不尝试反思。你看现在这群学生,也就这样了,还自我实现呢?没机会,至少需要两代人。但总体来说,思考的层次纬度比我们那时候高一些,可能跟接受的信息的渠道和方式更多有关,信息知道更多,眼界更广一些,所以对不同的信息也越来越敏感。但不能说自我探索更深入,关注的问题还是不变,恋爱学习就业吃喝玩乐。


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教育也是有责任的,他们未来也会遇到,想为这些学生群体做什么么?

消费主义时代,逆流而动吗?这个阶段没办法了,都关注最符合现实利益的问题了。

成都,图片由被访者提供
你不认可你的用户群体,那你怎么能认同你们的事业?

认可商业价值。商业逻辑是对的,但是不缺我们这样的平台。也许残存了以前做事的一些影响,想看看年轻人是啥样的,能进化成啥样。


看着是没啥希望。

是啊,不抱希望你才要去拯救啊。


如果现在垮台了,世界末日了,我也很怀疑自己会不会做什么,能做什么。

如果是乱世,我会试一试。现在,算了吧。时代会逼迫你的,都是被逼的,对抗时代的能动性很少。


那你女儿呢,怎么看待她的教育。

确实挺难,只能说慢慢进化,至少比我好点。


成为一个思想性情独立的人,还有指望么?

看天赋了,培养不出来。你能把你女儿培养成你想成为的样子吗?


的确没法培养指定的模样,但尽可能摊开给她看我对世界的理解,在可做的范围内做到最大。

我觉得大人很多时候,都是起的反作用。你认为有意义的,对孩子来说未必觉得有意义,甚至是反方向的,比如你把他拉到与自然相处,他长大以后可能更向往城市。


孩子最后变成什么样,那是个结果。我们做不做是我们的选择。我觉得可以没有结果,但是必须要选,不作为不行。

那也是替代性选择,这个选择意义是对大人的。对孩子来说他只能被动接受,最后成为啥样不知道。要不然为什么都是接受学校教育,孩子也千差万别。


你不选也是一种选择,要我说就是被动选择。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我就选身边的,以我方便为主。我自己都不方便我不觉得我会让她觉得舒服,孟母三迁,孩子压力不也大么。学区房我买不起,也不强求,不当绊脚石就可以了,不奢求当铺路石。类似的焦虑基本只集中在一二线城市,资源越集中越焦虑,最后还都觉得自己为孩子好,还不是自己觉得憋屈。亲子关系也好不了。


成都也算大城市了,应该很焦虑吧。

嗯。8号摇号了幼儿园。公立的。


哈哈哈哈。又是一次上帝的骰子,掷完天赋,掷幼儿园,全都不可控。

都是运气。做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自洽,哈哈,让自己舒服。

我现在觉得在小孩的问题上,每一步都是在下判断,比如她不吃饭,需要吼她才吃饭,那到底应不应该呢?会不会影响她的心理呢,觉得吃饭是负担,但不吼不吃就身体不好,没营养以后怪谁呢?哪个更重要呢?就很矛盾,如何控制和放任,怎么把握,如何不扼杀,如何去挖掘,不知道怎么安放,没有经验,跳不出来。


但是你必须实操,怎么办。

跟随我性格来,物理安全为边界,不损害他人为边界。她妈吼着她我安抚她,目前我觉得吃饭的结果看上去更重要一些,因为她比同龄人矮,心理没有比同龄人差。但这也都是大人的判断,我们替他们决定。扼杀了什么吗?不知道。


中年男人的不可控生活:外面的世界不可控,孩子的成长不可控,自我的实现不可控。咋办?

期待最后的斗兽场了。是不是完美点题。


绝大部份人都建构不起来什么东西,这种失落感怎么处理?如果整个社会的失落感能有一个颜色的话,我感觉一样望去色调很深。

不,大部分其实不在意除了钱以外的建构感。这种问题只会在有了很多钱以后,或者无法赚钱的时候出现。


这个问题也许不是他们的问题,是系统的问题。系统给了唯一的出路。

体制当然是有问题的,从不否认。再过两代,也许就不一样了。我还挺乐观的。


再聊到后来,他跟我提了个事情:“我在大理工作过一段时间,当时的老板在那待了十多年,得了子宫癌回新加坡了。再之前在美国待了很多年,现在又回新加坡了。她也是信佛吃素的,但现在生死未卜,真是曲折。”

随后我们就结束了对话。 

成都,图片由被访者提供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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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價值

從自我走向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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