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wn

一个多余的人,喜欢写日记。

被解构的心得文|读《天亮前的恋爱故事》

 (編輯過)
为了写出特色,吸引眼球,我只能扬长避短,另辟蹊径,一个不错的办法是逮住阅读心得文的前言狠狠地写,往死里写,写完我就可以去死了。

1、 前言:结识《后缀》主理

“《后缀》假扮文青志”(以下简称《后缀》)是 Matters 平台数不清的写作标签之一,经高人打理,俨然已成为一份颇具影响力的虚拟杂志。我曾经给自己的文章添加“《后缀》”标签—以这种方式投稿,标签却不幸被持有人移除,他适时制止我对知识产权的侵犯。我做梦也想不到标签还能这么玩。

《后缀》的“假扮采访”让我联想起《巴黎评论》的作家访谈,不确定它是否借鉴了后者的创意。不过不重要,《后缀》完全可以采访自己的作者,它也不需要成为《巴黎评论》。活跃在 Matters 的文青,可能这辈子都无缘接受《巴黎评论》或其他文学期刊的采访,所以《后缀》的存在有其特殊的意义—好歹也让文青们过一把知名作家瘾,和《巴黎评论》的受访者享受同等待遇。

二月初,我有幸结识《后缀》的主理(其角色类似于杂志主编)Jeger,当然,“结识”两个字并不准确,除了英文名字,我对 Jeger 一无所知。有迹象表明他来自台湾,但性别不详。那我为何冒然使用“他”?因为在与 Jeger 的沟通中,我感觉他是男性,而且我讨厌使用“他/她”或“Ta”等影响打字速度的复杂表达,为了顺利推进写作,我必须果断地在“他”和“她”中间二选一。

不好意思,我有些跑题,Jeger 的性别不是我要谈论的重点,它都不该成为一个话题。结识《后缀》的主理固然是我在 Matters 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社交—它带来的影响可能才显露冰山一角,但本文的主题是翁闹,我翻来覆去地谈《后缀》,归根结底是想更好地谈翁闹。翁闹是个好作家,大陆地区没几个人知道,着实诡异。

之前也说过,我很想在 Matters 写作挣钱,今年我加大了写作力度,不惜花掉最后的存款,泡在咖啡馆里写。同时我也更注重社交,利用拍手、追踪和留言等手段提升自己的能见度,拓展人脉,壮大读者群。我很清楚,光埋头苦写是不够的,作品还要有人看,发现《后缀》时我两眼放光—终于找到可以救命的稻草!

我很卖力地和 Jeger 互动,通过 Liker Social 和他聊了很多,谢天谢地,他并不拒绝和我闲聊。我把自己相对有份量的文章(字数较多的)分享给他,表达了受访的诚意。根据“假扮采访”游戏规则,我要读一篇来自其他作者的文章(Jeger 推荐了翁闹的短篇小说《天亮前的恋爱故事》,把文章的链接发给我),写2000字的阅读心得文,采访将基于我的心得文展开。

Jeger 把“文章”说成“文”,一位来自香港的读者也这么说—他说他曾追着读我的“文”。我感觉很新颖,这种表达在大陆地区非常罕见,印象中我从未见过。我对汉语的多样与丰富有了新的认识,这是社交带来的意外收获,对于写作者它价值连城,是拓展人脉等庸俗的目标无法比拟的。

Jeger 叮嘱我:“写出阅读的直接感受,并且与自己的创作方法做对比。”

我爽快地答应:“好的,给我十天时间。”

2、无法切入正题的心得文:剖析我对前言的迷恋

十天的期限早过了,我的阅读心得文还停留在前言,迟迟不能切入正题。我似乎很享受写前言,越写越上瘾,抱着它不肯放手,对此该如何解读?

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我的天赋和学识仅够写前言。我只有三板斧,写前言还像模像样,一切入正题就会原形毕露。我读过几篇分析翁闹的文章,作者都是大学文科教授,他/她们对翁闹的分析很精彩,教科书般无懈可击,相比之下我没有任何优势。严格说来我都没资格写翁闹,可我已经答应 Jeger,不想失信于他,就硬着头皮写。为了写出特色,吸引眼球,我只能扬长避短,另辟蹊径,一个不错的办法是逮住心得文的前言狠狠地写,往死里写,写完我就可以去死了。

另一个原因是我内心对心得文的抗拒。Jeger 的叮嘱言犹在耳—“2000字……写出阅读的直接感受……与自己的创作方法做对比……”什么?这是命题作文啊,要我像小学生一样交作业吗?我突然变得愤怒,头脑一热就揭竿而起,将心得文置于死地。其实,看到“心得文”三个字的第一眼我就起了杀心,但我很狡猾,不动声色地答应 Jeger 十天之内写完。我的真实意图是趁机推进自己的写作议程,即我所迷恋的非虚构叙事。我极度自私和自恋,“归根结底是想更好地谈翁闹”是骗人的,我只想谈自己,对谈翁闹兴趣不大。

我一直认为,心得文(类似于简体中文的读书笔记)是最没出息的文体,不务正业的三流作家才会去写。为什么要给别人做嫁衣?为什么是我读别人,而不是别人读我?

刚才我提到了“写作议程”,它是一个让我热血沸腾的词。在现实生活中我是失败者,无权无势,没有自己的议程可言,从来都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推进他们的议程。感谢《后缀》,感谢 Jeger,让我终于有机会推进自己的议程—以牺牲《后缀》的议程为代价。

3、读《天亮前的恋爱故事》

写到这里,心得文已接近2000字,我的三板斧已经使完,写作压力被释放了,紧绷的神经开始松弛。好吧,现在切入正题谈翁闹,他是个好作家,所以过了八十五年,他的故事还有人读。

点开 Jeger 发给我的翁闹小说链接以后,我快速扫了几眼,粗略地读完第一段,然后把它晾在一边。我的第一印象:这个网络作家写得不错,文笔清奇,台湾的网络文学质量似乎高于大陆,还是外国的月亮圆。

乍一看去,《天亮前的恋爱故事》很像我们这个时代的网络小说,非常优秀、处于金字塔尖的那一类作品。但没几个人知道作者是谁,或许他用的是化名,和很多寂寞的网络作者一样。

四天以后,二月十二日,我躲在自己狭小的卧室里,在可折叠的便携式书桌上,借助一杯咖啡,仔细读完了翁闹的小说。当天晚上九点,我在微信朋友圈发布动态:

今天下午读了《天亮前的恋爱故事》,作者是日治时期的台湾作家翁闹。很震撼,不敢相信这些文字是1937年写的!翁闹用日语写作,他的作品近些年才被翻译,所以我们看到的中文的确不是1937年的。但不应该拿翻译说事。我完全相信,那些读日语原文的人,也能感受同样的震撼。

我用谷歌搜索翁闹,发现黄毓婷翻译/导读的《破晓集》—翁闹作品全集,书的封面(或封底)有很煽情的两行字:

一个悲剧性的天才作家

一个幻影般存在的人

翁闹是天才作家吗?我没有答案,但他绝对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存在。翁闹让我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和廖亦武,那些撞击读者心灵的作者。

我真的被翁闹震撼了—灵魂被撞了一下,微信朋友圈可以作证。第二天我就开始写心得文,接下来一周,在心得文标题下面,我写了两个独立成篇的前言:“垂死挣扎的写作”和“揭竿而起的写作”。

(垂死挣扎的效果不错,第一篇前言获得空前的拍手数,我赚了100多个 LikeCoin。第二篇主要谈我在 Matters 的社交,我回忆了自己近些年和几位人气作者的互动,顺便吐槽审查制度对我的摧残,我考虑放弃微信公众号—我在墙内的写作平台。)

《天亮前的恋爱故事》直接激发了“垂死挣扎的写作”。翁闹笔下的“我”很想谈恋爱—“想得都昏头昏脑了”,誓言三十岁还找不到爱情就去死。结果呢?他只能在风尘女子那里寻找安慰,三十岁生日前一晚,他嫖宿十八岁的妓女,看上去他彻夜未眠,缠着她倾诉自己惨痛的恋爱经历,从而缔造现代汉语(翻译)文学史上最震撼人心的内心独白。我梦想成为作家,一梦二十多年,却迟迟写不出像样的作品,几乎没人知道我。我气急败坏,决定背水一战, 开始在 Matters 垂死挣扎地写,把全部赌注押在没有门槛和稿费的开放式平台。我又能缔造什么?留下什么?

4、 匆忙退场的心得文

直接回应一下 Jeger 嘱咐过的“创作方法对比”:这个要求很荒诞,令我愤怒。翁闹是翁闹,我是我,我们用各自的方法写作,创作主题、技巧和风格或许有雷同,但纯属巧合。我和翁闹最大的区别:他从事虚构写作,而我只写非虚构,我没有一丁点儿虚构的天赋。

我死了以后,倒是很欢迎有人将我和翁闹进行更详尽的对比。

2022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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