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wn

无业中年男人,非虚构写作(Creative Nonfiction)爱好者。

一份破柜而出的简历

出柜,摊牌。

本文改编自我去年的“无业中年男”写作计划,内容有重复。

一、亮点

一个底层文学青年,不掌握任何硬核生存技能的文科生,敏感而无用,怀着朦胧的写作理想,背负了来自父亲的“出人头地”的压力,硬着头皮混迹于职场,颠沛流离近二十年,最后坠入中年无业的深渊。近乎完美地应验了2004年夏天我在苏北某针织厂打工时,一位上了年纪的车间管理人员的感叹:“打工打工,两手空空!”

二、职业生涯简述

我2001年大学毕业,通过校招去了河北保定某大型国企,新员工集中培训以后,我被分到一个下属子公司的销售部。在保定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平静、安逸的两年,母亲至今还偶尔唠叨:“你要是不离开保定,该有多好!”

母亲永远不会明白,我怎么可能忍受国企里面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还有那令人窒息的二手烟?本世纪初期的国企员工在办公室抽烟的那股狠劲,谁又可以想象?他们没完没了地喝茶闲聊,吞云吐雾,将狭窄封闭的工作场所变成我的地狱。2003年5月底,蓄谋已久后,我写了一封辞职信放在经理的桌子上,然后连夜坐火车离开保定,去了上海,开始漫长的漂泊和逃亡。

其实我并没有职场野心,它从来就不是我的场,客观地说,若非遭遇二手烟,可能今天我还在忍受“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成为工龄二十年的国企员工。

从2003年6月到2006年12月,我辗转各地求职,慌不择路,饥不择食,没有一份工作持续半年以上,我停留过的地方包括上海、武汉、汉川、杭州、泰州、厦门、汕头、苏州、襄阳、随州、孝感。

2007年8月,在湖北枣阳(隶属于襄阳的一个县级市)的家里呆了大半年以后,我去武汉郊区一家压力容器厂上班,负责 ASME(美国机械工程师协会)认证的相关翻译和联络工作。我住在工厂集体宿舍,室友包括车间的焊工和铆工。我30岁了,没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跳槽,似乎要在压力容器厂一直呆下去。公司通过 ASME 认证后,我的翻译工作愈发可有可无,我在市场部打杂,准备投标文件,打印“发货通知单”,去车间监督发货。2009年春节过后,老板让我转岗,到技术部学习机械制图,可我是文科背景,数学不好,高中立体几何曾是我的噩梦。2009年4月,我辞职离开武汉,投奔在襄阳的女友。

我没有全职工作,就兼职做笔译,2009年夏天,我翻译了17万中文字。需要精确到极致的笔译分明不可逆转地损害了我的写作,我染上严重的文字洁癖,每写一个字都瞻前顾后。

2009年11月,我在襄阳本地某汽配企业找到工作,担任技术部英语翻译。2010年元旦,我结婚了。春节前夕,休完婚假不久,我跳槽至故乡城市天门的一家制药企业,从事医药原料药出口业务,和妻子两地分居。在天门工作时,我有幸两次出国参加展会,去了印度,以及遥远的阿根廷,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呆了一个星期,那是作家博尔赫斯的城市。2011年5月,和公司销售副总吵了一架后,我辞职离开天门。

2011年5月底我去了孟加拉,我的新工作是某央企海外工程项目现场英语翻译,服务于一个“河底隧道工程可行性研究”项目。我和项目部其他人员,一位商务经理和一位退休后返聘的工程师,住在首都达卡老城区一个拥挤的城中村。我当然不是那家央企的正式员工,他们通过翻译公司找到我,项目一结束我就失业。那个项目进展缓慢,海外民工的日子很难熬,2012年3月,我提前解约回国。

在襄阳“赋闲”两个月后,我在制药行业找到新工作。2012年5月,我入职江苏连云港某初创型制药公司,担任销售部经理,这是我大学毕业后干得最久的一份工作,三年合同期满才离开,我的手机号码归属地至今还是连云港。

四十岁以前,找到新工作相对容易,2015年6月,我前往四川内江,入职另一家初创型制药公司,负责仿制药国际业务拓展。同年10月,我第一次去欧洲出差,参加在西班牙马德里举行的一个制药展。在内江的工作不是很开心,离家又远,我呆到2016年3月便毅然裸辞,返回襄阳。我花掉全部积蓄买的房子刚装修好,结婚六年,我和妻子终于住进属于自己的房子。

2016年7月,时隔七年后我重返武汉,入职一家成立不久的外资药企。总部在法国的某制药公司,想试水中国市场,在武汉成立了办事处,我是那里唯一的员工,每周通过电子邮件向总部汇报工作。中国市场的业务拓展不太令人满意,2017年7月,工作满一年时,我突然被辞退,灰溜溜地离开武汉,“中年失业”这头怪兽对我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我经历了最长的一次失业,直到2018年3月才找到新工作,雇主是深圳某制药公司,还是初创型!4月中旬,我抛妻弃女,拖着行李南下深圳报道。事实证明,这是我在职场最后的挣扎,是职业生涯终结前的回光返照。我的2018年动荡不安,半年内我跑了两个城市,进过三家公司。在深圳我呆了四个半月,6月底从第一家公司离职,随即入职另一家业务相对成熟的药企,不料遭遇灭绝师太式女上司,一个多月后再次离职。9月初,我逃离深圳去西安上班,10月底又被迫离职。11月上旬,我黯然返回襄阳,通过德邦物流托运的一个行李箱严重损毁,像是在为我的职业生涯陪葬。

在内陆三线城市襄阳,我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呆得越久,越看不到希望,最后连如何活下去都没有了答案。最近两年我在襄阳被雇佣过两次,每次持续一两个月。2019年夏天,我又开始兼职做笔译,翻译医学领域的稿件,它们和我的专业、兴趣都没有关系。不久我就放弃笔译,发誓宁可送外卖,或成为足疗店的男技师(越来越多的中年男性涌入足疗行业,引起我的关注),也不再碰那些稿件。我尝试写作,2020年10月,一家媒体刊发了我的故事,我迈出写作挣钱的第一步。

三、逃亡时间线 & 路线图

2001年7月至2003年5月:河北保定,国企销售部。

2003年6月至7月:上海求职未果。曾入职某小型纸业贸易公司,然后闪辞,故不影响“求职未果”的表述。

(我8月1号离开上海,坐火车去湖南怀化,车程30个小时。在火车上我接到一个电话,上海某文具贸易公司通知二面,一个有望入职的机会,我很遗憾地错过了。我在怀化转乘汽车,前往湘西凤凰,我喜欢的作家沈从文的故乡,逗留一个星期后,返回武汉继续找工作。2003年9月我短暂地入职武汉某制药公司,任外贸助理。10月,或11月初,我曾赴浙江温岭市泽国镇一家鞋厂面试,近距离感受了沿海劳动力密集型企业,他们对求职人员来者不拒,但我放弃入职。)

2003年8月至11月:武汉求职未果。

2003年12月至2004年2月:湖北汉川,某防盗门生产企业外贸部。

2004年3月至5月:杭州求职,曾短暂入职某制冷设备电子元器件厂家,任进口采购专员。公司的名字记不清了,我好像只呆了两三天。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深蓝色格子休闲西装,喜欢责骂下属,采购主管刚刚被骂走,他急着招人。

2004年6月至7月:浙江海宁,某外商独资针织企业,主要生产袜子,属劳动力密集型企业。我忘了入职的岗位和部门,好像是客服部“储备干部”。在海宁呆了几天后我被派到苏北的子公司。

(2020年11月8日晚8点,我在春园路肯德基餐厅写作,桌上的大杯“桂花风味拿铁”已经喝完了,咖啡包月卡和大神卡每天各一次的优惠权限已被使用,我只能喝水。突然间心血来潮,我暂停写作,百度和谷歌并用,对上面的针织企业展开“人肉搜索”,搜完中文再搜英文。企业还在,发展得还不错,十六年后,我首次目睹他们的美籍华人老板王先生的真容,当年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我曾见过王总的父亲,他们父子俩非常像。2004年7月,王总85岁的父亲,一位清秀儒雅的老人,去苏北工厂“调研”,我被老爷子约谈,随即离职。因为他安排我去车间学习袜机的操作,惩罚我的工作态度,我曾和莅临工厂视察的某王氏家族成员—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香港男子—顶嘴。往事不断浮现,我又想起2004年春夏之交在杭州的那次面试,面试官是王总的夫人,她的英语流利得让我自卑。我在 LinkedIn 上面找到她,照片中的女人年过五十,我记得她三十多岁的样子。)

2004年8月至9月:厦门求职,投奔在海关工作的高中同学,在厦门岛内及周边地区找工作,后来去了300公里外的汕头。

2004年9月底至2005年3月:广东汕头某国企外贸助理。

2005年3月至5月:苏州求职未果,返回武汉。

2005年5月至11月:武汉求职,经历漫长的失业。

(曾在夏天赴浙江永康某不锈钢制品企业入职,抵达当天,和老板聊了几句后我不辞而别。)

2005年11月至2006年3月:襄阳谷城,某汽车蓄电池生产企业,销售部职员,兼技术部英语翻译。

2006年3月至6月:襄阳某工艺品出口企业,外贸业务员。老板是襄阳人,他在广州有工厂。

2006年7月至11月:在湖北省内城市随州、孝感、广水打工,两次被辞退。

2006年12月至2007年7月:枣阳,失业在家,在父亲的渔具店帮忙,接受“劳动改造”—引用父亲的说法。

2007年7月底至2009年4月:湖北武汉某压力容器厂,市场部英语翻译。

(2008年冬天,成为北京某翻译公司的兼职笔译,购买人生中第一台笔记本电脑。)

2009年5月至10月:返回襄阳,从事兼职笔译。九月,我时隔八年后返回保定,办理户口迁移,见到前同事,还有单身宿舍的室友,他们俩都毕业于南开大学化学系。

2009年11月至2010年1月:襄阳某汽配生产企业,技术部英语翻译。

2010年2月至2011年5月:故乡城市天门,某制药公司外贸部经理。

2011年5月至2012年3月:孟加拉达卡,某央企海外工程项目部英语翻译。

2012年5月至2015年5月:江苏连云港,某初创型制药公司销售部经理。

2015年6月至2016年3月:四川内江,某初创型制药公司业务拓展部。

2016年8月至2017年7月:湖北武汉,某外资药企中国办事处。2016年9月至10月去法国出差一个月,在公司的巴黎总部,以及分布于亚眠、波尔多、图卢兹和库唐斯等地的工厂和研发中心学习,期间去巴塞罗那参加制药展。

2017年8月至2018年3月:襄阳,失业在家。疯狂拓展本地人脉,频繁参加英语角活动,和朋友创办新的英语角。结识若干大学生英语爱好者,见证了内陆三线城市西餐厅/咖啡厅的经营困境。

2018年4月至8月:赴深圳,先后入职两家药企。

2018年9月至10月:赴西安,在某光电材料生产企业从事医药中间体外贸业务,10月上旬赴马德里参加展会。

2018年11月:和职场决裂,返回襄阳。更加疯狂地拓展本地人脉,认识年轻的传销女(她放弃幼教工作,加入传销),入伙某初创型社交电商平台—同样涉嫌传销,目击了传销在这个城市的猖獗。和本地高校被辞退的马来西亚华裔英语外教成为朋友,他有抑郁症,工作一直不顺利。他的专业是建筑设计,在澳大利亚读完本科,后来去美国读研究生。他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在马来西亚,他只能开出租车。他的女朋友曾是他的学生,这或许是他中国之行最大的收获。

2019年3月至5月:襄阳,化工园区某危险化学品生产企业,销售部职员。

2020年6月至7月:襄阳,加入疫情爆发后开始卖口罩的某贸易公司,其主营业务为市政工程分包。

备注:1)实际共入职23家企业;2)我在猎聘、前程无忧等网站发布的简历,仅提及4家药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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