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鼠办梁同志

一个积极的悲观主义者,一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一只仰望星空的猫。 专注、执著、坚韧、自知,全力以赴,永不懈怠。 人永远不可能打败时间,唯有创造,才是人与之作无谓抗衡的唯一途径。 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婚姻场景》话剧剧本(下)

【原载于豆瓣:https://www.douban.com/note/696066914,作于2018年11月8日】

【重逢】

  [沙发,扶手椅,两张小几,位置经过重新组合。玛丽安上场对观众说话。

玛丽安:两年过去了。约翰和玛丽安没有见面。然后,一天下午,约翰打电话来安排了一次见面。

  [门铃响。玛丽安在镜子前迅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然后去开门。

约翰:嗨。

玛丽安:嗨。进来吧!

约翰:对不起,我好像迟到了。我的车在路上出了些毛病,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你今天真漂亮,衣服也很好看。

玛丽安:很高兴你喜欢。我两天前买的,买完就后悔了。我觉得不适合我,而且颜色太红了。

约翰:哪儿有!你穿起来很好看。

玛丽安:进来嘛。一直站在这儿让我神经紧张。

约翰:我也很紧张。我今天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很可笑,真是。可是我真的好久没看到你了,至少有六个月。

玛丽安:你怎么会突然——?

约翰:宝拉去伦敦一个礼拜。

玛丽安:哦,原来是这样。噢,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约翰:谢谢。我想要杯威士忌,不加冰。这样可以安安胃。也可以说——给人以安慰。

玛丽安:你开始喝威士忌了?

约翰:是的,意外吧?

玛丽安:我请了乔安娜姨妈今天晚上帮忙照看一下孩子们,她们会待到后天。今天晚上她们会去看话剧,明天学校放假,她们要去郊外玩。

约翰:多么实际。

玛丽安:实际?

约翰:我是说,同时跟孩子们见面的话会很尴尬。她们还好吧?

玛丽安:你不必出于礼貌问候她们。但是你可以在记事本上记下她们的生日,这样就不会像今年一样忘记了。

约翰:好。

玛丽安:我替你给她们都买了礼物,可是她们心里都很清楚。弄得我也不好受。

约翰:嗯,我理解。

玛丽安:你为什么一直不跟她们联络?最近她们都很少提到你了。

约翰:可以想象。

玛丽安:为什么宝拉不能心平气和地让你来看看我们呢?

约翰:如果我们见面只是为了让你有机会说教的话,我最好马上就走。

玛丽安:你自己说过,你没有办法来看我或者看孩子们,否则宝拉一定会嫉妒得和你大打出手。

约翰: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玛丽安:你他妈的就懦弱到连想做什么都不敢告诉她吗?

约翰:是的。

玛丽安:抱歉。

约翰:没关系。我这种处境是很荒谬,你别提就是了,提也没有用。

玛丽安:你还要点威士忌吗?

约翰:好的,谢谢。

玛丽安:别的方面情况怎么样?

约翰:嗯……

玛丽安:你头发剪得好奇怪。体重大概增加了。

约翰:说实话,这么亲近真的让我很兴奋。怎么办?

玛丽安:我们先吃晚饭。然后就知道了。

约翰:我跟你说,我的事业好像开始走上坡路了,克利夫兰的一所大学邀请我去做三年的客座教授。

玛丽安:真好。

约翰:这机会太好了,薪水又高。而且,那边的学术环境对我的研究更有帮助。这里没有什么能留住我了。我们学院的那片小池塘让我受够了。总之,一切顺利的话,春天我就走了。

玛丽安:恭喜。

约翰:有一个问题你还没问我:“你会带宝拉一起去美国吗?”答案是不会。你可以说这是一种逃亡。没错,我要逃亡。我只是够了,也许正是时候。宝拉对我很好,她让我学会很多事情,关于我自己的事情。不过也得有个限度。老实说好了,我已经厌倦她了。你大概会觉得,我坐在这里说宝拉的坏话是背叛了她,但从前也是她教我怎么背叛一个人的。我受够了她,她的情绪化、她的吵闹、她的眼泪、她的神经质,然后又掉过头来说她有多爱我。(控制住自己)我跟你说,玛丽安,宝拉最好的一点在于,她教会了我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出来,我甚至还打过她。如果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肯定会以为我在撒谎。我这么喋喋不休你一定已经很烦了。但是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自从我接到那个教职的邀请以后,就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世界顶端一样。

玛丽安:(安详地)既然如此,也许我们可以讨论一下离婚的事。我是说,如果你一去要好几年,这件事最好在你走之前解决。你说呢?

约翰:你想怎么办我都同意。

玛丽安:那么我建议离婚。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也许还想再婚,但如果你人在美国的话就麻烦了。

约翰:你已经有了意中人?

玛丽安:你好奇了,是不是?

约翰:嘿!我说玛丽安,你也告诉我一些你自己的事,怎么样?从你的气色、你的发型、你的衣着、你的身材,还有你娇媚的样子来推断,一定都很不错。当然,我最急着想知道,你有情人了吗?——看得出来,你把家里整个重新布置了一遍。

玛丽安:你有什么意见?

约翰:噢,完全没有。

玛丽安:我只是搬到你的书房去了。

约翰:那你把我的东西放哪儿了?

玛丽安:(愉快地)全送进了仓库。

约翰:可是……

玛丽安:我会付租金的。我终于有了权利拥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于是,我又买了几件家具,换上了新窗帘,挂上了我的那些你不喜欢的油画。也许,我这么做不合适?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等到离婚以后?我是不是还要守一年的寡?噢,我也换了新电话,现在是我的名字了。

约翰:没事,你做得对。

玛丽安:那你干嘛难过?

约翰:根本没有。我觉得你做得没错。

玛丽安:多谢了。噢,我还把双人床搬走了。

约翰:这是为什么?

玛丽安:那么大一张床只有我一个人睡,我会疯掉的。

约翰:那你的情人呢?你在哪儿接待他?

玛丽安:我想暂时还是在他那儿见面比较好。

约翰:你是怕女儿们看到?

玛丽安:(带着微笑)不是,傻瓜。她们老缠着我要我再婚。

约翰:好,我该死。——不管怎样,这地方看着住起来很舒服。

玛丽安:你住在市郊,是吗?

约翰:我们的房子有三个房间,在一栋水泥仓库的十楼,往外可以看到其它的水泥仓库。楼底下总有些青少年像酒鬼似的晃来晃去,以欺负老人为乐。整栋楼到处都吱吱嘎嘎作响,窗户密封得很糟糕,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吧嗒吧嗒响。不久之前有整整两个礼拜,我们得去接消防栓漏出的每一滴水来用。没有一间厕所的下水道是通的。过了晚上八点,大家就尽量不走地下通道。这个发疯的建筑师还把我们那片叫做“广场”。我不是抱怨,其实我觉得在那儿过得挺有意思。宝拉喜欢那里,她说那儿完全符合她心目中世界的样子,那儿也有安全感。我并不真的在乎住在哪里,对我而言任何住所都只是暂时的。你必须自己心里面安宁,内心要有支点。

玛丽安:那你有吗?

约翰:当我住在这个家里时,并没有。

玛丽安:哈。

约翰:我们周围的每件事都变得异常重要。我们把众多的仪式当成了支点。

玛丽安:什么意思?

约翰:我们所有的安全感都依赖于外在的事物。我们的财产,我们的别墅、公寓,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金钱、食物、假期、父母。你知道我的支点是什么吗?我来告诉你:孤独。孤独是无法避免的,某种绝对的东西。其余的一切都只是我们想象的结果,是错觉。把这一点认清楚,然后顺应它作出行动。别抱什么期望,先往坏处想,要是情况不错,那再好不过。别想摆脱孤独,它是绝对的。你可以创造情感和关系,然而跟宗教、政治、爱情、艺术一样,它们都只是不同层面的虚构罢了。孤独仍然是完整独立的。有时候你会被某种情感击中,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那么当一切恢复原样时,你也就不会那么失望。必须明白孤独是绝对的,然后在这个意识下生活,你就不会再抱怨,你就不会再诉苦。那时,你就会拥有安全感,也学会接受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玛丽安: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坚定就好了。

约翰:但是,这一切只是说说而已。只有这样说说,才能安抚一下庞大的空虚感。有几次,我被宝拉那种可怕的政治信仰吓到了。她不停地参与她那个团体的活动,她的信念给了她对一切问题的答案,而且填补了空虚。我真希望也能像她这样生活。我是说真的,不带任何讽刺的意思。你在笑什么?你觉得我的话很荒唐?老实说我也这么想,可是我无所谓。

玛丽安: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像是一大堆理论。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从来不谈这种大东西。我想我还在另一种层次上。

约翰:一种被你刻意挑选过的层次,一种专门保留给女性特权的感性生活,更能快乐而世俗地适应生活的各种谜题。宝拉也常会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往往在她读了那些胡思乱想的新女性福音传教士所写的新书以后。

玛丽安:听起来你好像有点失望。

约翰:这只是你的感觉罢了。

玛丽安:(安详地)我要你知道,我时常想到你,想你是不是都好,还是会寂寞、害怕。每天,我都会想好几遍我什么地方错了,我做了什么导致我们两个分手。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有好几次,我像是要抓到那个答案了,它却一下子就从我的指缝间溜走。

约翰:你为什么不去看心理医生?

玛丽安:我是去看过一个医生,他也受过精神分析的训练。我们一个礼拜谈个两次,有时候也私下见面。

约翰:他是你的情人吗?

玛丽安:我们上过两次床,可是完全没有感觉。所以我们就放弃了这种企图,专心研究我复杂的精神生活。

约翰:对你有什么帮助吗?

玛丽安:没有。我在努力练习表达自己的想法。噢,还是有帮助的,你看,我把你的家具扔了,搬进了你的书房。

约翰:无论如何,这是项成果。(打哈欠)

玛丽安:好大的哈欠。你累啦?

约翰:只是威士忌的缘故,抱歉。而且我没有睡好,这让我更紧张。

玛丽安:如果你想回家,我不会介意的。

约翰:哦,算了吧。

玛丽安:你想不想躺下来小睡一会儿?过一个小时我会叫你。

约翰:我就打了个倒霉的哈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根本不想睡。你倒可以跟我讲讲你自己内心的发现,肯定要有意思多了。

玛丽安:那倒是没有什么好说的,虽然我觉得有些东西还是挺好玩的,像昨天晚上就是。

约翰:(不太感兴趣)哦,听起来很有意思。

玛丽安:医生说,我应该把所有进到脑子里的事物都写下来,多小的事也不例外,什么事都行,梦境、回忆、思想。目前为止还没有写多少。还不习惯写的时候很困难,听起来十分做作,又找不到恰当的词句,感觉很愚蠢。

约翰:(礼貌地)你愿不愿意把你昨天晚上写的念给我听?我很想听。

玛丽安:真的吗?你真的想听?那我去拿本子。我写了好几个钟头,一直到三点才睡。今天早上我看上去就像个丑八怪。我还在想:好像是故意安排的,就是今天,过了这么久,我终于要见你了。

  [玛丽安跑出去拿笔记本,愉快又兴奋地笑着回来。她坐下准备开始念。

约翰:你真的很美。

玛丽安:不要再恭维我了。现在你必须对我的精神生活感兴趣。请坐下。

  [然而,约翰把笔记本从她手里拿开,拥抱她,并且亲吻她。

玛丽安:别,不要。乖乖坐好,我来念给你听。

约翰:难道不能同时得到两种快乐吗?

玛丽安:约翰,多久以来,我一直在渴望这个。今天晚上我们做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期待了好久,也都准备好了。但是我又想——那以后怎么办?我是指你走了之后。我会又开始想要你,而我不愿意那样。我爱你,约翰。你看不出来吗?有时候我恨你,因为你对我所做的事,有时候我会一连好几个钟头都没有想起你,这就很好。我绝不是不幸的,我所需要的我都已经有了,我有朋友,甚至情人,有两个孩子,有个好职业,而且我喜欢我的工作,谁都不需要可怜我。可是我心里有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有被虐狂的倾向,或者我就是这种老实人,生活里只能容许专一的爱情。我不知道。很困难,约翰,我不想跟其他任何人住,他们只会令我厌烦。我说这些,不是要让你有罪恶感,或是让你觉得你对不起我,我只是告诉你事情是怎么一回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忍受你吻我,跟我做爱,因为这样的话我所有的心理准备都会粉碎。我没有其它的解释方法了。当你离开以后,我又会觉得寂寞。我跟你像这样保持距离的时候就会没事,事实上,这样非常好。但是我不碰你你也不要碰我,否则你走了以后我会更绝望。

约翰:我还是爱着你的,这你是知道的。

玛丽安:你为什么要说假话?

约翰:我对你的感觉怎么会改变呢?如果我们现在想做爱,为什么不做?为什么要考虑明天会有什么感觉呢?那样不是很愚蠢吗?

  [约翰企图更热切地爱抚她,而玛丽安挣脱了。

玛丽安:不要,我不想。不要!不要,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要。我不要在这里彷徨、憔悴、流泪、渴望。请你理解。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如果你还要坚持,你还是走的好。我是说真的,约翰,我不要跟你做爱。我真的不要。请你试着理解我一下。

约翰:我是在试着理解,尽管我无法理解。好吧,那我就坐在这里,然后我们心无旁骛地大声朗读,然后时候差不多了我就会回家打电话给伦敦的宝拉告诉她我去了剧院回来。

玛丽安: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我真想躲起来痛哭一场。

约翰:你要我走的话我现在就走。我们可以改在明天见面,然后出去吃顿晚饭什么的。

玛丽安:可能那样会比较好。别了,你还是留下来吧。再说,我明天也没有时间了。

约翰:(温柔地)嘿!

玛丽安:嘿!

约翰:我真的很爱你。

玛丽安:我简直像个孩子似的。

约翰:(温柔地)现在没事了。一切都在我们控制之中,难关已经过去了。

玛丽安:写得很潦草,我几乎从没有好好练过字。开头这部分不太重要。从这儿开始。(大声朗读)“突然我转身看着自己学生时代的照片,那时我只有十岁。我觉得,我好像意识到了某种早就已经存在在那里,但却超出我的理解能力之外的东西。我很惊讶,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我是谁。我连最模糊的想法也没有。别人告诉我什么,我就做什么。在我所能追溯到的最早的记忆中,我听话、顺从,几乎任人摆布。现在想起来,像一般小女孩一样,我也有过一两次倔强的激烈爆发,但我同样记得母亲按规矩严厉惩罚我的所有经过。对我的姐妹们和我而言,我们的整个教育就是要让我们讨人喜欢。其实我丑陋、笨拙,又经常后知后觉。渐渐地我发现,如果隐藏起自己的想法投人所好、言不由衷,结果有百利而无一害。真正的虚伪开始于青春期,那时候我所有的思想、感觉、行为都围绕着性在转,我却一点也没有泄露给父母或任何人知道。作假、隐藏、沉默,这些成了我的第二天性。一直是这样,我跟男人的关系也是,同样地永远在掩饰感情,同样地拼命想取悦每个人。我从来没想过:我需要什么?而经常是:他需要什么?他想要我怎么样?他希望我怎么想?这不是我一向以为的无私,而是全然的懦弱,甚至更糟糕,是对内心真我的一无所知。我的生活里没有强烈的激情,我本性也不是一个狂热的人,但是当我想到要去找出自己真实想做什么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强烈的兴奋。”

  [约翰坐着,头垂在胸前,呼吸深沉,他睡着了。玛丽安温柔地把他叫醒。

约翰:你念的东西非常有趣。请你原谅我,玛丽安。你能不能继续念下去?我知道你一定很伤心,不过无论如何你能再多念一点吗?

玛丽安:我想你应该回家睡觉了。(带着笑容)我一点也没有伤心,真的。

约翰:好吧,我最好现在就走。

玛丽安:有时间你或许可以打电话来,就算是为了孩子们。

约翰:好,一定,我肯定会打。

玛丽安:能见到你我总是很高兴的,这你知道。

约翰:要是宝拉不这么爱嫉妒就好了。不过,她还是有她的理由,她也不容易。

玛丽安:美国的事你什么时候可以确定?

约翰:大概一个月以内。

玛丽安:请到时候告诉我。

约翰:好,我会给你写信。

玛丽安:还有我们的离婚要怎么办?我们得下个决定。

约翰:你要再婚吗?

玛丽安:我还不知道。

约翰:在作最终的决定之前,我宁可多等一等。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玛丽安: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约翰离开房间。很长时间玛丽安仍旧不动,非常忧伤。然后她感觉到他并未离去,而就站在她后方的走廊。玛丽安沉默地向约翰伸手。突然两人拥抱。

玛丽安:今天晚上你会留下来陪我,对不对?

约翰:对,我留下来陪你。


【间奏】

约翰:终于,约翰和玛丽安决定办理离婚手续。他们把见面地点约在心理学研究所——更确切地说,是在约翰的办公室。

  [他说话时,约翰的办公桌和三把椅子放置于房间的一边,沙发和扶手椅放在另一边。


【约翰的办公室(一)】

玛丽安:对不起,我迟到了。我刚要出门的时候,爸爸就来电话了,又说个没完。嗨,你怎么样?

约翰:我感冒了。

玛丽安:看得出来,你确实不舒服。

约翰:一开始只是嗓子疼,我也没在意,以为就会这么过去的。接着就恶化成鼻塞,接着就下到我胸里面来,现在我整个晚上都在咳嗽。我有点发烧,觉得病恹恹的,差点想打电话叫你不要来了。可是既然你要出国,我想还是有必要在你离开前把文件弄好送去法院,是不是?

玛丽安:可怜的约翰,真让人心疼。希望宝拉好好照顾你来着。

约翰:她也感冒了。

玛丽安:这样啊!

约翰:不过她的流感还导致了什么胃炎,既可怕又浪漫。

玛丽安: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约翰:你看起来精神很好。

玛丽安:嗯,是啊,精神很好。

约翰: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玛丽安:噢,我在旅行前通常都很兴奋。而且春天到了,我又有了新外套和裙子。顺便问问你,喜不喜欢?很时髦,是不是?告诉我,你真的喜欢吗?

约翰:嗯,非常可爱。

玛丽安:在你的办公室见面真好。我的意思是,可以节约时间。

约翰:这里不怎么舒服。

玛丽安:只是来签个离婚文件而已。你看看,这是汉宁草拟的协议书,是我们共同口述的笔录。

约翰:那我就不用再看一遍了。

玛丽安:永远应该读一读你要签字的东西。别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约翰。

约翰:我没有不耐烦。

玛丽安:你又在闹别扭了。这里是一份清单,列出我们共同拥有的动产、不动产以及分配的方式。这只是一份备忘录,不需要签名。

约翰:这上面说奶奶的挂钟是你的,那肯定不对呀。

玛丽安:亲爱的约翰,你祖母把它送给我了,我们上次讨论过了。

约翰:我不记得讨论过奶奶的挂钟。

玛丽安:要是你这么喜欢的话,就留着好了。不过它的确是我的。

约翰:不用了,你当然总是对的。拿走这个破钟吧,我不想为这种小事无谓争吵。(咳嗽)

玛丽安: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认为被我不法吞没了的?

约翰:(别扭地)你的冷嘲热讽是多余的。我感冒了,没有精力管这些。你要不要来一杯陈年白兰地?

玛丽安:医生正好叫我喝这个。

约翰:艾格曼送给了我一瓶。他去巴黎讲学,那些同事为了感谢他送了他一整箱。好了,干杯!

玛丽安:干杯!

约翰:酒怎么样?

玛丽安:嗯,我并不很懂白兰地,不过这酒是不太一样。

约翰:我现在觉得好点了。

玛丽安:(稍顿)还是挺困难的。

约翰:什么挺困难?

玛丽安:离婚。

约翰:只不过他妈几张纸。

玛丽安:我还是觉得不轻松。我们分居了好几年,几乎不见面,双方都希望这样。可是现在,我坐在这里还是有罪恶感。这不是很奇怪吗?约翰!你不觉得这是——

约翰:没错,是很奇怪。

玛丽安:我们能不能坐到那边沙发上,把大灯关掉?这光太可怕了。你怎么能在这么阴冷的房间工作?

约翰:沙发也并不是很舒服。

玛丽安:把脚放到椅子上就好了。

约翰:那样子舒服?要不要再来点白兰地?

玛丽安:好的,谢了。今天晚上就你一个人吗?这地方全都空了吗?

约翰:有个守夜的人。

玛丽安:多好。

约翰:好?什么意思?

玛丽安:我不知道,就是好嘛。

约翰:要是感冒了的话,没有一件事是好的。

玛丽安:噢,别再自怜自叹了!你不会死在感冒上的。干杯!一切会越来越好的。

约翰:你的精力真是旺盛。

玛丽安:我想是的,尽管我还不太确定。(微笑)说真的,我有点恋爱了。

约翰:还是那个大卫?

玛丽安:大卫?噢,他呀!不是,那个已经结束了。

约翰:哦。

玛丽安:另外一件事:我觉得,面对你,我开始能够自由自在了。这是个解脱,一个大解脱。

约翰:我不明白。

玛丽安:你用不着明白。还是吻吻我吧。

约翰:我感冒了。

玛丽安:难道你不记得了,你从来不会传染给我。来吧,吻我。我想要你吻我。

约翰:(吻她)怎么样?

玛丽安:比我期望的更好。现在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胸上。就像这样,感觉好吧?

约翰:你是想挑逗我吗?

玛丽安:正是这个打算。就在这个地方,此时此刻,在这块地毯上。你有什么意见?我主意不错吧?你在担心什么?怕那个守夜的人吗?就当他真的进来了好了!(微笑)我们会请他入伙。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如此慷慨如此宽容,让我们就这样喝酒、做爱,然后明天我们来签离婚文件。


【间奏】

约翰:在约翰和玛丽安他们那微不足道的、曾经引起激烈争论的性生活中,他们第一次在地毯上做了爱。


【约翰的办公室(二)】

约翰:你的主意不错。

玛丽安:嗯,我说过了嘛。

约翰:你饿了吧?

玛丽安:我总是很饿。

约翰:来块牛排,再要一大杯啤酒怎么样?听着不错吧?

玛丽安:难道你能和我一起去下馆子吗?

约翰:今天晚上我还跟学生去吃了沙拉呢。

玛丽安:这么说,你一定可以带我去吃消夜咯。让我们把协议书签了,然后出去庆祝。对一段长久而幸福的婚姻来说,这不是一个珍贵的结尾吗?

约翰:我还是先把文件带回家去,不慌不忙地读一遍吧。

玛丽安:这是干嘛?我们讨论了那么多次,又要开始改来改去了?

约翰:你自己刚才还说,永远应该仔细读一遍你要签字的东西,是不是?

玛丽安:好吧,那我们就面对面坐下来,把这整份东西再读一遍。然后你就会发现,我并没有用任何隐秘的手段欺骗你。

约翰:你干嘛生气呀?

玛丽安:我根本没生气。好了,开始吧。

约翰:你明明生气了,你的情绪很差。

玛丽安:对,我是情绪很差,但是我在尽力控制,就像我已经习惯于面对你和你的任性时自我控制了一样。(温和地)我们能不能停止这种无聊的争吵,开始读了呢?已经相当晚了,而且我明天很忙。

约翰:所以我们不去吃消夜了?

玛丽安:不必了,谢谢,我宁可不去。十分感激你的好意。

约翰:现在是谁在任性?

玛丽安:听好,约翰。(控制自己)算了,不说了,没有意义。我尽量不发脾气。(甜美地)现在,我们把文件装进信封,像这样,然后你把它带回家,你跟宝拉可以一起小心地整个读一遍,好确定我并没有骗你。

约翰:怎么了,玛丽安,这又是怎么回事?

玛丽安:没怎么。

约翰:刚才还好好的。

玛丽安:的确如此。顺便提醒你,别忘了礼拜二是埃娃的生日。

约翰:难道我有忘掉孩子们生日的习惯吗?

玛丽安:没有,从来没有,因为我总会及时提醒你。如果你肯出钱让她今年夏天去法国旅行,我将感激不尽,我一个人付不起。

约翰:需要多少钱?

玛丽安:我想大概要两千克朗。

约翰:什么?你疯了?我一下子上哪儿去弄两千克朗?

玛丽安:你可以向你妈要。

约翰:我已经跟她借太多钱了。

玛丽安:好吧,反正我是没钱。

约翰:那埃娃只好取消她的旅行。我也没有钱。她应该明白,你不可能拥有世界上每件你想要的东西。这一点上,她被宠得太过分了。而且她还没规矩。

玛丽安:你给我听好!那只是……

约翰:上礼拜她到妈那里去,后来妈打电话给我说她对孩子的行为很失望。

玛丽安:(投降)噢,她真的那么说?

约翰:是的。

玛丽安:对,这很让人绝望,可是她正在叛逆期。

约翰:我确实认为你应该教她们一点礼貌。但是你就任由她们随心所欲地把你呼来喝去。

玛丽安:没这么回事。我跟你说,她们说我从来不待在家里照顾她们,她们对我很不满,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约翰:不管怎么说,我不会拿钱给埃娃去法国旅行,你就这么跟她说。

玛丽安:你自己告诉她。

约翰:为什么?你是孩子的监护人。我已经要付一大笔生活费了,还得要付这么多愚蠢的开销?不管怎么说,离婚协议书上没有这一点吧。还是有?

玛丽安:因为你跟别的女人私奔,致使我们生活更困难,这可不是孩子们的错。

约翰:我想不到你会说这种话。

玛丽安:对不起。我真无聊。

约翰:算了,我去跟女儿说。困难在于,我们无法沟通。每次她来我那儿,就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翻唐老鸭,不然就歪在安乐椅里看电视。我要是想跟她说说话,她就自言自语地回答一两个字,像智障似的。宝拉也问不出她半句话来。要让她屈尊回答一句有主语谓语宾语的完整句子,只有用钱贿赂她或者请她看电影。要么她就打电话给朋友嘀嘀咕咕好几个小时。我怎么都没有做父亲的感觉。尽管我得承认,她长得更漂亮了。跟卡琳相处就容易多了,虽然她幼稚得不得了。你觉不觉得,她智力上可能有点迟钝?

玛丽安:你这么说孩子有多无聊。无聊,幼稚。

约翰:我错在不该把她们生到世上来。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为了养育她们付出不计其数的开销,已经够了。我拒绝扮演一个溺爱的父亲,而且她们有多不喜欢我,我就允许自己多不喜欢她们。谁规定我就应该是那个首先去交流、去亲近、去爱的人?我宁可做一个会走路的钱包。至少,我付掉了我该付的钱,哪怕因此破产,我不会对不起良心。事情就是这样。犯了错误,就得掏钱。犯了两个错误,比如像这件事,就得掏双倍的钱。我不在乎告诉你,我有多讨厌这两个愚蠢、放纵、没脑子、懒惰、自私的女儿。不管怎样,这种感觉是相互的。(停顿)你为什么不说话?生气了?

玛丽安:我在回想。

约翰:回想?

玛丽安: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记得吗?当我挺着个大肚子步履蹒跚的时候,你有多高兴。你多么急着想给埃娃添个妹妹或者弟弟。你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孩子们,你陪她们玩,给她们念童话,你是那么温柔、和蔼、有耐心,比我有耐心多了,而她们也爱你。(忧伤地)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什么地方错了?什么时候孩子们开始厌烦你?什么时候你开始厌烦她们?所有的爱和牵挂都到哪儿去了?还有所有的快乐?

约翰: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再说也没有用。孩子们长大了,关系也就破裂了。爱已经消磨光了,柔情、友情和眷恋也是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世事如此。

玛丽安:有时候我觉得,你我都像是生在有钱人家,挥霍到最后,才突然发现自己的贫穷、痛苦和愤怒。我们一定在哪儿犯了错误,而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们。

约翰:要说到情感,我们都是文盲。

玛丽安:文盲!

约翰:我们什么教育都受过,人体的构成,比勒陀利亚的农业,还有圆周率、平方根,或者随便什么鬼东西,可是没有一个字提到心灵。我们对于自己和别人,真是无知得可怜。我们不了解自己的恐惧、孤独和愤怒,我们就这样在无知中挣扎,雄心壮志被一一摧毁。去教一个孩子精神方面的知识甚至被认为是相当不合适的,你会被当成一个奇怪的老头子。如果你对自己什么都不了解,你怎么可能去了解别人?你都打哈欠了,所以演讲到此结束,反正我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了。还要白兰地吗?

玛丽安:好的,谢谢。

约翰:(咳嗽)这咳嗽真可恶。噢,我差点忘了,我有件大好事要告诉你。那个客座教授的职位已经滚他妈的蛋了。

玛丽安:怎么回事,约翰?

约翰:不要紧,只不过回到老样子而已。

玛丽安:那太可惜了。

约翰:(喝酒)也不一定。当然,起先我非常失望。他们照例先装模作样一番,一开始说是行期推迟,接着突然又说没钱了。然后我才知道,他们要派艾格曼去!操,(笑)去丢人现眼好了。干杯!

玛丽安:什么时候的事?

约翰:五月。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两个礼拜前,我们原本要去奥斯陆参加一个会议,突然研究所毫无道理地对部里进行干涉,说不让我们去。首先,没有我们的经费;其次,我们应该待在家里干自己的工作。拜托行行好吧,他们不能这么对待我们!我们又不是一群逃学的坏小子。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我上部里去要弄个水落石出。我要求见部长,可是他没空,于是我就不得不去见那些讨厌的职员。你应该看看他们!你应该看看他们办事的态度。至少我还学过礼貌,你应该听听他们是怎么说话的!到最后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离开。我们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对待人的。我的价值就是个零。(喝酒)我已经碍事了。此外,我也不具备好的政治背景,不进步,没有比左派更左。被摒除在竞争场外,死不足惜。(喝酒)我被当成一个昂贵但不产生价值的家伙,照理说应该找个借口把我收拾掉。我现在三十八岁,玛丽安,正该是生活的全盛时期,可以真正贡献自己,也得到一点经验的时候。狗屁,胡扯!把这只臭虫扔出去,不然就让他自生自灭,自己腐烂掉算了。我他妈已经这么累了,玛丽安。要是我勇敢些,我真想到乡下去好好休息一阵,或是找个小镇去当老师。我有时候真希望我可以……(喝酒)好了,这就是我的悲惨故事。宝拉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非常矛盾。有时候她会说我是个混帐,然后开始收拾她的东西。我不知道她选择走还是留下来会让我更痛快。(笑)不管怎么样,我猜她有个情人。我不在乎,我再也不嫉妒了。我再也不对任何事认真了。现在我几乎不知道我是谁。有人冲我吐了口口水,而我早已在口水里淹死了。

玛丽安:约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终于从你那儿解脱了出来。

约翰:恭喜你。

玛丽安: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在你讲述了这些情况之后,我想现在说这个是非常残酷无情的。我一向替你顾虑得太多,我想顾虑会扼杀掉爱情的。你想没想过,我们从没吵过架?如果我没记错,我们都认为吵架是低俗的。我们会坐下来,和对方平静地讨论。你记不记得卡琳生下来的时候?我们突然再也无法做爱?我们慎重地坐下来,慎重地跟对方解释说,这是绝对正常的。在两次怀孕之后,我们感受不到真正的快乐,我们期待的仅仅是一个人压在另一个人上面。

约翰:翻这些旧账很愚蠢,而且毫无意义。

玛丽安:(叫喊)你这些冷言冷语让我厌恶至极!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来决定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我倒是觉得,你过得不如意,对你倒有好处。我很高兴宝拉有个情人。你可以自杀了,我一点也无所谓,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十足的懦夫。好了,好了,你坐在那儿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这一次你总算罪有应得,你现在可以感受到我所经历的痛苦了。

约翰:(平静地)天哪,我真的有多么恨你。我记得我常常会想:天哪,我有多恨她。尤其在我们做爱之后,我能感觉到你是如此地冷淡,心不在焉。然后我们会到浴室去,你光着身子坐在浴缸里洗了又洗,把你从我这儿弄上的脏东西洗掉,你会说它闻起来真恶心。那时候我就想:我恨她,她的身体,她的一举一动。我想过揍你一顿,我等不及想让你脸色发白地激烈抵抗我,好让我把你打垮。

玛丽安:你以为我不难过?我的痛苦不亚于你。我常会想:难道我们就不能换一种方式吗?它只能这么糟糕吗?然后我们会安慰自己说,毕竟性只是次要的。多么自欺欺人啊,约翰!我们不再做爱以后,没有一件事是对的了。

约翰:在这一点上你忘了两件事,说出来可能就不太好听了。

玛丽安:劳驾,麻烦您费心提醒我一下。

约翰:你知道你一贯是怎么做的吗?你的性器官是被你拿来利用的,它们成了工具。如果前一天你让我跟你做爱,那就意味着第二天你就自由了。如果我足够温柔、足够殷勤,你就会乖乖躺下作为对我的奖赏。如果我表现不好,或是胆敢批评你,你就背冲着我停止营业了。我到底在忍受什么!我想起来就觉得你这套真是奇葩。天哪!你还不如一个妓女。

玛丽安:但是,你不想看到真相。

约翰:我可以请问是什么狗屁真相吗?某种你们女人的真理?真理就是你使用身体的特许权利?

玛丽安:(狂怒)你疯了,你的确已经精神错乱。你以为你可以继续任意践踏我吗?我是不是一直都是你妈妈的替代品?还有你那些没完没了的抱怨,说我怎么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而忽略了家庭。

约翰:(大吼)我绝对没有!

玛丽安:当然有。结婚的头一年,每个人都来跟我唠叨——你,你父母,还有我妈。你们唯一的成就就是把罪名安到了我身上,我工作时良心不安,待在家里也良心不安。然后你们就觉得我真的那么坏,因为我也没法好好做爱。一天到晚就只有埋怨、唠叨、要求……噢!你这狗日的!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用我的身体、我的性器官对你进行报复,那又有什么奇怪的?我从头到尾都在抵抗你们这些没有前途的怪物:你、我妈、你父母,还有这整个该死的社会。当我想到我曾经忍受的一切,想到我终于得以脱身,我都会喜极而泣。再也不要了,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约翰:现在你整个变得奇怪了。

玛丽安:那又怎么样?我是变成这个样子。但是我的奇怪和你的奇怪之间的差别在于我不投降,我要保持本色。你懂吗?我要活在现实里,接受现实。

约翰:很高兴我们再也不必装作彼此同情,也很高兴我们终于可以把所有良心上的愧疚扔进垃圾堆。我们成了真正独立的个体。错就错在你跟我第一次就不该相遇,错在我们坠入了情网并且决定共同生活。一开始这个错误是多么辉煌啊。所以现在,我们就把这几张纸给签了,越快越好,接下来把金银财宝和一些纪念性的礼物分一分,我们就可以说再见了。多么遗憾哪,从头到尾就是个严重的错误。

玛丽安:你根本不想离婚。

约翰:(措手不及)胡说八道。

玛丽安:如果真是胡说八道,那你可以现在就在这里把文件给签了作为反证。

约翰:可以。

玛丽安:约翰!说实话吧!看着我!看着我,约翰。你改变主意了吗?你不想我们离婚,对吧?你觉得我们的婚姻还可以挽救,今天晚上你想作一些这类的建议。说啊,承认吧。

约翰:(大声地)好,就算我朝这个方面想,难道是罪过吗?我承认,我被打败了。你满意了吧?我对宝拉厌倦了。我想家。噢,我知道,玛丽安,你不用做出那种笑容。我是失败了,我在走下坡路,我被吓怕了,还无家可归。我依赖所有那些叫做家、家庭、规律生活和平平静静每天例行公事的一切。我厌倦了离群索居的孤独。

玛丽安:孤独?

约翰:和宝拉在一起的孤独比真正的孤独更可怕。两种我都无法忍受了。我说不下去了。

玛丽安:(稍顿之后)我在好奇,情况会有什么转变。

约翰:我确信,我们会更关心对方。你不这么认为吗?你不这么认为吗?

玛丽安:我不认为。一两个礼拜之后,我们会掉回所有老习惯里。我们所有的决心都会被忘得一干二净,我们不会吸取任何教训。

约翰: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玛丽安:我不希望你来求我。我没把握……

约翰:我们可以试试看。

玛丽安:(冷静地)你记不记得我恳求你、哀求你回来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我是怎么哭着求你,就差没跪下给你磕头了?你记不记得我们后来见面的时候,你那些吞吞吐吐、半真半假的话?这一切只显示出你彻头彻尾的冷漠。

约翰: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做更好。你现在不能拿那个来责备我。

玛丽安:(愤怒)责备!你怎么想出用这种字眼,约翰。想知道我对你的看法吗?我认为你幼稚得太愚蠢了。你真的以为,经历完这一切,我终于开始了自己的生活的时候,我还会为了照顾你,不让你堕落成一条狗而再次陷入泥潭吗?我要不是觉得你这么可悲,我简直要嘲笑你了。每当我想到过去几年你带给我的痛苦,我就觉得恶心、愤怒。继续呀,看着我,我不怕你盯着我看。我已经冷酷起来了。真希望你知道,有多少次我梦见把你打死,谋杀你,用刀刺进你的肋骨。真希望你知道,终于当面跟你说出这一切有多痛快。

约翰:(突然微笑)你知道吗?你这样大发脾气的时候很好看。

玛丽安:那倒不错。(稍稍息怒)而你看起来却很好笑。更何况,你的脸上还有口红印。

约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希望把离婚手续办掉。

玛丽安:(险些笑出来)猜得很对。

约翰:还要点白兰地吗?

玛丽安:天哪,我们快把这瓶喝光了!难怪我感觉无拘无束,这也未必是好事。你感觉怎么样?

约翰:噢,还行。感冒好像好了,至少,我没再咳嗽了。

玛丽安:那就好。理智地说……

约翰:你刚刚说的哪一样是不理智的?

玛丽安:是不理智,却是真理,必要的真理。照理说,我让自己自由自在过自己的生活,你应该高兴才对。我认为你也正应该这么做,你应该把自己从过去的一切中解脱出来,在完全不同的状态下重新开始。现在恰恰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约翰:可以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玛丽安:现在你听起来又可怜兮兮的了。

约翰:有什么用?我是指,像你说的,重新开始。我没有这个欲望。

玛丽安:什么意思?

约翰:光是这个晚上我就已经说过三四次了,虽然你根本懒得听进去。我没有欲望重新开始,也不想知道我将来会怎么样。

玛丽安:(垂头丧气地)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受了挫折,气馁了。你只是想让人家可怜你。

约翰:你真是一针见血。或者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说都行。

玛丽安:好了,我们的消夜怎么办?

约翰:我已经醉得哪儿都不能去了。我们不能一起在这儿再坐一会儿吗?

玛丽安:可以呀。别再让我动感情就好。

约翰:我们回家好吗?

玛丽安:你是指回我那个家?

约翰:当然是指你那边的家。

玛丽安:不行。

约翰:(醉醺醺地)为什么不行?

玛丽安:因为我有个男人坐在那儿等着我。我带着酒味这么晚回去,而文件又没有签好,他会烦死的。

约翰:他嫉妒?

玛丽安:不太会。(微笑)但是他知道我这种天生的受虐狂。你知道我出门前他怎么说的吗?他吻了吻我,然后说:“你会和你丈夫做爱,然后带着罪恶感回家,而且没在文件上签字。然后你会甩掉我。”

约翰:你要告诉他我们做了爱?

玛丽安:不会。(微笑)不会,我不打算说。

约翰:我的天,我好累。

玛丽安:(通情达理地)我们喝得太多了。够聪明的话,就应该先去散个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再回家去面对我们的灵魂伴侣。

约翰:你真的很奇怪。

玛丽安:不是,我只是对健康生活有种无可救药的热情。来吧,亲爱的,我们走。

约翰:我们走!

玛丽安:已经很晚了。这儿能叫出租车吗?

约翰:你先拨个零,然后就可以打到外面去。

玛丽安:(打电话)晚上好。能叫一辆出租车来大学路四十六号吗?马上就到?太好了。(放下话筒)我们出去兜兜风吧?你最好别开自己的车,你喝得太多了。

约翰:我想再坐一会儿。

玛丽安:别这样,约翰,跟我走吧。一个人呆坐在这里对你不好。

约翰:我干什么你别管。

玛丽安:走吧,约翰。

约翰:你再多留一会儿吧。

玛丽安:我不想在这儿多待一秒钟。

约翰:不要走。(锁上门)

玛丽安:拜托你不要又来了,约翰。你只是累了,喝醉了。

约翰:你不许走!

玛丽安:让我出去!

约翰:我不会让你走的。

玛丽安:别傻了!

约翰:你才别傻了。

玛丽安:约翰,我们即使在结婚的时候也从来没干过这种蠢事,现在也不要。请把钥匙给我。

约翰:我才不管你说什么鬼东西。现在我可以想象,玛丽安那颗井井有条的脑袋卡住了!“我该怎么办?他疯了吗?他会揍我吗?”

玛丽安:假如你真想知道,我想的只是你此时此刻可笑至极。

约翰:噢,我可笑?那你为什么不笑?我觉得你看起来吓坏了,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一样。

玛丽安:至少让我打个电话,把出租车取消掉。

  [玛丽安开始拨号,但被约翰制止。

约翰:何必呢?他会等个十分钟,然后自己开走。坐下,放松点。我们肯定会耗很久。

玛丽安:好,没关系。那么,你想对我说什么?

约翰: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

玛丽安:那就看吧。说真的,从你这种人身上,我也期待不出什么别的了。奇怪的是,作为一名律师,我多少次警告那些做妻子的不要单独和她们犯错的丈夫办理离婚手续。我必须承认,我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落到这种境地。

约翰:闭嘴!

玛丽安:你以为我会害怕吗?你想知道的话,我对你想干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

约翰:我叫你闭嘴!

  [约翰打玛丽安耳光,玛丽安还击,战斗爆发,一场残酷、不顾一切的猛烈扭打。约翰掐住玛丽安的脖子,玛丽安挣脱了,恐惧地跑出房间。约翰追出去。可以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尖叫与击打声。突然一切完全静止下来。长久的停顿之后,玛丽安再次出现,穿过房间,走到办公桌旁,签了离婚文件。约翰跟着她来到桌旁,放下钥匙,也签了名。

约翰:你还好吗?

玛丽安:是我的错。我会尽快把文件送到法院登记。

约翰:谢谢你,那我会很高兴的。

玛丽安:再见。


【间奏】

约翰:事实上,签了离婚协议之后,这部《婚姻场景》可以就此结束了。可是我们想再演出一段尾声。

玛丽安:现在七年过去了。在一个晴朗的八月午后,这两个人在他们老旧的夏季别墅里见了面。他们都已经再婚,但对象不是彼此。

约翰:还有就是:他们各自的配偶都出门旅行去了。玛丽安感觉很不错,约翰却有点心虚……

  [他们说话时,前一场的家具已经被移动和重新摆放过了,最后一次换上了大双人床。


【尾声】

  [约翰和玛丽安直挺挺靠在双人床上。

玛丽安:你有没有意识到,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年了。

约翰:有吗?

玛丽安:快到了。九月八号,我生日的前一天,而今天是八月二十八号。

约翰:你有没有回去看过那出话剧的第二幕?

玛丽安:没有。我们在幕间休息时像两个罪犯似的偷偷逃走,看起来一定很奇怪。

约翰:而现在我们在庆祝我们的一周年纪念。

玛丽安:不对。

约翰:为什么不对?

玛丽安:我们在庆祝我们的二十周年。我们是二十年前的八月结的婚。

约翰:二十年了,原来。

玛丽安:整整一辈子。整个成年的生活我们俩是一起度过的。想一想,这是多么奇怪啊。

约翰:怎么啦?你为什么哭了?

玛丽安:你让我好感动,就是这样。

约翰:感动?我?怎么可能!

玛丽安:是的,是你。我亲爱的小约翰,你似乎变小了。你比以前英俊多了,你看起来这么温柔、这么亲切。从前你的脸总是显得很紧张,有种焦虑和总在防范什么的感觉。

约翰:哦,真的吗?

玛丽安:别人都对你很差吗?

约翰:(微笑)我不太知道。如果真的要说,我想是我现在明白了自己到底有多少分量。我接受了自己人性上的局限,这让我变得平和,尽管有些悲哀。

玛丽安:(温柔地)你曾经对自己那些伟大的期待啊……

约翰:不,你错了。是我父亲对我有伟大的期待,不是我。我小时候对长大以后的设想是非常简单愉悦的。

玛丽安:(微笑)什么设想?

约翰:我有个年纪很大的舅舅,他在隆德有一间小店,卖书、卖玩具和文具。有时候他跟埃玛舅妈让我在店里帮忙,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我的梦想就是拥有一间那样的店,这就是我对长大以后的设想。对我太太而言,我聪明与否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说在我身边她觉得安全,她不想要任何其他男人,真是不可思议。

玛丽安:你爱她吗?

约翰:这是女人永远会问的问题。我觉得她善良、聪明、迷人、爱整洁、有教养、体面,还很性感。我很喜欢和她共进早餐。

玛丽安:(换了种语调)你运气好,中了头彩了嘛,约翰!

约翰:那我大概不该背着她跟你在一起。

玛丽安:也许,我们两个你都爱。

约翰:我觉得你肯定有一种感受爱情的天赋,而我没有。别人很难明白,我其实是个带着男人生殖器的男孩,跟一个具有母性本能的女人在一起更是绝配。

玛丽安:这一点我向来都清楚。

约翰:那么亨里克——?

玛丽安:对亨里克和我来说,结婚实在是件蠢事,我们多少把它看成一个玩笑。我们之间纯粹是性方面的相互吸引。

约翰:哦,原来如此。

玛丽安:亨里克——怎么说呢——在那一点上非常可靠。

约翰:是吗。

玛丽安: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再依靠他了。我跟他一起住,很好;跟你一起住,也很好;假如我遇上其他吸引我的人,我也能跟他一起住。

约翰:你把这个叫做自由?

玛丽安:对我来说是自由。

约翰:好,一切都不错。不错,非常好。但是我接受不了。

玛丽安:我知道你不想听实话。

约翰:(凶猛地)我干嘛关心你跟这个该死的床上运动员的那些激情?尽管干个够好了。我很羡慕你的彻底解放,真是佩服。你应该写成小说,我保证你会得到妇女解放组织里头那些高级传教士的喝彩。

玛丽安:你别这么哗众取宠。

约翰:我告诉你,我才不管呢。

玛丽安:为什么我这件事突然有了这样的意义?

约翰:没有多大意义。这都是些小事,小事一桩,只不过是生活提供的美好事物中的一小部分而已。想想我们所有的知识!想想我们所有历经眼泪和痛苦才获得的智慧和醒悟。伟大至极,难以置信,我们发现了自己,真是疯狂。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微不足道,另一个人意识到自己伟大无比。还想要怎么样?如此聪明理智的我们坐在这里,胡说八道地谈论我们的另一半。他们仿佛就跟我们一起待在这房间里,我们在召唤他们呢。这是属于心灵层面的集体性交。可能哪本生活指南老早就写过。太了不起了,玛丽安,一切都经过分析,知识永无止境。但是我可受不了了。

玛丽安:(突然忧伤起来)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不认为这有多么可怕。

约翰:你看吧,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巨大区别。我拒绝接受完全知识背后的完全虚无。我不想让冰冷的世界磨灭我所有的努力。我希望有某些东西可以追求,某些东西可以相信。

玛丽安: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

约翰:这我知道。

玛丽安:与你不同的是,我能接受一切,心甘情愿而且乐在其中。我依靠自己的理智,还有自己的心,它们相辅相成。现在我年纪大了一点,我又有了第三位助手:我的经验。

约翰:(粗暴地)你应该去搞政治。

玛丽安:(认真地)也许你说得对。

约翰:天哪!

玛丽安:我热爱人们。我喜欢做谈判、分析、妥协的工作。

约翰:你在练习你的竞选演说,我听得出来。

玛丽安:你觉得我很难相处?

约翰:只有在说教的时候。

玛丽安:那我不说了。

约翰:答应我,今天晚上别再告诉我任何家庭的真相。

玛丽安:我答应。

约翰:答应我,别再提那个床上运动员。

玛丽安:再也不提他半个字。

约翰:你觉得,你可以在一小段时间里克制一下你那恐怖的优越感吗?

玛丽安:很难,但我会试试看。

约翰:你有没有可能,我只是说可能,控制一下你那无休止的女性力量?

玛丽安:看来我别无选择。

约翰:那就来吧。我们该睡了。

  [停顿。他们躺下。突然玛丽安跳下床,站到房间一角,十分惊恐。约翰醒来,发现她站在那里。

玛丽安:为什么我会做这么可怕的梦?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约翰:也许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玛丽安:你这么觉得?

约翰:或者是别的。我亲爱的玛丽安,在你那井井有条的广大的内心世界里,还有些东西是你不了解的。

玛丽安:那会是什么?

约翰:我怎么知道?

玛丽安:抱着我。我好冷。我是不是生病了?孩子们刚得了流感。

约翰:(体贴地)好了,好了。你很快会好的。你记不记得,是什么吓着你了?

玛丽安:你和我和孩子们,我们必须去走一条危险的路,或是之类的。我求你们拉住我的手,那样我们就能在一起。(害怕地)可是不好,我再也没有手了,我只剩两截断臂。那一瞬间我开始滑下柔软的沙地。我抓不到你们。你们全都站在路上,而我够不着你。

约翰:(温柔地)这是个噩梦。

玛丽安:约翰!

约翰:嗯,亲爱的。

玛丽安:你觉得我们的生活是不是一片混乱。

约翰:我和你?

玛丽安:不,我们所有人。

约翰:什么叫混乱?

玛丽安:恐惧,怀疑,无知,总之——一团糟。内心深处我们都知道,脚下的流沙正在滑走,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约翰:对,我想没错。

玛丽安:约翰!

约翰:嗯?

玛丽安:我们有没有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约翰:我们所有人?

玛丽安:我和你。

约翰:比如说什么?

玛丽安:有时候我觉得我完全理解你的感情和思想,于是我就对你产生一股巨大的忘我的柔情,即使我并没有刻意抹灭自我。你懂我意思吗?

约翰:我懂你的意思。

玛丽安:约翰。

约翰:嗯?

玛丽安:有时候,想起我没有爱过任何人,我会很难过。而且我觉得,我也没有被爱过。实在是令人悲哀。

约翰:你现在有点夸大其词了,玛丽安。

玛丽安:(微笑)真的?

约翰: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我可以说,我爱你,以一种不尽完美,甚至是自私的方式爱你。偶尔我也觉得你爱我,以你那种狂暴的、情绪化的方式爱我。简单地说,我认为我们俩彼此相爱,以一种世俗的、不完美的方式相爱。

玛丽安:你真的这么想吗?

约翰:你他妈的真难取悦。

玛丽安:说得没错。

约翰:但是我坐在这里,手臂环绕着你,一点也不烦躁,就在这午夜的黑暗里,世界的某个角落。我只能老实说,我没有强大的洞察力和同情心。

玛丽安:对,你是没有。

约翰:或许是我没有那种想象力吧。

玛丽安:是啊,你其实很缺乏想象力。

约翰:我不知道我的爱是什么样子。我无法描述它,而且在日常生活里也几乎感受不到它。

玛丽安:而你认为,我也爱你?

约翰:也许你是爱的。但是假如我们谈爱谈得太多,爱会消耗光的。

玛丽安:我们要像这样坐一整个晚上。

约翰:噢,不要,不要。

玛丽安:为什么?

约翰:我的一条腿已经坐麻了,右手臂几乎要脱臼了。我很困,而且背后好凉。

玛丽安:好吧,那我们就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里。

约翰:好,就这样。

玛丽安:晚安,亲爱的。

约翰:晚安。

玛丽安:做个好梦。

约翰:谢谢,你也做个好梦。

玛丽安:晚安。

  [双人床上的光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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