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瑋

1994。寫詩的人,嗜旅行,曾自助遊歷日本、泰國、香港、越南、馬來西亞等國家。偶爾寫詩集評論。曾獲時報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https://www.facebook.com/serennbipity email:r07a41001@g.ntu.edu.tw

愛上一座不回家的城 越南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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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末尾,12月中,東7區晚上9點,越南河內的街頭處處充滿著可疑的氛圍。這城市太驚奇,遠遠超出我預料之外。歷史在河內是法式餅香混搭鮮美魚露,殖民者留下的黃牆紅瓦讓今天的旅人以為轉個彎,就可以遇見《悲慘世界》裡的椅子堡壘,而革命者正站在高處疾呼自由、平等、博愛,彷彿烽火巴黎。但那時,我還完全無法預料,原來距離那件讓全城沸騰的事,正倒數二個小時。

2018年末尾,12月中,東7區晚上7點,越南河內的街頭處處充滿著可疑的氛圍。

街頭上毫無理由地四處掛著黃星紅底的國旗,街頭小販除了一如往常販賣烤肉、以及當地叫做「Ô mai」的醃漬蜜餞外,也一併販售著小國旗、螢光棒、煙火,「真有這麼愛國?」我狐疑著眼前的一切,也許是黃星紅旗的樣式說到底對台灣人還是太刺眼,「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越南上空遊蕩。」大學時讀過的《共產黨宣言》應時在我腦海裡鬼魅般鑽過,我在還劍湖附近四處遊晃,沿街人們不為什麼已經開始舉著越南國旗,整座河內彷彿熱水燒開前的鍋爐,平靜水面只是欲蓋彌彰,叫人愈想愈不對勁。

那時,我還完全無法預料,原來距離那件讓全城沸騰的事,正倒數二個小時。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越南上空遊蕩。


香頌 大媽 廣場雙人舞

說到底我是分不清蘇共、中共、越共之間的關係的,那句《共產黨宣言》看似有理,可把「歐洲」改成「越南」卻又變得如此突兀——就好比,這城隨處可見、鎮日無所事事三五成群蹲坐路邊,喝咖啡抽菸的越南男人們,縱使看起來再怎麼凶神惡煞,嘴上一旦銜起吳儂軟語,「共產黨」這三個字還是不比德語那般鏗鏘有力,好似在這裡革命真的就是請客吃飯。但事實上,越南可是全世界唯一打敗過美國的國家,地處中南半島東部,北有中國,西有柬埔寨、寮國,越南人的剽悍展現在歷史上屢屢遭逢外族侵略,卻又總是可以化險為夷,甚至創造出許多凝聚民族共同體的戰爭英雄。縱使是法國,也僅僅殖民了越南62年。

從Tràng Tiền Plaza走到紀念越南十一世紀李朝開國君主的「李太祖花園」,才發現殖民歷史已經演化成沿途的法國精品百貨公司、紀念越法建交45週年的市集與音樂會。我想起出發前大略掃過的越南殖民歷史,胡志明於 1945 年 9 月 2 日宣布越南獨立並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國」後,曾對越南人民發表一份公開信:

咱越南的頭家啊!以前法國外來統治者統治我們的時候,他們實行愚民政策、限制我們辦學校、不讓我們識字,以剝削我們。

如今,法國人在小攤商賣起香料熱紅酒、手工餅乾、瑪德蓮,越南人則在一旁挑著木擔賣起灑魚露、夾香菜、包烤肉的「法國麵包(Bánh mì)」,台上五光十色如露如電,歌手唱著法國香頌,偶爾穿插越南流行歌。舞台中央處,李太祖銅像身著漢服、手持卷軸,好像他才是今晚主角般,燈光時不時於四面八方落在銅像臉上,折射出了歷史的陰影與亮面。

根據路邊的小牌子,法國與越南的貿易在這個十年已經翻了四倍。

像是John Urry筆下無恥獵奇的觀光客,為了尋求「更越南」的風情,我離開滿是法國人的李太祖花園,沿著環湖的Đinh Tiên Hoàng一路向北走至Dong Kinh Nghia Thuc廣場附近,才發現這裡又架了另一個舞台。舞台螢幕上播放不是別的,正是迎風飄蕩的越南國旗,還有穿著類似人民裝的越南警察在附近巡邏、渡步。按照我對共產國家(淺薄的)印象,這裡應該是要肅穆的,但是沒有,反而一片喜氣洋洋,更怪了。

正思索,只見大媽們一人手拉著一個男子,隨著輕快的音樂就在街道上自顧自跳起雙人舞來。音樂停,人停,音樂起,舞起,空氣中旋轉著越南女人的香水氣息,舞曲一首未停,舞伴已經換了新人,我看得心醉神迷,我暗暗揣度這些女人的私人生活,彷彿整個廣場都天旋地轉了起來。

代表越南民族解放革命的黃星紅旗。
越南大媽們的雙人舞。

這城市太驚奇,遠遠超出我預料之外。歷史在河內是法式餅香混搭鮮美魚露,殖民者留下的黃牆藍瓦讓今天的旅人以為轉個彎,就可以遇見《悲慘世界》裡的椅子堡壘,而革命者正站在高處疾呼自由、平等、博愛,彷彿烽火巴黎。

可諷刺的是,革命者在這裡反倒成為了殖民者,不過有個睿智的女詩人是這樣說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時代還會再來」,如今越南人已經可以在還劍湖旁,同時慶祝著「越法建交」,以及⋯⋯另一個投影著諾大越南國旗的舞台,是為著什麼呢?我一時迷糊了起來。

為了看清楚這裡的全貌,我登上一旁位在三樓的咖啡店Cộng Cà Phê,點了一杯椰奶咖啡,眼前的廣場,小販、本地人、背包客零星散落,各自是那麼不同,卻又可以被河內、被這城、被這湖畔,給全然接納,像張浮世繪。

越南人喜好的甜度,不是我可以完全忍受。
旅行不過就是離開人群,登高望遠。


尋歡 作樂 河內老城區

一座城如果少了關於他的傳說,就好像越南河粉忘了加香菜一樣。說到還劍湖,Wiki上相傳是這樣的:

越南爆發對抗明朝的藍山起義前夕,一名漁夫在此湖撒網捕魚時撈得一個古劍的劍身,上刻「順天」二字,漁夫將它送給了當時的義軍領袖黎利,隨後黎利又得到了一個與之相配的劍柄,於是組裝成了一把順天劍。帶著此劍,果不其然梨利領兵大勝,建立了後黎朝。戰後,黎利泛舟游於此湖,忽見一金色大龜浮出水面朝他游來,黎利抽出順天劍指向金龜,卻被金龜叼走此劍沉入水下,人們即認為這是金龜取回了神劍,以備日後再需要它來抗敵,湖名自此稱為「還劍湖」。

如今還劍湖旁的老城區已經成為河內實實在在的金龜。還劍湖四周是背包客、旅行社和航空公司聚集的地區,漫無目的的旅人可以來此交換旅遊情報、規劃接續幾日的行程,或乾脆就是把自己安頓在這裡住個三四五天,有時旅行或許只是換個地方吃飯睡覺罷了,畢竟這裡該有的都有,晚上更是酒吧林立的不夜城。

一間酒吧招牌上可疑的大麻霓虹燈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看著往來的白人背包客絡繹不絕,到底還是歐美嬉皮遺風戰勝了共產國家的拘謹。儘管左派與嬉皮的關係曾經難分難解,但如今兩者也都面目全非。嬉皮成為了中產旅遊放縱的符碼,左派如今也只是近乎萬念俱灰的政黨了。

古城區路邊隨處可見的越南烤肉
法國麵包夾上越式烤肉與蔬菜,就是河內道地的一餐。

在抵達越南前原本期待的是道地的法式餐廳,結果自己毫不意外還是被路邊生猛的小吃攤給吸引。古城區路邊隨處可見各式各樣的小吃諸如法國麵包、春捲、串烤等,但最吸引人的還是街邊隨處可見的鐵盤烤肉。但正宗的烤盤應該要是「瓦片」而不是鐵盤,只是招牌上的字樣仍然寫著Nướng ngói,是否是為觀光客調整,也就不得而知,但醃漬過的肉片收乾焦香過後沾上酸辣的越式醬汁,酥脆的法國麵包夾起清爽的萵苣、黃瓜、番茄,咬一口進嘴裡,在舌尖上感受越南與法國融合的味覺歷史,道地不道地或許只是個假議題,美味是否依舊才是。


飽餐一頓之後在老城區閒晃,9點半,隨人潮窩進一間路邊酒吧點了一手啤酒,才發現眾人手揮著越南國旗、頭綁著黃字樣紅布條,全都在緊盯著投影機上的足球比賽。詢問了旁邊的陌生人,這時我的疑竇才得到解除:原來今天是2018年東盟足球錦標賽的總決賽,越南隊對上馬來西亞隊。

那些路上隨處掛著的國旗、廣場上投影著國旗的舞台、路邊分神不停看著手機的路人、詭譎的氣氛⋯⋯全搭上線了,原來今夜悶悶燒著的一鍋爐水,是越南睽違四年再度打入總決賽,全城的人都因此翻湧沸騰。

趕緊和路邊的小販買了越南國旗,一手拿著揮舞,一手飲著BIA HÀ NỘI啤酒,看著越南隊的分數一分一分升高,直到越南隊與馬來西亞隊的分數來到了3:2,裁判宣布由越南隊拿下總冠軍,身邊的觀眾全都衝出酒吧咆哮尖叫歡呼,互相搭肩。眾人喝醉了,見一人擁抱一人,彷彿全河內都變成了自己的親密好友。

酒意慢慢淡去,十二月的河內稍嫌冷涼,沒有想像中的東南亞四季如春的溫度。狂熱的街頭群眾騎著摩托車揮舞旗幟,車潮不曾間斷,我慢慢走回民宿,其實帶著害怕在亂中被搶的心情,逢人就高呼「Vietnam!Vietnam!」。我又想起《悲慘世界》,這裡的烽火已經變成群眾跳上車頂、亢奮燃燒的煙火筒,偶而也見幾個警察騎摩托車呼嘯而過,勸說路人夜深返家,可今夜全城誓作不歸人,警察也只能小心維護著治安。忽然一個轉角,暗處閃出一個越南男人對我怒目相視,只感覺體內猛烈的心臟跳動絲毫不輸更遠處大路上的吶喊聲。

對視了半晌,他手指了指我手上拿的越南國旗,酒醒的我愣了一秒後,將國旗還給了真正的越南人民。

他高興地對我大笑,不知為何說了「謝謝」,一轉眼,就消失在了洶湧且亢奮的人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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