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飞行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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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好的」删除和封号吗?🎵

先提两个问题,看似天经地义,其实不那么简单:

Q:你在家里吃饭,用脏的餐巾纸,你怎么处理?你会把它烧掉吗?
A:你的答案大概率是『扔垃圾桶』。烧掉?你可能会觉得,这样提问的我脑壳坏掉了。
Q:把洗脚水泼出窗外,是文明的行为么?
A:为什么这还需要问呢?答案同样不言而喻。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认为互联网平台封杀和删除盗版、种族仇恨、色情、暴力、谣言及各类违禁内容的通行做法是好的、对的?

可是,这些问题之间有何相干?

平台受迫于威权政府主管部门的压力,以用户服务协议为借口删除、封号,人们往往认为这是对言论自由的打压。可是,在这种情况之外,又是否存在「好的」删除和封号呢?

大部分人都不会把洗脚水泼出窗外,也不会在家里点燃垃圾;

可是,大部分人同时会认为,平台出于「维护秩序」的某种似乎有「公益」色彩的立场,对部分「恶意违反用户协议」的用户进行删除和封号,以示惩戒,是「好的」「对的」。

本文将论证: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背后是同一套逻辑。本文还将告诉你,为什么同一套逻辑放到两个场景中,人们的价值观会起变化,以及,在删除和封号之外,「违禁信息」的问题还可以怎样得到更多赢的解决。

本文长约 9000 字,快读需要约 8 分钟,细读需要约 20 分钟。

Sopor Æternus & the Ensemble of Shadows - Harvest Moon (Cornflowers II)

喜不喜欢这首 BGM,都请留言告诉我一下哦

三次元世界里,人们怎样处理污染物?

『把垃圾丢进垃圾桶』,一般不会被大家看成是家庭『收纳』的一部分,但事实上是一种收纳行为。所谓收纳,就是给家里的物什分类。分类的标准是什么?是这个物品的价值。

被收纳至保险柜中的物品,价值最高;而被『收纳』至垃圾桶中的物品,价值最低,甚至是负数的价值。

也就是说,『丢入垃圾桶』这个动作,本质上是一种价值标记行为

同样是处理垃圾,把纸巾丢入垃圾桶,和把纸巾直接在房间里烧掉,有什么区别?

前者,由于经过『标记价值』这个动作的处理,垃圾可以进入更大的社会经济循环中,进入城市垃圾处理工业,得到处理甚至回收利用;

而烧掉,会让纸巾直接化为灰烬,变成房间里呛人的烟气。虽然被烧掉,但物质不灭,纸巾的每个原子都没有离开房间,消灭的东西是信息,是纸巾之所以为纸巾的信息。

所以,在房间烧掉垃圾 = 删除信息

每个人都清楚应当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而不是原地烧掉,意味着在三次元世界的收拾房间这件事上,每个人所持的价值观都认可应当标记垃圾的价值,从而送入外部更大的经济循环去处理,而非直接删除信息。

那么,为什么在二次元世界的网络平台里,许多人认可平台删除垃圾信息,却拒绝标记垃圾信息的价值呢?(这里值得说明的是,「举报」按钮相当于让平台上的个人用户对垃圾信息进行标记,但标记后这些信息仍然会被删除,所以这种标记行为并非对价值的标记,而仅仅是一种代理删除服务。)

而这一点,恰可以通过分析『泼洗脚水问题』来知晓。

中文网络社区有那么多关于人工智能、政治哲学和经济增长的讨论,不知道关于处理洗脚水的讨论,本文是不是第一份。

小时候父母为勤俭持家,加之我居住的城市常常突然停水,洗脚水从来都要废水利用,泼出窗外太奢侈,浪费水费,未免彰显出家里有矿,容易露富,不好不好。

全家自然是要用同一盆水洗脚的,洗完后的水或浇花,或冲厕所,其乐无穷焉。到今天,老母亲仍要和我争抢每一盆洗脚水的主权和实际控制权,免我一股脑倒掉,伤她持家人的心。

这里面折射出人们对洗脚水常见的三种态度(煞有介事地这样分析,我想笑场):

浇花:标记价值,直接回收利用 → 子系统内循环
倒入马桶:标记价值,送入更大一级的社会经济循环,间接回收利用 → 子系统外/系统内循环
泼出窗外:直接驱离 → 子系统外/系统内非循环

马桶的本质,是一个人工的物质循环系统面向每一个城市家庭子系统开放的 API 接口。古式采猎/农耕社会没有马桶,人们把脏水泼出窗外也并非不文明行为,而城市化改变了人们的卫生习惯。

也就是说,城市社会的诞生,使人们开始无法接受「直接驱离」这一子系统外/系统内非循环的污水处理方式,人们开始认为,让污染物「循环」起来,似乎是更文明、更好的做法。

在这个问题上,采猎/农耕社会与都市社会究竟有什么差异?

如果你是生活在山洞/棚屋里的尼安德特人,你一出「家门」,面前就是大自然;

如果你是古代住在小村庄里的农人,一出家门,眼前的环境仍然有自然属性,但也已有了些人工的成分;

而你其实是现代都市人,你家门外的所有环境尽数都是人工创造出来的,纵然花园绿地,也早就不是那个真正的大自然。

你可会说,这是「公共环境」,所以污染不得,但这「公共」背后是什么?所谓的公共,反映的是你之外的其他主体的利益,而所谓的大自然,代表着其他社会主体的利益尚未扩张到你家门口的原生状态。

城市「公共环境」里的每个角落,都渗透了每一位市民的一小部分利益,来自于纳税,表现于市民对公共环境平等的使用权,也就是说,城市公共空间里的每一块砖瓦,都分布了全部其他市民的社会主体性的一小部分,用更流行的话来比喻,城市本质上是一种分布式的关于利益的数据结构

这是发展成熟的城市。现在,再来考察刚刚从大型村庄聚落发展出来的早期城市,典型如中世纪的伦敦、巴黎,再比如印度的一些城市刚刚起步时的样子,类似「不可把洗脚水泼出窗外」的文明规范尚未确立,城市街道环境脏乱差极。

公元500年到1500年间的中世纪,人们在夜壶里大便,然后直接倒出窗外。此时人们经常大喊「gardy loo!」以此警告毫无戒心的行人。这个词来自法语 gardez l'eau,意思是「小心水」。图片摘自 <Toilets of the World> by Morna E. Gregory & Sian James

在这类城市里,显然,基于市民的「分布式」贡献的城市公共环境尚未建立起来,但是,之所以人们会「认为」这样的公共环境脏乱差,难以接受,并在接下来的历史进程中不断改革,正是因为,尽管基础设施没有到位,但市民的关切已经到位,市民的利益已经扩张到了城市公共空间的每个角落,并且分布式地存在于那里。

我们一般把城市的这种前治理状态称作「环境污染」

以上分析都是基于三次元世界中人们处理系统内污染物的行为,如果我们把二次元世界中的种族歧视、色情、暴力、人身攻击、垃圾广告、敏感政治言论等内容类比为系统内的污染物,便可以透过三次元污染物的处理结构,推理出二次元污染物处理结构的脉络以及发展方向。

说到这里,终于可以解答前面设下的问题:用户和平台之所以拒绝标记垃圾信息的价值,是因为二次元世界里的网络城市才刚刚来到相当于中世纪伦敦、巴黎的早期城市阶段。

早期网络城市的环境污染图景

为什么死刑的减少乃至废除是趋势?

不谈法理和伦理,只谈社会结构,死刑 =「删除」社会成员,等效于前面提到的「在房间里烧掉垃圾」。

一个社会逐渐限制死刑,一方面意味着人们逐渐受够了房间里弥漫的烟气和灰烬(痛苦、恐惧、反社会倾向),更重要的方面在于社会开始更加看重这些「污染物」的经济性,从而发展出监狱工厂和劳改营,它们相当于各家各户的马桶和城市垃圾处理系统,将犯人的经济价值回收利用。

不过,这种对犯人经济价值的「看重」,绝非表面上所谓的「文明进步」或是统治集团的突发奇想所致,而是成本变化的反映

直接「删除」社会成员,在古式社会里,属于成本低、效果好的社会控制方式。

而如果想要标记这些作为污染物的社会越轨分子的价值,有两大障碍:

障碍一号:人与人异质性太强,标记价值的成本太高。除非犯人的本事明显到像金眼彪施恩雇去醉打蒋门神的武松那种程度,否则,社会要支出辨识他价值的成本,再支出设计一套利用其价值的方案的成本,都不如直接脖子上抹一刀来得划算,更别提通过展演性的花样死刑,社会还能收入一笔不菲的社会控制价值;
障碍二号:社会基础设施落后,追溯价值标记的边际成本过高。将犯人圈禁或发配苦地从事劳役,面临的现实问题就是如何保证犯人不逃脱、不暴动,也就是不让之前打上的标记失效。于是,往往先施肉刑,服役时还要限制水米衣物,这些手段让犯人逃脱和造反的能力下降,但也降低了犯人的劳动力价值,甚至危及他们的性命。唐宋时肉刑逐渐被废除,流刑(比如刺配)成为主流的死刑替代刑,用渺无人烟的边疆苦地天然限制了犯人的活动自由,用脸上刺金的黥刑「标记犯人的价值」,反映出社会基础设施水平有所提升,不再需要严苛的暴力追溯犯人的价值标记。
林冲脸上的金印,本质上是一种「价值追溯」机制

渐渐地,标准化劳动力的产生和资本国家化,明显降低了标记、追溯社会越轨分子价值的成本。近现代极权主义体制下劳改营的出现是一个例证,现代工业产业链和交通技术的发展,让冰天雪地里的古拉格可以为五年计划作出经济「贡献」,全景剧场式的监控技术确保了这样的「标记」不会失效。

二次元世界对信息垃圾的处理方式,也会重演人类社会对犯罪越轨分子刑罚处置的变迁过程。

删除(子系统内非循环):平台删除非法信息 = 死刑 = 把脏纸巾在房间里直接烧掉
驱离(子系统外/系统内非循环):平台封号封 IP = 早期的圈禁/流配 = 把洗脚水泼出窗外

这两种方式,是当下的早期网络城市处理作为污染物的垃圾信息的最常用的方式,而且,几乎就是唯二的两种方式。

删除和驱离,在维系平台秩序的功能之外,直接造成的恶果就是网络环境污染,与早期城市污染如出一辙。

视一家互联网平台为一个子系统,主管者从短期利益和思维定式出发,对信息污染一删一封了之,由于缺乏在子系统内部对信息污染进行价值标记的过程,产生两类污染。

第一类污染:来自于删除的污染。

对于被删除的情形,信息污染物的经济性被抹杀了,还造成平台内部的空气(氛围)污染。氛围的污染很好理解(比如举报风),但「信息污染物的经济价值」是什么呢?笔者相信,大部分读者都难以立刻理解,因为我们此刻都生活在中世纪的伦敦和巴黎,自然难以想象健全的城市下水道和垃圾回收系统是怎样的,此处暂且卖个关子,稍后会谈。

第二类污染:来自于驱离的污染。

所有的信息,天然地嗜好注意力最充盈的地方,那就是平台。平台把违反「用户协议」的越轨信息和越轨用户逐出,它们会怎样呢?自然地,是向平台以外监管薄弱而注意力次多的角落集聚,类比古代的社会控制,就是盗贼/好汉「占山为王」的现象。

在百度上搜索「18岁」,你认为会搜到什么?在充满青春冲动的少年时代,我对与女性身体有关的一切信息都充满渴望,那时候我就发现一个「寻宝」的诀窍:打开百度图片,搜索「16岁」「17岁」「18岁」……大概一直到「22岁」,会大开眼界,美不胜收!诸如「全裸」「巨乳」这样赤裸裸的敏感词自然是被和谐掉了,但总有漏网之鱼,许多色情网页用女生的年龄做标题党吸引眼球,我也不知何时就发现了这一点,开悟了。

上游关键词被和谐,违禁内容就会自然地向所有表面安全、实则有料的下游关键字聚集。不单是色情内容,我相信所有身在中国内地的朋友都深有体会,十年前互联网管控还不像如今这么疯狂的时候,用一些影射、替代性的词,就算在百度上,也能搜索到政治敏感内容,和谐掉「六四」,还有「八平方」和「五三五」,继续和谐,还有「春夏之交」「Tankman」……

这种违禁内容集聚的现象不仅仅体现在搜索引擎上,资源下载站、贴吧论坛、站长网络都是重灾区。如果有心,你会发现内容在各方各面都与植物有非常相似的性质,比如「趋光性」——通过调试自身不断趋向注意力的天然属性。通栏边栏小广告、软色情图片、垃圾短信、恶意推送像杂草一样不断从镰刀割不到的地方滋长出来。

这样的信息污染,独善其身的大平台看似与之并无干系,实则难辞其咎。本文的核心观点就是:平台以「违反用户协议」的名义删除用户生成的内容、封禁用户账号,等价于「排放污染物」,就像是把污水排入河道、把工业废料原地燃烧一样,是对互联网信息环境的主动污染。

删文,封号,等于碳排放?乍看难以想象,但这就是逻辑推理的结论。信息污染源被清除出平台,自然会向平台外注意力富集区集聚,在此茁壮成长——成长起来的,当然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违禁内容,更有这些违禁内容背后一整套的三次元社会经济支持体系,相关的内容生产团伙和利益链条。一切运动式的「清理」「反低俗」都是饮鸩止渴,就好比单纯净化污染的水体、有雾霾的空气并非治理环境,因为污染源从未得到真正的治理,而一切的污染源,其实是最冠冕堂皇要为网民服务的「用户协议」

信息污染物可以得到循环处理吗?

本文提到的所有「污染」,都不具贬义,污染是相对于既有的秩序才成其为污染的。一切秩序都有抵御崩解的本能,手段便是消灭污染物和隔离污染物。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开放社会里的共识在集权社会里也会成为污染物。在绝对意义上哪种秩序更好、哪类污染物不坏,与本文探讨的问题没有关系;但从相对意义上讲,处理污染物的方式是有好有坏的,有的方式能低成本、高效率地保护秩序不受污染侵害,有的还能发掘所谓的污染物中蕴藏的价值,而有些方式效果就差得多。

直接删除和驱离污染物,在许多情况下,确实是不错的处理方式。前段时间娱乐圈有八卦新闻,指责杨超越在乘船录制节目的过程向海里吐口水「素质低」,有位海洋专业的知乎网友评价得很有意思:地球 46 亿年来无数海洋生物和陆地生物向海水中释放各类排泄物,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更别提超过两百米深的海洋就与绝大部分人类活动没有关系了,而每年大量油轮、钻井平台泄露难以降解的机油和石油到大海中,才是真正危害海洋环境的事,可发生这样的新闻时,人们却缺乏「素质低、不文明」的共情。许多人乍一看到这样的事情,价值判断前的第一反应是迁移自己在现代城市生活中关于「随地吐痰不文明」的日常经验,但这样的反应是非理性的,因为如前所述,城市环境促狭有限,片砖片瓦都是全体市民利益筑成的分布式存储结构,与大海之浩瀚不可同日而语。

曾经的互联网,就是这样浩瀚的蓝海,删除、封号是维持秩序的好方法,多快好省,但现在的互联网已有 45 亿人口,相当于整个亚洲的人口总数,你能想象全亚洲所有人类聚居地的生活垃圾和污水都直接排放到街头吗?而这就是今日互联网的景象。大平台把违禁内容排放到小平台,小平台再排放到搜索引擎这类荒郊野地,搜索引擎再排放到小网站、短信和邮箱,这些更小型的介质继续排放,孳生出更加难以清理的信息寄生虫,再依附回大小平台。

欧洲近代城市卫生概念是在黑死病大流行后才发展起来的,而今天,我们有可能正站在早期网络城市的黑死病的门槛前。看起来已不可能杜绝的用户数据买卖、垃圾信息骚扰,难以逃脱的广告围城,泛滥的软色情、软暴力、人身攻击,或许都暗示着这一点?无论 GDPR 还是欧洲版权法,包括中国网警一波接一波的清网行动,治理思路归根结底还是「更 powerful 的删除和封号」。

非常有趣的一点是,这一治理思路下,盗版内容和政治/宗教敏感内容这两类「违禁信息」倒是得到了相对成功的治理,可这两类内容在一个开放社会里理应不受欢迎吗?不做任何价值判断,但有理由质疑,它们的不受欢迎背后,事实上是权力的影子,是三次元的权力在基于技术自由的二次元信息自由土壤上伸展开了殖民的触角。

而这一切的源头,在用户服务协议。如果内容的产权在每一位用户,那么在删除和封禁这件事上,理论上平台与用户之间是代理委托关系。在互联网发展早期,为了眼前的干净和当下的秩序,人们把删除和封禁的权力委托给平台,我们或许可以说一句,在那个时代,合理的删除和封禁是个好办法——可渐渐地,代理委托关系演化成了权力宰制关系,被删被封的用户无力反抗,申诉多是摆设,举报成风,色情、暴力、歧视、侮辱从未真正减少,反抗威权、主张自由的「和平抵抗」式内容却再无立锥之地,甚至内容的知识产权也不再属于用户。

不要小看用户协议,它是互联网经济的风向标,是每一个平台动向的风向标。Medium「从屠龙少年变成恶龙」,是近两年来作者们开始逐渐有的感受,可这一趋势其实发轫于 2015 年 Medium 修改用户服务协议,强化对「违禁信息」的管制,构建出一种「变相审查制度」,在那时,还没有很多人意识到这样的变化会带来什么,然而从商业逻辑上看,平台以用户协议为杠杆,在发展中期逐渐压制早期的自由红利,加强中心化管控,提高合规性,是最终走向对用户信息权利的全面剥削的必备条件,也只有这样,方能把传统互联网那种通过用户数据主权赚钱的资本故事讲圆。

如果把互联网整体看作一个生物体,中心化的「用户协议」作为这个身体维持健康的第一代免疫机制已经破产。有一些删除和封号是「好的」——这样的价值观曾经合理,但如今反而成为互联网信息污染的帮凶,它阻止了人们把资源和精力投入到新一代的信息污染免疫机制里。人们每天都在抱怨各种信息污染给自己带来的烦恼,却又沉溺在平台和用户协议构建的文火汤锅里不思改变。这种局面需要行动派们意识到问题,然后站起来。我由衷希望每一个读了这篇文章的人,都能开始认识到,现在是 2019 年,而 2019 年的互联网,已经不存在任何「好的」删除和封号,所有这些手段都是恶的、不负责任的,我相信它还会长久地存在,但无力撑起整个身体健康的重任,我们需要找到新一代的免疫机制。

参考现代城市污水和垃圾的回收处理机制——由市民(分布式地)和回收站(集中性地)标记污染物的价值,再循环回收利用,无法利用的再焚烧处理——在二次元的信息世界里,我们也需要一种「信息循环经济」。

生活垃圾中,废纸、废塑料、废金属制品都可以被再利用,湿垃圾在农村可以用于生产沼气,工业和生活污水可以净化达标后送入自然水循环,大量难以化学降解和自然降解的白色污染物,如今也逐渐看到通过合成生物学的最新成果实现人工生物降解的曙光。

这一切的回收循环利用,都建立在污染物存在进入循环的可能,即可以被标记出价值。

这里的价值可以是相对于经济循环的价值,譬如纸、塑料和金属是具备经济性的;
也可以是相对于自然循环的价值,譬如污水再污也是水,那么只要实现净化,水本身总是可以返回自然水循环的,但像核废料这样的污染物,就是真的没有任何价值,故毫无循环的可能,只能用最彻底的「驱离」方式,深海填埋、发射到外太空或与人类活动区隔离开来。

大部分三次元的污染物,客观上都具备被标记出价值的可能,这也是三次元世界循环经济的基础。如果要构建一个二次元网络世界里的「信息循环经济」,我们就需要思考二次元的信息污染物是否有潜力被挖掘出价值。你能立刻想象到所谓「信息污染物的经济价值」会是什么吗?其实并不那么难以想象:

可参与经济循环的一级价值:把对于一部分网民是污染的信息,送到另一部分反而需要它们的网民那里。所有结构相对完整的色情、暴力、广告和政治敏感内容,都可以被发掘出一级价值;
可参与自然循环的次级价值:把对所有网民都是污染的信息,送到反而需要它们的「程序」那里去。理论上,所有信息污染物被过滤过一级价值后,剩余的部分,都可以用于「饲喂 AI」

设想「信息循环经济」的一般图景

信息污染物的「一级价值」是很好理解的,你不需要的信息,他人可能需要,有些人就是嗜好色情暴力,有些人就是政治异见人士,有些人就是需要广告里叫卖的那些令你讨厌的东西。

前面谈过,以道德和「保护用户」之名进行的监管,其效果最多是把它们驱赶到注意力次多的地点和时间(无论怎样,这些内容都不会出现在注意力少的地方),而且,对于任何一个只要注意力较多的时空,你的注意力都有较高概率分布式地存在于斯。

缺乏合理合法的生存空间,信息就会缴械投降、自我消失吗?当然不会。背后支持性的利益团体一直存在,所以这样的信息也会一直存在,你不让它这样存在,它就会换种更高明的活法存在,比如病毒式寄生、快闪传播、微商化社交化之类。这样出现的违禁信息其实让人更反感,也更难对付。

这事实上是双输的博弈,因为不单用户和平台不喜欢这样的违禁信息,违禁信息的生产者自己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存在形态。如前所述,一切信息都有趋向注意力富集地的冲动,违禁信息但凡有「体面地」接触潜在用户的机会,就会依赖于这样的机会发育出专业化、集中化的形态,反而有利于违禁信息泛滥问题的改善。

而对于广告这种信息,更是如此。被迫支付大量实际上并没有被用户交付的注意力的对价,本身就是广告投放成本高企的原因之一。

「标记价值」这件事也有成本,而且不低。古式社会里,把垃圾回收利用的成本,远高于直接丢出去的成本,而且回收的收益也无法抵扣成本;而在发达的都市社会中,情况就反过来。在早期网络城市里,人们也无力(或者十分勉强地有能力)承担标记违禁信息价值的成本。反对欧洲版权法的种种声音中,一种主要观点就认为中小型网站运营者无力承担足以达到新法令合规的开发成本

今天,我们有了一种低成本的标记价值和追溯价值的方法,就是通证经济利用通证经济的框架,我们可以把传统的「举报——删除/封禁」机制转化成一个内容的废品回收/二手交易市场。这会是另一篇文章的主题,简单概括之:人们何以按下举报按钮?因为有一小部分注意力已经支付给了违禁内容,所以,对这些违禁内容的消费过程已经开始,所以,此时举报删除这些内容等价于焚烧已不需要的消费品,只要交易成本足够低,一个废品回收市场就会生长出来,你可以(借助自动化的算法)把自己不需要的消费剩余物「转卖」给他人,并从中获利。在这种「二手交易」中,产品可以让不想要这些内容的用户扮演「二传手」的角色,帮助内容抵达它的目标受众。

实体循环经济的每一个 cycle 都可以在信息循环经济中构建对应的 cycle。图片引自 IBM 官网

这是分布式的标记价值方式,集中式的方式当然也可以标记价值,譬如今日头条用 AI 学习内容的类型和用户的偏好,然后智能匹配和推送,同样的方法也已经被用在「违禁内容」的识别和处理上,被 AI 标记过的违禁内容一般会被平台直接删除(连枪口抬高一寸的余地也没有了)。对平台而言,这样做效率高、速度快;对每个互联网用户而言,没有通证经济的时代,我们只得接受,而有了通证经济,我们需要思考用个人数据换来的「效率」「速度」是否有意义,是否仍旧划得来。

集中式标记价值,最直观的问题就是价值错配。你认为那篇推送是垃圾,但平台的 AI 不那么认为,或者说,AI 不认为你应当认为那是垃圾,AI 认为你应当认为那是你需要的,平台认为你应当认为自己需要看那些广告,买那些东西;而你认为自己真正需要的信息,平台则认为你应当认为那不利于你的身心健康,你应当认为那不利于你树立正确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错配的根源是什么?在于算法的主权不在你,而在平台方,在平台方背后的资本和权力。比如阿里巴巴的鉴黄 AI ,它的目的不是服务用户需求,也不是提高网络效率,更不会考虑「净化信息污染物」的社会责任,而仅仅是便利监管、避免违规、排除经营风险。

《红楼梦》中「抄检大观园」,绣春囊对掌握贾府平台的王夫人、邢夫人自然是信息垃圾,但对司棋就是有价值的东西。然而,标记价值的算法是王善保家的,而不是姑娘丫鬟们自己的头脑,而王善保家的这个奴才的主权属于邢夫人。今日的互联网社交平台恰是如此,新浪家的、百度家的、腾讯家的,带着一帮奴才冲进每个网民的小院,强行抄检、删除「违禁内容」。

300 年前,尚有探春、晴雯站出来拼死一争,才渐渐有了今天许多姑娘在枕边藏一只 dildo 而不被任何人抄检的自由,让标记消费品价值的权力,通过持有货币和消费的行为,从而分布式地掌握在了女性个体而非大家族的手里(又如何被消费主义煽动则是另一个问题);

而 300 年后的今天,通证经济理论上已经可以让每个网民持有自己的虚拟货币,通过微额支付的消费行为分布式地标记和确认一切信息消费品的价值,并分拣出真正的信息污染物,而作为互联网公共空间的参与者的我们,只差晴雯一争。

如果我们仅仅用类似前年抵制脸书那种社会运动的方式去争,就只能争到治标不治本的 GDPR 甚至南辕北辙的欧洲版权法,而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手段一定是经济手段。

在信息循环经济中,每个网民个体分布式地标记价值,相当于三次元里的循环经济中企业对工业废脚料进行分类回收,个人对自家产生的旧货和垃圾进行分类。通证是核心角色,发挥激励作用,也是标记价值的尺度,好比北欧常见的瓶罐回收押金。

必然会有一些信息污染物无法进入合理再分配,也就是没有人需要这些信息,或者找到需要这些信息的人所需支付的成本过高,这意味着这些信息污染物不具备一级价值,但是,它们并不至于立刻被删除(那相当于焚烧、填埋垃圾,是最终手段)——因为, AI 需要它们

类比前文举的例子:

回收转卖(子系统内外/系统内循环):个人标记价值,送入大循环回收 = 刺配/劳改农场/监狱工厂 = 把污水倒入马桶
饲喂 AI(子系统内循环):个人标记价值,在地回收利用 = 以社区服务替代监禁服刑 = 浇花

在分布式标记价值的情形下,每个人都需要对每个内容进行分拣,逐一标记价值,这个动作对个体网民的日常生活而言是很大的负担,因为一个人的注意力有限,这样的事完全可以由程序解决。

这时,一位名叫 Zuckerbug 的网民决定引入一个 AI 个人助理,学习自己对内容价值的标记策略。此处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 AI 的产权属于 Zuckerbug 个人,而不属于他活跃其中的那个叫作 Fakebook 的平台。这是很自然的,因为这个 AI 本质上只是一个智能化程度比较高的命令批处理工具。

此类批处理工具的作用是节省主人的注意力,同时对每一个内容的价值做出与主人相同的判断,为此它需要主人标记过的内容作为学习素材,也需要用尚未被主人标记过的内容进行训练,训练之后再获得主人的反馈。

形象地说,这种机器学习过程,相当于用凝结了人类注意力的内容去「饲喂 AI」。事实上,在许多具备一定去中心化特征的产品中都有这种被人类注意力饲喂的程序,如电子邮箱的个性化反 spam 机制,苹果 iMessage 的「报告垃圾信息」功能,都是如此。

这样的 AI 个人助理技术上不难,难在经济性上。仅靠单个网民对内容价值做标记,数据量可能无力训练出可靠的 AI,此外, AI 的开发成本也是问题。这也是另一篇文章的内容,在这里简单提一下解决思路:分布式地标记价值,并不意味着原子化,层级关系仍是必要的,只要保证用户对 AI 的选择是市场化的,AI 由浏览器和平台以外的第三方提供且开源,那么,支持 AI 个人助理的一系列基础设施就有生长的土壤。

这样说很抽象,具体的形态,在我的设想中是一个浏览器,浏览器内嵌入由用户自选的第三方内容筛选过滤插件,这种插件就是一个个 AI,就像游戏 Mod 文件中玩家可以设定具体的参数来定制地图和剧本一样,用户可以对这些 AI 的各项参数进行个性化定制,甚至挑选自己心仪的算法,同时,由于这些 AI 的提供商已经对 AI 进行大量基础训练,用户既可以享受对算法的主权,又可享受智能筛选的效率。

这是浏览器 Brave 的代币激励系统界面。是很好的尝试,但机制设计仍然粗放(屏蔽广告—代币补偿),仍旧没有让垃圾广告的价值「循环起来」。

通证在这样的机制里也会是核心角色。AI 的每一次识别,都需要用户支付通证,单笔支付极其微额;用户每一次通过 AI 对内容标记价值,又都可以赚得通证,当然这里的收入也会极其微额。这两种情况下使用的通证,又与用户创作内容时赚取的通证/货币,或是消费内容时花费的通证/货币,是不同种类、不同机制的通证。


要平台自律?要用户自觉?其实就等于要加强监管

资本巨头正在采用计划经济,但它离社会主义还有多远?

談談蘋果調查報導《台灣 世界垃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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