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寅彰

永靖人,台北讀文學。 GS, TwLit, NCCU, TW.

《親愛的房客》:成人,還是成家?|複語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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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志大遊行結束當天,到百老匯看《親愛的房客》。《房客》已經上映一週,加上《鬼滅之刃:無限列車》強勢來襲,讓我以為至少能挑到不錯的觀影位子。結果我買到最後兩席。
奇摩電影劇照,圖片來源:https://movies.yahoo.com.tw/movieinfo_photos.html/id=10707 。

同志要成人

第十八屆台北同遊的主題是「成人之美」,呼應「18」是成年人,也有呼籲民眾應當樂於成全他人好事的含義。同遊加上同婚滿一週年,同志的跨國婚姻、共同收養等,在同志圈仍是討論熱烈的議題。巧的是,《房客》正好觸及到上述種種議題的核心,也就是家庭。如果同遊才在成人(轉大人),那麼《房客》則要「成家」。

看過白先勇《孽子》的讀者,在看《房客》時或許會覺得困惑:男女同志不是都要罷家才能做「人」,怎麼林健一(莫子儀飾演)那麼想要「家」?

事實上,《孽子》裏頭還是有想要成家的男同志,不過不是透過婚姻,而是組成有「家庭感」的團體。比方說身為新公園長老的楊教頭,就把不同世代的同志都視為一家人,也相信應該把男同志經驗傳承給年輕人。也不能怪《孽子》的讀者不認真。畢竟這本書的主角們是七○年代的年輕男同志,重點還是放在探索情慾上:

忙著「做」自己都來不及了,哪來的美國時間想家。
孽子電視劇,2003年版本,楊教頭由丁強出演。

提到孽子應該不算岔題,因為莫子儀也演過孽子的舞台劇版本。而看過《房客》的人應該記得,1972年出生的健一是2011年收養小孩,也就是正好四十歲。如果算上小孩的年紀,將健一的年紀往回推九年,那他大約是30歲「生」下小孩、當上爸爸。這應當不是巧合,而是《房客》有意要挑戰異性戀的時間表(其中不乏男同志也是一般人的深意)。所謂異性戀時間表,就是把人「上大學、出社會工作、考公務員、成家立業、退休生活等,當作一種標準的、值得追求的理想人生。這種時間表預設這個社會的所有人都是異性戀,並且把沒有在適當時間完成特定成就的人排除在外,以維持這種時間表的正當、合法效力。(註解1)

《房客》特意安排男同志「搭上」異性戀的時間列車,就是要呈現男同志「成人」以後,既無法奉子「成婚」,也無法順利「成家」的困境。

我印象很深刻的一幕,是健一不堪被檢察官(謝瓊煖飾)無禮的追問,少見地動怒說:「如果我今天是一個女生,你還會問一樣的問題嗎?」不過,這種策略也暗示另一件事情,就是中年男同志可能會遇上家庭和婚姻的問題。如果我們不趁早考慮同志婚姻跟家庭,那麼當這些議題變成無法迴避的現實時,我們是否有能力招架?或消極一點,能否全身而退?

同志要成家

提到成家,就不得不提到這部戲的另一個重點:照護的責任。立維因為一場意外不幸去世。健一充當房客,暫租在立維家頂樓,就近照顧小孩悠宇以及老母親秀玉(陳淑芳飾)。

有國民阿嬤之稱的陳淑芳,演出立維母親周秀玉。圖片來自奇摩電影劇照: https://movies.yahoo.com.tw/movieinfo_photos.html/id=10707 。

罹患慢性病的母親需要長期貼身的照護,包括看病拿藥、控制飲食,以及久病不癒的傷口。立維的母親利用罪惡感,將健一綁在身邊當看護,卻只給他房客的名分。對健一而言,那句「你以為你做這麼多,我兒子就會活過來嗎?這是不可能的。」是日常,也是難以承受之重。成家不是簽字登記、請客吃飯而已,還有許多沈重的責任,而照護是其中之一。

在這組伴侶與姑且稱之為婆婆的關係中,我也看到身心障礙者與照護者之間,互相競爭決定權的過程。在其他身心障礙議題的電影裡頭,照護者所擁有的權力或是位階,都比身心障礙者來得多。「權力」、「位階」可能太艱澀,簡單來說就是照護者在照護關係中,能夠決定的事情通常比被照護者還要多。比方說馬來西亞電影《光》,負責照顧自閉症主角的弟弟,他能夠決定要買什麼,還可以決定主角要做什麼工作。

馬來西亞電影:光(guang),講述自閉症哥哥被弟弟照顧的故事。

而在《房客》,因為腳傷必須坐輪椅的母親,卻能夠決定做完年菜的健一可不可以留下來圍爐吃飯,決定健一能否收養小孩,還可以決定房子要留給誰。即使健一建議母親:不要吃電台買的藥、不要敷來路不明的膏藥,或是截掉敗血症的腿等等。這些看起來比較好的「建議」,最終都被母親一一拒絕。

這其實凸顯了另一個問題:身心障礙者常常要面臨許多選擇。對糖尿病患者而言,要打針還是幫浦?要胰島素還是另一種?要嚴格管控飲食還是人性一點?每一個選擇看起來都不錯,另一個好像比較好。

對照護者而言,究竟是尊重被照護者的意願比較重要?還是減輕照護者的壓力比較妥當?
對被照護者來說,是活得久比較好?還是活得有尊嚴比較好?(註解2)

《房客》點出當前社會中,老年人雖然受益於長期照護的體系,個人的意願、尊嚴卻都被剝奪的問題。母親秀玉在死前原諒並認可了健一,還見到笑得燦爛的兒子立維來接他離開,她是滿足地離開人世,而非含恨而死。難道,這是她拒絕了「比較好」的選擇,所必須承擔的後果嗎?

走出戲院後,我半開玩笑地跟男友說:「以後我們吵架,千萬別選在危險的地方。」這當然不只是玩笑話。同時我也問了:「如果以後我生病了,你會不會尊重我的意願?」

有些事情不是我們不願意做,而是不敢想,也不敢討論。

2020台灣台北同志大遊行主題視覺圖:成人之美。圖片來自官網: https://www.taiwanpride.lgbt/themestatem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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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紀大偉,《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台北:聯經,2017),頁68-70。

2. 安瑪莉.摩爾(Annemarie Mol)著,吳嘉苓、陳嘉新、黃于玲、謝新誼、蕭昭君,《照護的邏輯》(新北:左岸,2018)。此部分靈感來自作者主張的「照護的邏輯」概念,詳參此書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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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稱複數|複語術

《親愛的房客》/當同志故事走進了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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