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orpion

讀過傳媒,又修金融,皆不精通 忙時觀察社會,閒時探索內心 目標是把個人簡介寫的有趣一些

我與歐洲番外:回國雜記

這篇日(月?)記刪改重寫又推翻了無數次,我試著作為局外人寫下最後的這個版本作為紀錄。大概我也身處漩渦,實在看不清。


衝忙且短暫的回國之初,大概是搬了家的緣故,我對所住周遭並不熟悉,總有一種到了新世界的感覺。剛落地沒半天的我發朋友圈說,有一種回娘家的感覺。我對這種感覺感到新奇,總是試圖在生活裡找不同,不僅是外國之於中國的不同,也是中國之於外國的不同,並試圖總結成文,卻屢屢無從下手。

我肯定我是改變了的,我當然也知道國內外的差異。但身處國內,茶餘飯後,又有人半開玩笑說,留洋多年沒有一點洋味。又有另一個人接著說,她生在這裡,你想她能怎麼洋味。我笑著反駁,但是有很多想說的話,很難在這種場合表達清楚。他們在當下那剎那想什麼就脫口而出沒有惡意,而且,在我看來,能簡單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改變並不太重要,僅僅能滿足我剎那間的虛榮心。而且,我也不想再說一些概念上的老生常談,例如民主制度和中國國情。

還沒來得及細思,緊接著是繁忙的生活,雖然不用工作,但是頻繁陪著母親進出醫院以及繁瑣的家務雜事,加之為了不讓自己過度陷入悲傷情緒,空下來的時間不斷的往外跑,老字號,網紅店,熟悉的不熟悉的大街小巷,雖然沒有留下多少照片,但是花出去了不少錢(笑),像是為了追趕因在國外生活而錯過的潮流熱點和燈紅酒綠,讀書思考已經拋諸腦後。

十一月末的中國南方還是陽光燦爛,我印象中是這樣的,所以收拾衣服的時候還是以夏裝為主,忘記了任性的來去無蹤的寒潮,最後幾天竟然凍感冒了。不生病不要緊,人一生病,一直擠壓在心底的情緒蜂擁而至。沒來得及倒時差的疲憊,媽媽生病的恐懼,照顧家裡人的複雜情緒反作用於自身的影響,以及沒有個人空間攢下來的壓力集中爆發,某一天本想隨便找個咖啡店隨便坐坐就回家吃飯,大腦卻控制不住腿,跳上一輛車,直奔公園。

這是一個在城市裡的公園,四周還能看見還沒成型的新樓盤們,吊車在週日依然勤勞的工作,若是平日的我一定會想,這附近的交通便利,環境優美,房價必然不低,開發商在這邊投資,莫不是又計畫了新的商圈。今日我沒有這樣的「閒暇」,我看見那一片綠茵陽光的瞬間,幾乎是蹦著跳著往裡面走,內心是雀躍的,倒像是準備去見一個許久不見依然心動的舊情人。

想在國內曬太陽的人是幸運的,在歐洲,陽光下的長凳永遠被擠得滿滿當當,而在國內大家都躲著太陽走,我找了一個位置背對著太陽看書,一坐就是一下午,後背和後腦勺被烤的熱呼呼的,收穫了久違的平靜。這種平靜,不焦慮未來,不擔心過去,專注當下,是我最近才習得的,可以說是最珍貴的東西之一。

若是想追究這種平靜的成因,究竟是因為個人經歷,還是歐洲的環境,抑或並皆有之,說不清楚。我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在想,為什麼面對同樣的考試壓力,也是一樣在乎前途的人,一些德國同學總比我輕鬆一些,他們制定計劃,認真執行,考砸了也是難過的,也聚眾抱怨教授。但是比起我考砸了覺得天塌下來的程度,他們面對挫折,顯得自在很多。我一度認為這是發達國家的試錯成本相對低,歐洲人生存壓力相對也小,但是談到找不到工作,經濟不好,產業轉移,歐洲年輕人也是如喪考妣,並不比國內年輕人樂觀。可是歐洲人少,人與人之間關係也不緊密,在這樣的環境裡,人幾乎是被迫著要學會與自己相處,面對自己的缺點和焦慮,處理並不想遇到的困難,尋找自己生命裡究竟什麼是重要的。而人多的時候,這些問題並不是消失了,而是隱藏在許多人際關係的煩惱之下:面對逼婚,許多人的想法其實是矛盾的。一邊不願為了完成任務而結婚,面對父母親人的催促大發雷霆,卻又時時刻刻因為自己的年齡而焦慮,夜深人靜時也叩心自問,大齡女青年還應該追求愛情嗎。與許多人聊天,他們下意識說出來的對女性對年齡甚至對特定種族的歧視性話語(甚至有對他們自身的歧視),有時確實毫無惡意,在這之下是一種意欲追趕社會時鐘的焦慮。「什麼年齡做什麼事」,彷彿是,每一個年齡段在出生之初就被定下了deadline,從小學畢業,到成家立業,錯過了那個年齡就駟馬難追。但是人生並不與你計算十五歲比二十五歲在同等條件下的分手痛苦更低,三十歲事業有成卻沒有另一半就減三十分,這些計算方法是社會的產物。人生只交給你功課,你經歷過了嗎,你好好面對了沒有逃避嗎。一個學分沒修滿,人生就盯著你,下一次課時就更難。

另一個小想法是源起從一個討論「報警有沒有用」的談話節目裡看到的觀點,節目主持人說,有一個歐洲人跟他說,不應該爭論報警有沒有用,而是假設有人認為報警沒有用,那就應該把注意力放到「為什麼報警沒有用」這件事上,解決這個問題。我當時茅塞頓開,開始思考二分法是如何影響我,政治生活和人際交往的本質究竟是妥協還是衝突。這次回國,難免被問到香港問題,為了保護自己,也因為兩岸所獲信息差別太大,更重要的是,我不在任意一岸生活,僅憑網上所見加以評論太過片面。所以一開始,我盡可能的不陳述觀點,只站在中立者的角度去描述這種信息差異,卻屢屢被追問,你究竟是什麼態度,你必須要有一個立場,讓我非常不適。最後只得退出議場,說並不關心政治,離我太遠,就此閉嘴。

二分法的影響下,我們都極其喜歡完美,只有完美的圓是沒有極端的,也就無法被抹黑。諸如杭州因為保姆縱火痛失家庭成員的林先生,又如最近被華為誣告在251天監禁生活中全身而退的工程師,又如遺憾離世的高以翔。能產生相對一致的共識,並且維持超過一週時間的關注度,引起廣泛討論和提出明確訴求的,都是因為這些完美受害者們:林先生不缺錢,所以狀告地產商的時候,輿論不會被水軍以「騙賠償」的角度帶跑偏;華為前工程師在與原雇主針鋒相對的時候,思維縝密,留下鐵證,所以才引出了「支持華為是否等同於愛國」的討論;高以翔先生,高大帥氣年輕有為家庭和美,並且不涉及任何政治敏感議題,他的離世,許多人都說,如果換了別人也不會這麼悲憤,而他不行,他這麼好,於是才有「二十問浙江二台」,要求追責。在為這些受害者感到難過的同時,我不禁想問,必須完美才能維護自己的合法權利並且得到支持嗎?究竟是多幸運,才能成為一個「無黑點」的人。而究竟為什麼,必須他們來承擔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對生命報以尊重,譴責不公義,追究過錯方的責任,保護自己和他人的合法權利。

稍微脫離二分法的控制,不必在私事上較正自己與他人的時差,也不必與他人保持絕對一致的觀點和態度,不必為難自己:你怎麼這麼笨,你怎麼跟不上,你必須多跑幾步。與之相應,再也不能推卸責任,自己做的決定,有糖有巴掌都要自己扛著。

回國前兩天,正好過了三十歲生日,古人說,三十而立。我沒覺得自己立起來了,卻罕見的不想祝自己十八歲生日快樂,老老實實的寫了真實年齡。反而覺得輕鬆。我年幼的時候,總期待著這一天,覺得人生三十才開始,但是當時又害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了。如今看來,雖然還有諸多確定,我算是喜歡自己這個樣子的。但是以後的我應該是什麼樣卻是怎麼都想不出來了,也許這也是功課的一部分,且走走看。

(我與歐洲 番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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