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田

我是個頽廢的書癡

隱世的學者─懷念麥仲貴先生(完結篇)

宋明理學的研究

麥仲貴先生手跡
麥仲貴先生手跡


         麥仲貴先生在大學畢業後全副精神在研習哲學,在他的藏書中有西哲、中哲、也有入門書,邏輯學等等,西哲中有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康德、海德格、尼采、卡謬等等。其中康德和存在主義的書占的份量最多。中國哲學方面以宋明理學占最多,還有孔孟儒家哲學、道家哲學等,其餘的占不多。麥先生的碩士論文《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仍論王學之各流派及發展,唐君毅先生更認為此文章較黃梨洲(宗羲)的《明儒學案》更客觀,王陽明歿後分作七派,麥先生參考了極多文獻,從各種文獻一一疏理考訂,並加以評述。明代王學為主流,麥先生十分推崇王陽明,他認為:


陽明乃言致知之事,必一方去私欲,一方存天理,以為善去惡而成其格物之事。此即陽明之唯教人能於其應事接物之際,恆體其天理之本然,而未嘗少以私欲害之,然後能見天理良知之諸派者。[1]


在此書中麥先生先論述從宋代理學的發展由北宋的濂、洛、關至南宋的閩派,乃至陸九淵等五派,陸九淵至南宋後漸無聞,獨盛朱學,朱學之盛與結合了考試制度很大關係。元代以後,科舉以朱子學為主要考試內容。[2] 麥先生從文獻中疏理從陸象山至王陽明間的學術發展,找出王陽明之學的源流。王陽明之後,王學成為主流,麥先生把王學後的各派的脈絡、義理內容、發展等等一一闡述,十分詳盡,後由劉蕺山(宗周)集大成。其內容有論也有述。因此獲得很高的評價。


         麥先生先於《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一書出版前便出版了《宋元理學家著述生卒年表》,麥先生花了很多精力為此書蒐集資料。其〈序言〉說:


愚從 業師唐君毅先生治哲學,始屬意宋明理學,間嘗與 唐先生談及宋元明清學案等書,皆以人為主,而未以年為綱,並悉二十餘年前已有劉汝霖之《兩漢學術編年》、《魏晉南北朝學術編年》二書。嘗取而讀之,雖稍病其採擇未備,體例尚可商者,然亦固已導夫先路。劉著止於南北朝,尚未及於隋唐;而吾之所學,則偏在宋明儒學。故欲為理學學術編年一書,自宋迄清,都為四朝。[3]


據上文麥先生原打算出宋、元、明、清四朝的理學家著術生卒年表。可能基於材料及精力先出版宋元理學部份,作為試金石,蒐集更多材料時便出版明清那部份,明清那部份資料更為豐富,分上下兩冊。麥先生除了因為上述所言繼《魏晉南北朝學術編年》後欲編撰理學編年外,更主要是透過編撰理學家著術生卒年表能看到學術的演變遞嬗之迹。對於後世很有參考價值,此書便在1968年出版。翻查記錄,麥先生碩士畢業時正是1968年,這書正是他畢業時出版,他撰畢業論文同時撰寫這書,可見他驚人的研究能力及用功程度。麥先生出版這書時正是31歲。


         他得了哈佛燕京學社的資助,到日本及台灣找資料。日本理學研究相當精,至今還有王陽明研究學會。自甲午戰爭後,自日來華的學者、商人甚多,學者購了很多宋版書藏在日本的寺院及研究院中,他便憑著資助親往日本參考有關宋明理學的資料。據《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的〈自序〉中說:


吾於一九七一年幸獲美國哈佛燕京學社之資助,曾先後前往台灣及日本兩地方,蒐輯有關明清儒學資料,以備編撰寫明清儒學年表之需。[4]


《明清儒學家著述生卒年表》一書則在1977年出版,麥先生的老師唐君毅於1978年2月病逝,這書出版時,唐先生已病重,因此未能為此書作序,只有自己一篇撰序。由於資料比前豐富,此書分為兩冊,所載的人物甚多。可見麥先生為此書確實下了很多苦功。現引述麥先生的序言:


余自一九六八年編撰《宋元理學家著述生卒年表》一書後,即擬將理學擱置一端,而暫移他業。其間亦嘗稍讀明清儒書,而尤重明儒學案。殆明儒學案讀畢,余之鈔輯之資料,亦愈豐富。是年,余以再入中文大學研究院,攻讀其哲學部之碩士學位,復重讀明儒學案,以從事於陽明致良知學發展之研究,並撰寫一畢業論文。越一年,畢業論文寫竟,余始再有意于編輯一明清儒學家著述生卒年表之務。一九七0年秋,余承 業師唐君毅先生之美意,推薦於哈佛燕京學社,得領受其奬學金,先後前赴臺灣與日本,入進一步之研究。余於是始得籍此廣讀明清儒書,而尤重諸儒之文集及年譜,搜羅摭拾,增益其所不足,以為編輯此書之助。余於一九七三年八月杪,由日本反回香港,始專事編繤此書。回顧自屬稿迄今,已六易寒暑,乃竟其編寫之功。然以繁琑之業,用力雖勤,其中舛謬必多。惠而教之,則有待博雅君子也。[5]


據上文,麥先生是唐君毅先生推薦於1971年得哈佛燕京的奬學金,曾赴台灣及日本蒐集有關宋明理學資料。1971年的《新亞書院教職員通訊錄》,當年麥先生的職業是新亞研究所研究員。其間他專心研究明清儒學家著述生卒年表。他會把研究結果逐一刊登在《華僑日報》的〈人文〉專欄。他用六年時間撰《明清儒家著述生卒年表》,似乎是已把他原有的計劃改了,他原先打算研究宋、元、明、清四朝的理學家著術生卒年表,然而這書名由理學改為儒家,是否他學習取向改變?當然不是,他參考了更多資料後認為清代的理學已非主流,主流乃是樸學,但這些儒學人物平日生活仍操持理學的方式,至清中葉以後,倡經世致用之學,清末列強入侵,乃倡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而理學則似乎止於明末清初。故此,麥先生書名有所更改。然而,他不認為理學止於明末,到了清代乃是潛流,他在〈序言〉:


以明代理學之盛,而觀清儒之學,則清儒自若無理學可言。然若從清儒之學,初由明代學演變而來,故理學雖非清學之主流,而仍為其潛流,亦非虛說。由此而吾人於明儒之學,其下逮於清儒之學,相因相承,亦未嘗不可以相貫而言,以成一學術演變之編年。則此兩朝儒者,其論學與行誼,因襲影響,學脈承傳,出處仕宦,交游著述,生卒年月,亦當考之文獻,徵之史傳,為之表出,以綜觀此兩朝儒學演變之迹。此即本年表所以寫作之由也。[6]


上文提到理學雖非主流,理學之為學處世之態度卻影響著清儒,所謂「論學與行誼,因襲影響,學脈承傳」正是此義。麥先生不單留意了理學在時代上的轉變,以年表方式讓後學者清楚明白學術上的轉變。綜合兩書結構,皆以年為主,逐年考證每位儒學者所發生的事。年表的好處是從年份看出事情的轉變,因此古代史書中不乏年表,著名的有司馬遷《史記》中的年表,他在《史記》用年表體例有達八篇,其作用是「紀年紀事,聚於一幀」後世學者,研究人物、學術流變等等會用表。用表好處是清晰,讀者可一目瞭然,麥先生欲補《明儒學案》及《宋元學案》之不足,以年表方式說明理學乃至清儒學的流變,為後學者提供資鑑,其志向宏大。須知年表不易做,一方面資料考據要很嚴謹,尤其年份的考證,用字不可太繁,但要精確。他在大學時主修中文系,碩士才轉讀哲學,然而《宋元理學家著述生卒年表》及《明清儒家著述生卒年表》兩書的體例近史學多於哲學,並且以年表方式編寫,而他不過是靠錢穆先生提供資料,牟潤孫先生、嚴耕望先生的指導下完成這兩套著作。而《宋元理學家著述生卒年表》更在1968年出版,當時他的碩士論文剛好完成,他卻要學習非本科的寫作方式,可見其用功之勤,令人心感佩服。

麥仲貴先生之著作


結語

         據1969、1970年兩本的《新亞書院教職員通訊錄》麥先生在新亞研究所任職,職位是編輯員,他最後出版之書正是在1977年出版的《明清儒家著述生卒年表》,因此推測他1977年仍在新亞研究所任職編輯員。80年代後他是否仍是編輯員,就不得而知。有學長言,他很早已患病,研究所安排他擔任文書工作,為學生登記,寫收據等工作。我入讀研究所時已是1998年,他當時的工作有點像保安員(看更)之職,專責待學生放學後鎖門。他每天穿同一款式衣服,即白恤衫,深灰色長褲,冬天加一件褸。初以為他只是保安員,且是有精神病的保安員,當時這樣想為何研究所請一個有病的員工?據當時圖書館管理員告訴我,他是很有學問的人,後來為了追隨唐君毅先生,放棄讀文學轉而讀哲學。前管員告知我可能是他才能是文學,勉強轉讀哲學,是否因此而使他感受到壓力而引發精神病?從1977年至1998年,這21年間他發生了甚麼事導致他患上了精神病?是愛情?事業?學術研究?從他的學習認真程度,不管是寫隨筆、學術研究、撰寫論文等都顯示他力求完善。他的字體很工整,從他的手稿中看到他的手跡如印版,有說見字如見人;從字體可大概知道那人的性格,他寫字工整,可估計他為人嚴謹且要求高,做事力臻完美,對他構成壓力也是極有可能。《草窗隨筆》中提到苦心經營每一字詞,用字追求美如詩的境界,因此欠缺自然,同時每一篇流露出沉鬱之感,從他的藏書中看到很多文學作品,尤以日本文學最多,川端康成的意識流作品,及三島由紀夫的悲情是否影響他。他以追求如詩人般的生活,轉向了埋首於文獻研究這等慎密的思考,對他是否構成影響而令他患病?我不是專家,很難準確地得到答案。斯人已逝,即使能追查到他患病的因由也沒有用。他的作品已是少眾人之書,認識他的人不多,甚至有人說他的研究於當世作用不大,今天的科技至上的年代,要追查古人的生卒年,按一下電腦上的鍵盤,甚麼資料也齊備。在沒有互聯網的年代,他的研究確實提供了很多資料,如細心研究儒學家中某人著作的年份,這兩套書可提供詳細的資料,可惜今人尚即食文化,鮮有願意花時間細讀內文,每有疑難上網找尋,麥先生治學實令後人所欽佩。這位印象難忘的老先生,他的音容、他的聲音常在腦海中浮現。《新亞論叢》要出一期介紹新亞研究所的人物,不期然便想到麥先生,透過近日翻閱他的作品,他的藏書,彷彿他如小說中的絶世高人,可惜被隱在研究所內作最卑微的工作。


[1] 麥仲貴《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香港:中文大學,1973年12月,頁18。

[2] 據《元史‧選舉志》朱熹的《四書集註》為主要的科舉考試主要的內容,因此朱學成為元代理學的主流。

[3] 麥仲貴《宋元理學家著述生卒年表》之〈序〉,香港:1968年9月,缺頁數。

[4] 麥仲貴《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頁拾貳。

[5] 麥仲貴《明清儒家著述生卒年表》之〈自敍〉,臺北:學生書局,1977年9月,頁2。

[6] 麥仲貴《明清儒家著述生卒年表》之〈自敍〉,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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