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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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從網絡漫畫看洗腦教育

近來看到以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迫淪為慰安婦的韓國女性作題材的網絡漫畫《黎明的眼睛》,插畫精美之餘,亦嘗試從多角度反映二戰的慘況,是一部兼具史實、教育意義與觀看性的作品。

作品除了講述日本皇軍欺壓、殘害朝鮮人的尊嚴與生命之外,亦指出韓國自身在慘痛歷史中擔任的角色。在父權文化影響下,有韓國人會侮辱有慰安婦經歷的女性,指斥她們為蕩婦,情況甚至延續至今。譬如有韓國藝人佩戴支援慰安婦的商店飾品,卻被韓國民眾指責成厭男分子,可見社會之病態。

另一方面,漫畫亦描繪出部分韓國男性加入日本皇軍,當中有被迫的,也有主動參軍,慢慢變成埋沒良心、殺害同胞的人。(註1)就像納粹德國迫害猶太人時,部分猶太領袖一再迎合、退讓,甚至阻止同胞抵抗納粹。這些極權下的平庸之惡,值得我們反思。在極端愛國主義、仇女心態仍頗為盛行的韓國社會形勢下,作品勇敢地批判現況,好讓戰爭的傷痛能夠真正復元、戰爭的殘暴不再重現。

不過,在欣賞漫畫的同時,我觀察到華語圈的年輕讀者似乎受某種史觀的影響下,對歷史存有偏差的認識。加上華語圈的年輕人大多深受韓流感染,只看到韓流吸引人的一面,對漫畫反映的韓國仇女現象不以為然,更顯得培養批判性思維之重要性。

許多留言的讀者責罵台灣政府崇日,嘲諷其姑息、不作為,不敢提日本皇軍的暴行。撇開部分可能是藍營、五毛企圖帶領風向,或部分就愛罵政府的人以外,也有一些真的關心有慰安婦經歷的女性,希望正視歷史的人。不過,台灣政府並非從未向日方追討戰爭責任。假如民眾認為政府需要年年向日方施壓,似乎無視了傷痛本身不能以政府的道歉或賠償解決,忘記自身也有守護歷史的責任,也輕視了國家層面上需要權衡的利弊。

韓國總統朴槿惠就曾跟日方達成共識,安倍首相道歉及賠款後,承諾不再重提爭議。然而朴槿惠政府的做法引起極大反彈,因為對於受害民眾來說,再多的賠償及道歉都不能撫平沉重的傷痕。這也是民間社會有責任和空間去守護歷史、守護真相之處。比如台灣就有民營的「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紀錄曾為慰安婦女性的生命故事。只是民眾的關注度越來越低,經營變得困難,亟需民間捐助支持。民間組織具有政府缺乏的靈活性,亦有空間(或理應)展示出官方以外的聲音,是公民參與社會、推動社會改革的重要一環。

民眾似乎沒有意識到,各國政府在追討或不追討戰爭責任時,主要考慮到並非受戰火摧殘的民族傷痛,而是利益、外交關係等。比如某強國就曾經禁止人民提及皇軍暴行,甚至迫害曾在東京審判中奮力維護自國的法官,禁止其出版有關戰爭紀錄,只因長期接受日方巨額捐助,以此興建基建、發展國家。一直到小部分人開始富起來及六四屠城後,某國領袖才大肆宣揚日軍暴行,一邊收受捐助。某國深明製造共同外敵,便是團結國人、混淆視聽之道。假如各位認識頭腦清晰的長輩,問及過往歷史教育的情況,便會知道歷史課上詳細講述皇軍暴行、宣揚主旋律大片、抗日神劇,其實只是近三十年的事。

不少留言的讀者亦責罵日方不知廉恥,從不道歉。正如上段所述,安倍首相曾就慰安婦問題道歉及賠款。而日本政府過去亦不乏為戰爭暴行道歉、反省的聲明,甚至有日本民眾聲援慰安婦的例子(如在「關釜裁判」中聲援慰安婦)。例如在著名的「村山談話」,時任首相的村山富市就曾經就戰爭暴行道歉及反省,以後的首相亦多次引用「村山談話」,以示反省之意。奇怪的是,「村山談話」在日本國內反響頗大,偏向右翼者往往大肆批評村山政府。但在華語圈間,卻在強國史觀影響下,備受忽視。

華語圈中,民眾不時比較日本及德國的做法,指出德國有為戰爭惡行深切反省,日本卻毫無悔意。但站在日本的立場,已經多次道歉及持續賠償,難免令人不解。正如「誰控制過去就控制未來,誰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歷史是其中一個深受官方意識形態操弄的場域,只聽信歷史課、教科書上的資料,難免造成偏頗。加上身處亞洲,自然(以為)對亞洲情況較為熟悉,對德國的觀感很可能只是不認識有關情況所致。(註2)

不少讀者感嘆皇軍喪盡天良、慘無人道。這是事實,強徵慰安婦、挺身隊(強制勞役)、進行變態人體實驗的731部隊等都是皇軍殘暴不仁的證明。但推說皇軍特別變態,其他加害者較為人道,則未免有欠公允。歷史及現在都一再證明人類的醜惡沒有極限,需要持續反省及提醒。即使是戰勝國之一的俄軍,亦以姦淫擄掠的惡行見稱,只是連領土都可以拱手相讓的某國,又怎會在歷史書或公共廣播上硬起來,指責俄方不是?

大躍進活活餓死以千萬計的人們、文革十年毀滅整個後世的道德、六七暴動燒死平民及炸死小孩、戒嚴時期酷刑迫害數以十萬計平民、赤柬屠殺全國四分一人口等等都是人類醜惡的例證。不幸的是,種種戰爭暴行、種族清洗的罪行並非過去式,而是現在進行式,亟需我們的關注、還原及捍衛真相。

另一邊廂,華語圈中常指責日本篡改教科書,卻無視問題教科書的普及程度、日本史學家的批判。一般華語圈民眾亦忽視了日本史學家在追尋真相、記錄戰爭殘暴的努力,如史學家家永三郎就窮其畢生揭露皇軍侵略的真相,寫出《戰爭責任》一書,亦就日本教科書問題向政府提出訴訟。儘管有不少華語圈史學家嘗試還原真相,礙於國家機器的政治宣傳,以及學術文章的普及性不足,難以改變民眾被洗腦的現狀。因此,我們不應輕視自己的作用,在日常生活中都可以表達我們的視角,讓社會可以存在多一份聲音,多一份觀點。


註1:這也是靖國神社中,供奉着韓國人、台灣人等外國人戰死者牌位的原因。但因有被迫參軍送死的先人,擅自供奉這些先人、不歸還或拆下他們的牌位,令家屬更為氣憤難過,是靖國神社的其中一個爭議之處。

註2:正如香港有不同意識形態一樣,日本、德國、各國都有偏向不承認戰爭暴行的極端愛國主義份子,也有追求真相及自我反省之人,可參照《黑土》一書。筆者無意為戰爭暴行或掩飾真相辯護,只是網上常見的極端愛國主義份子,並不代表現實生活着的人們全都是極端愛國主義份子。在正常國家的情況下,這些人往往只是少數。


相關資料:

有關韓國慰安婦的電影《不能說的故事》(I Can Speak) 及《她們的故事》(Herstory),很值得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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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片中提及日方道歉時用到較為日常化的「迷惑」一詞,而沒有使用歉意程度較高的「謝罪」一詞,可能是中方不接受道歉的原因。而在日語語境中,會直接表達「謝罪します」的場合並不常見。即使在「謝罪会見」(道歉記者會)中,也慣用「ご迷惑をおかけして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的說法。這是日本文化較為含蓄內斂,不似中文語境般坦率直接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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