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dra Lai

去中心化、永續能源的信徒,緬甸粉絲。

舊文回顧—內觀初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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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很特別的月份,身邊居然有兩位認識超過雙位數年份的朋友(而且都是非常美好的人)正在/要去內觀,覺得自己實在幸運。

說來矛盾,我自己已經封住臉書的塗鴉牆一段時間,但想到要分享什麼的時候,選擇的卻也還是臉書的塗鴉牆。

以下是2019年四月內觀完寫的心得文,願眾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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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觀初體驗】

第一次聽到內觀是2018年剛到緬甸第二天,跑去捧場 Fred 在一個旗下有著八十多位藝術家的還俗僧侶的畫廊辦的水墨畫展後,一起吃午餐時聽他說的。他本人就是一個很有佛學氣質的人,跟我推薦可以在緬甸參加 vipassana。由於我對於「禪修」一事很戒慎恐懼,外加是去工作,也很難找出連續十天的空檔,完全沒有行動,但就記著了。

後來在緬甸的公司,大老闆也是個曾經參加過 vipassana 的人,而且心心念念很期待有機會再度去,雖然他是印度裔美國人(印度生長),也跟其他幾個印度大頭一樣有著大肚腩,但卻完全沒有公司其他印度主管那種比天高的自傲跟洶湧的情緒。後來也才知道他在參加過 vipassana 之後開始有打坐的習慣。

直到離開緬甸,跟屁孩聯繫時某次她跟我說她要去搶德國的內觀課程,每一梯次一開放就秒殺,那一次我才驚覺原來這跟我在緬甸想做未做的 vipassana 是同一個東西!於是2018年底某個買完回台灣機票的晚上,看了葛印卡講解內觀的影片被打到了,也就衝動報了還有名額的台中內觀課程。

回台灣後幾次與朋友的聚會提到時,發現有些人已經聽聞過「那個十天不能說話的禪修」,也有朋友躍躍欲試但未試,更多的是擔心我是否就此誤入歧途的可愛人們。

完全沒有靜坐基礎的我,在內觀日期逼近時越來越忐忑,不知道自己撐不撐得過去,也擔心著那些腰背腳踝膝蓋的傷,想說大不了就逃跑吧,我最擅長了,但網路上也完全搜不到逃跑文,硬著頭皮去了。

拖延症加忐忑病犯,精心挑選「最後可行的火車班次」,自以為可以賺到與外界失聯的時間,前往內觀中心的公車上認識了也要去內觀、在台灣念完博班將回到中國任教的湖北女生,問起在台灣近三年最喜歡的地方是哪裡,居然跟我說「鹽寮淨土」。頓時讓我期待起內觀了。

但這份期待完全是多餘的,第零天上繳完手機跟貴重物品,介紹影片看完後的鐘聲一敲,大家都要盡可能視彼此於無物,專心在各自的修行之上,不能交談,連眼神交換也被禁止,也不能有肢體上的碰觸。

第一天開始觀息法的練習,說來簡單,一整天從四點起床到九點半熄燈,除了吃飯休息洗澡之外的十三小時靜坐中,都要「專注在客觀觀察自己的呼吸」。講這麼簡單,真的去做才知道有多困難,我根本坐不住,根本無法專心,思緒每幾秒鐘就會飄走,而且內觀堅持的觀息法是不能觀想任何形象,也沒有任何語句的誦念搭配,我曾經亂搭配自己創造的咒語,非常有助於專注,但想說還是照指示來吧,繼續分心,繼續挫折,繼續感受身體的疼痛與折磨,繼續表面安靜但內心千言萬語想說自己怎麼在這裡。

第一天晚上想說,隔天終於可以來一點酷炫的內容了吧?繼續觀息法。這次變成專注在觀察鼻子跟其與上嘴唇之間的範圍的任何感受。上午就倍感挫折,填了請益單中午去請教老師,老師給我的疼痛安排了小靠墊,接著的時間繼續感受疼痛與十日的漫長無期。到了晚上想說明天終於可以嘗試別的了吧?繼續觀息。

每天都會有個時間,老師會把大家輪番叫到跟前問進度,被問起有沒有開始有些感受了呢,看到別人都能分享一些敏銳的感受,我說「癢跟空氣」,老師說,空氣不是感受,繼續用功。

繼續地疼痛,但疼痛持續久了之後,似乎默默威力不再這麼強大,或者我變得強大了(?)接著的兩天日子似乎不再那麼難熬,儘管終於進到內觀,也就是觀察全身的皮膚的感受,還得開始「堅決的靜坐」,也就是早午晚各一個小時的靜坐是無法變換姿勢的,如果嘗試過就知道,大概前二十分鐘很容易,接著疼痛感跟時間的放緩速度都以指數成長。過程中不斷被提點的是,對各種愉悅或不愉悅的感受都要保持平等心,客觀地感受,我在內心像冷血動物一般用平淡的語調「這是突然的抽動」「喔這是疼痛」「這是他媽的很痛」「這是麻」「這是脈動」……。開始,那些不愉悅的感受隨著靜坐的開
始與結束來去,慢慢地不討厭,心好像漸漸定了下來,但沒想到波瀾這才開始。

人生中經歷過的事情、熟悉的人事物,到第四天已經掃描得差不多了,但無預警的波瀾讓我的第四、五天都在淚水跟室友們的打呼聲中入睡。開始覺得心裡底層的一些傷口都被白日肉體的疼痛感喚起了,曾經以為事過境遷的,早已不在意的,都浮了出來,連現在擁有的也都快轉到失去的階段,實在招架不住。然而內觀的核心概念就是平等心,去相信一切都會生滅,不要執著於擁有的歡愉,也不要迴避疼痛,所有那些念頭不是已過去就是未發生,這個當下,靜坐的這個當下的你才是你,呼吸可能很輕,腳很痛,風從左邊吹過來,外頭有蛙鳴。以為自己不是執念很深的人,自此始知深不見底。

雖然沒有想逃的念頭,但繼續感到時日漫漫,每天只期待早午的吃飯(對,沒有晚餐,新生有一顆蘋果)跟晚上的開示,但是又要努力發展平等心,得放任這些期待然後遠離它們。把自己心底的情緒做了一些了結後,莫名很想快轉時間去處理那些尚未了結的事情,莫名驚喜於那些都是自己或多或少一直抱持著逃避心態的事情。

直到第七天,莫名某個時刻身體有些奇異的感受,開始真心對靜坐好奇,但是又一直被提醒,「覺知」的發展要跟「平等心」齊進,一切皆屬無常,無常。我努力學習著,但很難否認的是,是因為感受變得敏銳,以及那些振動與流動的舒暢感而讓靜坐變得令我期待。

漸入狀況,漸漸好像能感覺平等心有所提升,不再期待那些過往未能有過的通暢輕盈感受,而那些微妙的感受竟也不只出現在皮膚表層還深入到體內,很難用言語明確描述。雖然並沒有體會到所謂「身心消融」的感受,但真心相信那是可以透過禪修練習到達的境界。最後的幾天相對更能安定練習,第十天解除禁語、拿到手機時,也遲疑了一下是否真的就要打開它。從零開始認識明明已經一起住在同間寢室十個晚上的室友們,在禪堂打禪的鄰居,用餐位置的鄰居,聽了一些五花八門的昂貴屬靈課程,讓我更由衷覺得慶幸自己是透過內觀接觸禪修,而不是什麼顏色系列。

但也更能夠理解為何這麼多人沉迷不已,因為打從我們漸漸懂事以來,一切的教育跟學習都是在理性世界追尋,但理性世界其實只是這個世界的部分組成,而且是人類想像出來的那部分。包括生活中大多的物質,包括語言文字,通通都是這個範疇內的。我們最原始最純粹的感受能力,超脫這個理性世界任何規範與法則回到最自然的狀態的思考能力,最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與萬物連結的能力,完完全全在理性世界裡被掩埋了。

初遇這些能力的最簡單方法,就是相信那是別人給予你的超能力,而你的各種回饋可以讓自己獲得更多。內觀的教法跟概念用很世俗的說法就是「沒有市場的」。認識法的過程是苦行,苦行不是真的苦,但是需要自己踏實精進修煉,別無他法。感知能力影響到你的行為時,產生的正面報償是普世性的,造福自己,造福你在意的人,也造福陌生人甚至你討厭的人,以及其他萬物,這與我們熟悉的「人性」不太接近,我們總期待可以指定回報的對象。而雖然禪修始於佛陀見眾生囿於苦難之中而發願追尋解脫之路,但我很感激內觀在整個概念上不神話佛陀、不專崇佛教,整個內觀中心一尊佛像都沒有,甚至也不唱誦經典,因為「理論與實踐需要並進,你們只是剛起步」。最後的最後,最後一次在禪堂的靜坐結束前,播放葛印卡老師的祝福,祝福我們能夠去愛所有的人,以及獲得所有犯過知情或不知情錯誤的原諒,結束時發現自己睽違幾天的淚流滿面。「願眾生快樂」這是這十天最常聽到的話。

第十天時,聽參加過多次的師姐說,才知道原來這次帶我們的老師是那個鷹人沈振中(紀錄片《老鷹想飛》中的主角),知道時滿心感激。參加的學員很多大媽,其中有幾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二十歲出頭女生,後來才知道她們是優人神鼓的,還有藏傳佛教的教徒、奧修粉絲、菩薩寺的人等等,組成很有趣。

內觀中心的營運很純粹,唯一的收入來源是靠完成十日課程後的學生的捐款,新生參加十日課程也不收任何費用。所有服務的人都是無償協助,每天的全素伙食都是舊生義工用心料理的沒有素料的素食。也因此沒有什麼豪華設施,一切簡單,禪堂還是鐵皮屋頂,哈哈。

雖然在內觀過程中也浮現幾個名字,直到現在還不確定是否要主動建議。但如果有人對「禪修」一事好奇,內觀真的是很值得推薦的途徑,儘管門檻很高(新生只能參加十日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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