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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畫試點的預算不包含落地生根(巴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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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性上,我好難接受我要為了「試點」而在一個地方建立兩個星期的公生活和私生活,並在兩個星期後離開。我好希望可以落地生根、成立家庭、停止漂流。只可惜,「試點」的預算不包含讓一個員工落地生根、成立家庭、停止漂流。

那是一個四星級的酒店大廳,佈置基調為白色,牆壁有些斑駁,餐廳傳來濃郁的芝士味。這是巴西北方的邊境小鎮博阿維斯塔,2019年三月。我在這裡住了十四晚,由博阿維斯塔地方政府全部包辦。

每天早上一杯咖啡,一個芝士麵包。芝士麵包的麵團是用木薯粉調和水做成的,需要用撕裂粉圓的力氣咬斷它,才能感受到被釋放出來的煙燻香。木薯就是我們每天看到的珍奶裡的珍珠的原料,Q彈有嚼勁。巴西各城鎮的街邊和酒店都有賣用木薯薄餅做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鹹鹹的芝士配上甜甜的芭樂果醬,又鹹又甜,像極了沒有結果的愛情(這是當地人形容的,絕對不是我形容的。)

我自己一個人在酒店餐廳,身邊坐了一個來了解委內瑞拉難民處境的聯合國實習生。那一年委內瑞拉經濟危機,貨幣沒有價值,成千上萬的人跨越邊境,來到巴西的邊境小鎮:博阿維斯塔。至於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為我所服務的公司曾經在一個中國北京的大型論壇上遇到了一位巴西的中央政府官員覺得我們在中國農村做的事情很有意思,並希望我們也可以在巴西的農村做一樣的事吧。這麼一個論壇的隨意談話,就把我帶到了地球的另一邊。四十八小時、四架飛機、四頓印度料理飛機餐,一個好心帶路的媽媽,讓我安全抵達了這裡。

工作之餘,我報名了兩個星期的葡萄牙文課。這個教室不只教外國人葡萄牙文,還教本地人英文。一位英文老師聽到我是從遠東來的,便興奮地開始自我介紹。他是從北方的蓋亞那來的。蓋亞那?這是一個國家、城市、鄉鎮,還是村子的名稱?我很失禮地在他面前用google map搜尋了一下「蓋亞那」,向他確認了一下地理位置,並找出他的家鄉萊瑟姆,離我們所在的位置只有開車1小時又44分鐘的距離。我接著又在維基百科上快速閱覽了蓋亞那的基本資料:這個國家曾經被哪個歐洲國家殖民過?那段時間有哪些群體受到壓迫?現在的經濟和政治狀況為何?好像只要知道了幾項資訊,就大概知道眼前的這位老師為什麼離開家鄉,來到一個鳥不生蛋的邊境城市教英文。我還是多問了一句:「你…怎麼會想要來博阿維斯塔教英文?」他很有自信地回答:「哦,我很喜歡巴西的足球隊,就找了一個離家近的巴西城鎮生活了!我的母語是英文,所以可以靠教英文維生。」啊,原來是這麼個人的原因。我又在還沒傾聽個人故事之前急著找到流動的結構性原因了。不知道是社會研究的職業病犯,單純自以為是,還是在一個「完全無知」的狀況下想靠手機螢幕上的幾行字填充一點話題。我在博阿維斯塔的14天大概都是這樣靠著google 過的。除了google map 之外,我也善用google translate:穿著正式的服裝在酒店餐廳吃一頓沈默的飯,妳寫我看,我寫妳看,再看著對著彼此的眼笑一笑。

一位在博阿維斯塔地方政府科技局工作的唯一女生約我一起吃晚飯!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邀約!在政府工作的每位公務員都不辜負博阿維斯塔「家庭與兒童早期教育之都」之名,每位地方官員
都以「家庭」為中心。每到了午餐和晚餐時間,不管家裡住多遠,大家都會開車回家吃飯,吃飽再返回辦公室工作。有一次在市長辦公室開會,笑咪咪不見眼珠的市長對我說,我至少要待上一年,才能真正了解他們早期教育的狀況和需求。十四天太少了。她說她要幫我介紹對象,讓我落地生根。不管是基於禮貌還是認真地這麼說,我都覺得這句話既冒犯人又吸引人。

冒犯是因為這句話打擾了我原本的人生規劃(如果我有原本的人生規劃)。即便只是三言兩語,都有可能造成不能收復的影響。

吸引是因為這句話開啟了我的人生規劃(看來我並沒有原本的人生規劃)。即便只是三眼兩語,都有可能讓我想要追尋一份歸屬。

真是荒謬。我竟然在「流浪」於一個離家有半顆地球的城鎮裡思考「成家」的問題。

走在大街上,就連罹難來到此的一家三口,都能在豔陽高照的下午,坐在公園旁的木椅上,感覺到生活正在繼續。而我只是覺得生活暫停了。我身在一個middle of nowhere(茫茫荒野),沒有同伴、沒有家人、沒有同事,每天早上準時去上葡萄牙語課,下午跟著兩位在地婦女去一個「精選」的貧困人家做家訪。這些婦女於我是誰呢?這些被標記為貧困家庭裡的兒童於我又是什麼?如果這個城市裡沒有我熟悉的面孔,那我的工作是為了什麼?

原來陌生人的人味真的沒這麼強烈。
原來陌生人的人權真的沒這麼重要。
我的political correctness(簡稱PC level, 又或者,政治正確程度)要爆新低了。

理性上,我知道我們就是在做計畫試點。公司靠著在不同論壇和活動中搭建的人脈、緣分和幾個專業人士的決策,來到一個適合計畫試點的地方。若試點成功,我們期待項目可以擴大成一個全鎮、全省或全國項目,讓更多家庭可以接受早期教育介入。這座城市就是一個領導者很重視早期教育的城市,一個願意嘗試新事物的在地政府,一個適合試點的空間。

感性上,我好難接受我要為了「試點」而在一個地方建立兩個星期的公生活和私生活,並在兩個星期後離開。我好希望可以落地生根、成立家庭、停止漂流。只可惜,「試點」的預算不包含讓一個員工落地生根、成立家庭、停止漂流。

或許正因為預算有限,我們後來的計畫都專注在香港了。後來的生活是每天早上喝一杯熱奶茶,吃一份太陽蛋多士,跟著社工的腳步入社區,跟著工程師的腳步入程式的世界,開始建立起來一些東西。

好想念巴西喔。研究所因為導師是巴西人,全班被帶去薩爾瓦多參與佔領房屋運動,爭取平民居住權。工作時又因為論壇偶遇巴西社會發展部門的長官而被帶去博阿維斯塔做早期教育評估系統的試點。很多機會都很隨機,也都是不可多得的緣分,散散碎碎拼湊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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