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者

26歲的上班族,貓奴 今天也在人生的路上尋找著屬於自己的歸處

她與他的事

在一片彷彿沒有邊界的翠綠色草原上,聳立著一座象牙色的高塔。
相對於周遭的一望無際,使得這座突兀存在的高塔顯得有些寂寥,
而為其點綴的,只有那些散落在塔的周圍,蓋著塵土、充滿鏽蝕的騎士鎧而已。


一位女子,隨著螺旋狀的樓梯一階一階地向下踏,每踩一步都能讓空蕩蕩的高塔產生巨大的回音。或許是走累了,或許是厭煩了,女子沒有走到塔底,就在半路將窗戶給打了開來。她使出渾身的力氣,盡可能地將懷中閃亮亮的鎧甲扔了出去。沉重的鎧甲宛若了解了她的心願一般,在微風的幫助之下,落在了距離高塔不遠不近的地方。隨著金屬撞擊草坪產生的鈍響,女子的臉龐滑下了一滴眼淚,就這樣輕輕地融進了她嘴角滲出的血珠,融合成了一體。將嘴角舔了舔,分不出是哪方的鹹味佔了幾成。「所有的男人都是一個樣。」她話語中的聲音,不帶憤怒、不帶悲傷,帶有更多的,是早就知曉真理的那份醒悟與無奈。


這一天,隨著高大駿馬飛揚的腳步,馬鞍上披著厚重盔甲的健壯男子,不顧身後被馬蹄給踹起的塵土,筆直地與他的坐騎衝向了孤獨的高塔。

「碰!」的一聲巨響,有些厚度的木製門,被男子用力地一腳踢了開了。男子高高舉起手中寫有國王令的羊皮卷軸,大聲喊道要殺了塔中的怪物,好為民除害。

然而塔內在迴盪完男子的聲響之後,就變回原先鴉雀無聲的狀態了。顯然怪物不吃挑釁這套,這使得男子剛剛磅礡的氣勢有些愚蠢。男子摸了摸鼻子後,開始一階一階地往上踩著,打算親自去與怪物來個堂堂正正的對決。


然而無論爬了多久採了幾階,每當抬頭一望,似乎都還有大半的距離才能到達塔頂的房間。男子的鬥志也隨著身上的汗水,一同不斷地流逝著,刻著獅鷲鷹圖案的銀底藍紋盔甲,所承載的榮譽似乎讓此刻的身體更加沉重。他不禁默默地在心中想道,要是自己腰上掛的不是鋒利的寶劍,而是一壺清涼的泉水那該會有多好啊!「砰!」的一聲,男子終於因為極度缺水加上體力透支,而失去意識倒了下來。似乎是在等待著這一刻一般,塔頂的房門被無聲地緩慢地推了開來。


等到男子回過意識之後,發現自己躺在蓬鬆潔白的雙人床上,透過房間裡的多扇窗戶,窗外灑進來的陽光使得明亮的房間一覽無遺。男子疑惑的將房間給掃視了一遍,房內有三、四張窗戶、一張擺在中間的雙人床與在其正對面的梳妝台、還有一道木門,房內的格局可以說是非常地簡單。看著這樣明亮、通風且整齊的房間,很難想像這是怪物所居住的地方。


男子下床後,試著打開木門將其給拉了拉,該說是果不其然還是意料之中,門是鎖上的。正當他思考要用不要直接衝撞木門試試的時候,梳妝台的半身鏡傳出了女子輕柔的聲音,要他不要再白費功夫了。男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搭話給嚇了一大跳,沒留意到腳下於是就誇張地滑了一大跤。似乎是覺得男子的行為可笑,鏡中的女子冷冷地哼笑了一聲。男子爬了起來之後,慌慌張張地跑到梳妝台前,左顧右盼地警告女子說塔內有可怕的怪獸,要她趕快從鏡子中出來逃命去。然而女子聽完他的警告之後,卻靜靜地說她就是塔內的怪物,而男子將會一輩子被囚禁在這個房間中直到死亡。


他聽聞了她的話語之後,先是愣著了,接著便笑著要她別再惡作劇了。然而她卻不發一語,使得原本涼快的微風也變的有些冷冽了起來。而且雖然無法透過她面前的黑色薄紗,窺視她的樣貌,但是可以感覺得到她正再用無比冷漠的表情凝視著自己。這下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面對自己被困在房間中只穿著薄薄衛生衣的這個處境,只要她想大概隨時都可以直接爬出鏡子或用魔法之類的東西殺了自己吧!


所以他決定要豁出去,先發制人地將臉貼在鏡子上,要求她出來和自己光明正大地決勝負。然而她並沒有理會他決一生死的意志,她打了個呵欠表示自己累了要去休息之後,就從鏡子中消失了。留下他錯愕地看著鏡中自己的那張呆滯臉孔。


之後的一整個下午,他都在嘗試各種逃出房間的辦法。他不斷地衝撞木門,撞到肩膀手臂腫脹發紅、破皮流血,木門也沒有要打開的跡象。他對著鏡子說出了各種自己說知道的所有魔法咒語,說到口乾舌燥也還是一絲反映也沒有。他試圖從鑲著金絲的窗戶外尋找逃出的路,往下一瞧,只能看到自己像螞蟻一樣小的愛駒正悠閒地吃著草,好吧,至少怪物沒有殺掉他的馬兒,他如此安慰自己。

就在他放棄掙扎地靠在窗邊,呆望著被滿月照亮的夜空時,不知何時房間多了一張放了果醬、水果、麵包、水及簡單醫療用品的大圓桌。雖然他很擔心自己食用了這些東西之後,會有甚麼樣的後果,但是耐不住飢餓與口渴,他最後還是大快朵頤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當她的身影再次浮現於鏡子中之時,他已經坐在梳妝台前等著了。他說如果她是想要把他養肥宰來吃的話,她最好還是準備更豐盛的料理才行。她表示男人都臭得要死,怎麼可能吃得下去。那麼為甚麼她要將他囚禁在這個房間中呢?對於他的提問,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是為了要破除女巫下的詛咒,但是由於她早已了解詛咒是不可能被破除的,所以其實怎樣都無所謂了。他用力地將纏著繃帶的手拍向檯面,反駁說道就算她覺得無所謂,但被囚禁的人可是他啊!所以趕快把破除詛咒的方法告訴他,這樣就可以兩個人一起想辦法了。然而她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後,就不再理會他了。


之後他就這樣隔著一面鏡子,與她一起度過了幾天。除了不自由這一點以外,基本上三餐都有她用魔法來張羅,所以生活其實比他在外面當王國騎士時,還要更加的輕鬆愜意,每天就是吃飯、睡覺和與她吵架而已。由於日子實在太單調了,所以他就索性向她要求給點可以娛樂的東西。於是圓桌上便出現了一些畫布和畫筆、一把琵琶琴以及一組西洋棋。雖然他學過畫畫,不過那是在他小時候,家園被巨人族給破壞之前的事情了,之後變成孤兒的他就走上了成為騎士這條路。雖然他學過彈琴,不過在追求過某貴族女兒失敗的情傷之後,他就決定以後只握寶劍了。至於西洋棋,他則是一竅不通。


接下來的日子,生活就多了一些可以分心的事情了。他會將畫布鋪在圓桌上,面朝窗外的風景,開始描繪起輪廓來。雖然成品畫得歪七扭八的,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堪入目,但是每當將畫作給這裡唯一的觀眾評論的時候,她總是會很用心地去試圖形容畫作中的東西是甚麼,雖然幾乎都沒有被說中就是了…

他會在夜晚有月光的陪襯時,將自己所記得的旋律,試著用琵琶琴給彈奏出來。雖然很多段落他都忘了加上疏於練習,因此將整首曲子彈的嘔啞嘲晰,連他自己都覺得是在製造破壞音,但是每當他在演奏的時候,鏡子裡的她總是靜靜地聽著,不曾出聲喝止過他。

至於西洋棋的部分,因為他不怎麼喜歡這種需要動腦袋的東西,所以就一直放著沒碰了。直到某天,當他漫不經心地盯著窗外發呆的時候,她心血來潮地說了要不要教他之後,才開啟了他的腦袋發育之路。當他將棋盤放在梳妝台面上,好奇是要如何進行時,只見她輕柔地將手從鏡子中伸了出來,開始井然有序地將雙方的棋子歸位。他不曉得當時的那份緊張感,是對於這個神奇的畫面感到新奇,還是對於她那充滿女性特質的白皙雙手感到心動。


時間又過了好一陣子。
他那原本像是毛蟲爬在畫紙上的繪畫功力,變成了能將山水的靈魂封進畫布一般地高超,而房間中也掛滿了他精心創作的風景畫、描寫畫。

他依然會在有著月光的夜晚時彈琵琶琴,不同的是,除了旋律變得穩定不再零零落落以外,有時她也會運用著自己文學上的造詣,跟著音韻用柔和的歌聲,為原本只有音符的歌曲填詞、賦予意義,使得一切變得更加完美。

而西洋棋的部分,她還是一如往常的毫無破綻,幾乎可說是每局棋都防守的堅不可破。然而她從原本只專注於勝利與棋路教學的冷漠態度,變成了會偷偷放水顧慮他心情感受的溫柔體貼。他和她知道,他/她們之間似乎變得不太一樣了。


這一天清晨他望著窗外塔底,愈來愈胖的馬兒,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當她一樣在差不多的時間點,浮現於鏡子中之時,她注意到他的身後有一幅她不曾看過的畫作。感到驚喜與期待的她,迫不及待的要他將身後的畫作拿來給她欣賞一番。然而,他卻露出了好久沒有出現過的遲疑神情,在猶豫了一下之後,他轉身將畫布移到了她眼前。

畫布的內容是幅全身肖像畫,從中玲瓏有緻的身材來看,可以明白主角是一名女性。女性以一種雙手交叉放在大腿上的姿式側坐在木椅上,身著的衣服是以黑色為底白色為綴的小洋裝,散發著一種睿智高雅的氣息。當想要繼續往上欣賞的時候,她愣住了,因為畫中的女性並沒有臉龐,她也才驚覺到原來他所描繪的是自己的肖像。其實在過去的日子裡,他也不止一次表示想要看看她的長相,只是每次她要不是嚴厲的拒絕他,就是直接隱身於鏡子之中。而這一次,他以請求幫助自己完成畫作的形式,再次渴求她掀開臉前的黑紗。


她感到非常的恐懼與不安,為甚麼男人總是這麼在意外貌呢…?如果掀開了臉前的面紗,房間的禁錮咒語就會失效,那麼要是他像之前的所有男人一樣,嚇到直接奪門而出怎麼辦!?那就像之前一樣,直接把他們的脖子給……!但是我不想這樣對待他!好不容易可以一起聊天一起歡笑,但是這樣子詛咒永遠無法被破除……

注意到她的心裡激起驚濤駭浪,雖然無法觸碰到本人,還是緩緩的將手貼在鏡子上,「沒事的」他輕聲地對著她訴說著,直到她冷靜下來為止,他就只是溫柔地看著她。這使得她決定再鼓起勇氣一次,她將身子往前傾,緩慢地從鏡中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後她舉起顫抖的雙手,將一直以來阻隔兩人眼神接觸的黑色面紗,給一口氣掀了開來,讓雙方停滯不前的距離,有了新的突破。


他終於看到了一直以來做夢也不曾見到的面容,他就像是被石化了一樣動也不動的直盯著她的臉看。雖然只是幾十秒的時間,對於她來說卻像是好幾世紀一樣那麼長。忽然間他奮力的轉身,而她也直接衝向了那道無法被打開的木門,試圖阻擋他的去路。

但是他並不是往門的方向衝,而是坐回畫布前,以迅速果斷的筆伐,將肖像畫缺了的那一塊,用不到幾分鐘的時間給完成了。畫布上那被完成的臉龐,整張臉都是毛絨絨的、有著一對圓圓的耳朵、有長有短的鬍鬚以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神情中有著堅定與恐懼、有著期待與不安,說穿了就是一張有著矛盾表情的獅子臉。


他開心地將畫作舉到她的面前,問她覺得他畫得如何。但對於他這意料之外的反應,她已經驚訝到不知道要說出甚麼了,沉默許久之後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在問他為甚麼不逃走。對於她這樣的疑問,他微笑地回答說沒有人會逃離自己最喜歡的人好嗎?在了解到他話語的涵義之後,兩到眼淚滑過她毛絨絨的臉龐。而他將手上的畫作丟到一旁,用力的將她給擁入懷中,輕聲地打趣問道是不是他將她的眼睛畫得太大顆太水靈靈,所以她才氣哭了?
她抽抽噎噎地問說這張臉不可怕嗎?

他說自己喜歡她有點自以為是的睿智口吻、喜歡她專心與自己說話、用心聽自己彈琴,喜歡她用美妙的歌聲陪自己度過漫長的夜晚,喜歡她期待看到自己新畫作的興奮地小小雀動著、喜歡她陪伴自己度過的這些時光,也要感謝她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而且身為貓派的自己,這張獅子臉非但不可怕,反而還可愛地讓他近乎把持不住。

雖然對於他一長串的告白,她其實沒有聽得很清楚,但是從他抱著自己的力道以及口語中的語調,可以感受到那前所未有令她融化一般的溫暖。而這次在嘴中擴散的鹹味,她可以確定十成都是來自於不小心流進來的眼淚。等到她終於冷靜下來之後,他要求她告訴自己解決女巫詛咒的辦法,因為他想成為她的力量,與他一同面對問題。她思考了一下,表示詛咒應該很快就會解開,因為破解的方式就是找到一位不會在乎自己外貌真心愛著自己的異性。他聽聞之後,尷尬地表示說這樣子的話可能會有點難辦,因為他實在太喜歡她了,不管是她的個性、為人、姣好的身材還是可愛的毛絨絨獅子臉,以至於變成是因為基於喜歡而在乎著她的樣貌。


接下來的日子她與他一樣在象牙色的高塔中生活著,牆上充滿了很多張有著獅子笑臉的肖像畫。她也不再需要躲進鏡子之中,所以就將另一端的房間與這邊給連結了起來。他帶著減肥中的駿馬,將高塔周圍的盔甲給整理了起來,並且種上了果樹以及蔬菜,還有一些些她喜歡的鮮花。雖然她的獅子臉詛咒還是沒有被解除,但這反倒成為了一個象徵,象徵著有一個人因為愛她愛過頭,而接受著、喜歡著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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