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晦之

暴大文研。創作者。評論人。

與世界拉扯的勇氣

Agnes Varda "Vagabond"


小時候生命中很多事情都由母親支配,上補習上興趣班學琴學游水。她是個支配欲很強的人。高中揀科時我對自己的未來還沒有很清楚,於是她就在那個悶熱的下午,拉我在屋邨的茶餐廳坐下。天花板的電風扇沒精打采地搖動,她的手指對著成績表指指點點,說,讀XX有出路呀,你成績依家都唔錯呀,只要你努力讀好XX,未來條路會闊好多......

悶熱中,一四年夏天的雷終於轟隆作響。跟兩個同學在行人天橋上相遇,三個穿著校服的稚嫩身影靠著欄杆,對街道上的人潮默然不語。有人說灣仔開始清場,有人說會開真槍。人心惶惶,同學走了,但我好像要違逆多年來束縛自己的世界般,一直在人潮中走著。有女生打算席地睡一晚,我們聊到行山,聊到自己的人生經歷,好像認識新朋友般的閒談可以驅散不安。我繼續走,有大學講師在人群中講書,我沒有聽懂很多,也聽不清楚,但就是不想移開腳步。

最終我都沒有過夜,一整天捲進前所未有的街頭抗爭已經超出我想像。家裡一直有不成文的門禁,回家後,自然是大吵了一場。想著佔領區每個勇敢而堅定的面孔,母親的眼神失去了權威,我只看到一個頑固的婦人。

此後,被逼讀的課,就是寧願額外找其他事做都不要讀。其實自己受到冒犯都不緊要,就是無法容忍他人都在受到壓迫。那日,同伴對著段校長發言,忍不住激動落淚。本來心裡波瀾不驚的自己竟搶過咪高風,像自己受到傷害一樣替他傾吐出要講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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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女性主義導演Agnes Varda的《無法無家》,講述一個女性擺脫一切在外流浪。沒有人知道她為何流浪,但她就是在一個個地方中遊走。她彷佛感到自己一旦定著,就會受一個地方、一段關係深鎖。她跟世界的相處方式是徹底的割捨。

大學女教授讓她住在自己的車上,好奇她特立獨行的生命。但當她們愈來愈熟悉投契,彼此愈來愈信任,女主角就逃走了 —— 只是沒有偷走任何東西。

在牧場寄居時,讀哲學的牧場主跟她說:絕對的自由,走向絕對的毀滅。人生就是要學會在兩條路中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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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實習時,校長是個看上去很嚴厲的人。一次踩到他身上的雷區,完全莫名其妙,只得跟房東吐吐苦水。後來因為重要的事情要回香港,那夜他就允許我回去,還叫香港加油。

再一次回到台灣延續實習時,我認識了一個咖啡師,以前也在同一個機構工作。她很害怕見到校長,我便邀請她參與我實習完結前的實習報告。我在校長面前談到當初面對他的忐忑不安,談到了往後如何在自己與他人的期望之間找尋平衡。每個人都坦誠地訴說自己的觀察與提出鼓勵。我相信在聽與被聽當中,大家都是滿足的。

雖然,咖啡師最終都因為不明的心結,沒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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