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nu

From Taiwan

忠黨愛國的中國難民?

撰文於2016年6月13日

今天看到這篇分享GQ Japan拍攝中華民國榮民刺青照的貼文(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0151110725851764&set=a.80223396763.76642.739406763&type=3&theater) 對照前幾天台灣民政府的成員以中國難民一詞當街羞辱榮民(https://www.facebook.com/susu24vg/posts/10206473412468055) 台灣人對榮民的印象落差甚大,無論是歌頌或辱罵,這些印象究竟反映了榮民生命故事的立體面貌,又或者只是各取所需的選擇性切片。身為台北榮總負責照顧急診單身榮民替代役,雖不敢說是榮民專家,因有所感慨作拙文一篇,望能將我所見的榮民故事分享給更多人。沒有故事是客觀的,我也是從我的視角出發,從我與單身榮民相處的經驗出發。而這故事,便從這張「忠黨愛國」的刺青照片說起。

圖為臉書貼文截圖

在台北榮總當替代役時,照顧過幾位身上刺著「忠黨愛國」、「反共抗俄」等刺青的單身榮民老伯。一般人乍看會覺得,這些刺青彰顯了老兵對國家的熱誠,但和他們接觸多了,我發現這些刺青除了字面上意義外,更蘊含大時代歷史脈絡下,小人物精彩的生命奮鬥故事。


其實在刺上這些刺青時,他們都不是所謂忠(中國國民)黨愛(中華民)國的軍人,反而是他們宣稱忠愛的黨國恨之入骨的中共解放軍。你一定很納悶,解放軍怎麼會刺上這種刺青?他們又怎麼會來到台灣?起初我以為這是一個鄉音的誤會,或是失智的哀愁。然而,遇到不只一個帶著類似刺青的榮民說出類似的故事,藉由這些榮民的口述,看似矛盾的故事碎片漸漸拼湊起來,展演出歷史洪流中的一段往事。這不是誤聽也不是胡言亂語,這些榮民在刺青的當下的確都是解放軍。此外,他們都擁有另一個共同的經歷,他們都參與過一場中國境外的戰爭,1950年韓戰。


把時間拉回到更早,二次世界大戰和中國國共內戰時期。這些人穿著掛有青天白日徽章的軍服與日本軍以及中國共產黨纏鬥數年。等等,說到這,你可能更混亂了,他們到底是中國國民黨軍還是共產黨軍?怎麼二戰和國共內戰時是國民黨軍,韓戰時卻成了共產黨軍?該不會他們是沒有忠誠榮譽的軍人,在兩個敵對陣營之間見來回搖擺?其實在戰爭時期,許多人並沒有選擇的機會,只能接受降臨在他身上的命運,遑論成為投機的牆頭草。和許多單身榮民聊天,我問他為什麼當兵,回答理想抱負的人有,但不多,我最常聽到的回答是,在村裡的菜市場買菜,忽然市場頭尾被封了,男生都被抓到車上載走,他就這麼入伍了。這些當年自願或被迫加入國民黨軍隊的人,一路參與了二戰以及接續而來的國共內戰。在長年的內外危機下,國家與自身有意無意在個體上塑造出強烈的國族意識,國家認同漸漸蓋過了家鄉認同與土地認同,中華民國成為他們效忠的對象及歸屬之所在。這是一次隱性的認同轉移,在家鄉與政權兩者仍重疊時,這認同的差異並不容易察覺,亦不會產生矛盾的衝突,但這個交疊在1949年產生了變化。


如同從軍的過程充滿無可奈何,1949年中華民國在中國戰敗轉進臺灣時,他們面臨另一個無法選擇的命運;他們有些人被共產黨俘虜,有些人被中華民國拋下,總之他們成為走不了的人。留在中國意味著落入敵人共產黨的手中,為了活下去,只好接受被收編為中共解放軍。這是他們歷經的第一次陣營轉換,從國民黨變為共產黨。先前提到的認同轉移也隨之浮上檯面,究竟他們認同的是家鄉土地,又或者是在長年危機下所塑造出來的中華民國政權認同?想必歷經這一次的陣營轉換,他們心中開始有了疑竇。但來不及思索這些問題,時代的巨輪繼續滾動,1950年韓戰爆發,這些人被以中共解放軍的身分派至韓國支援北韓陣營。


他們與以美國為首的反共聯盟作戰,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他們先前所屬的中華民國軍隊。我曾經問過這些榮民老伯,他們當時在打韓戰時是否會有身分認同上的錯亂,疑惑自己究竟是要站在反共還是挺共的立場去打這場戰役。但多數人的回答並沒有表達這份掙扎彆扭,他們多以「打老美」形容這場戰役,講起這段歷史時依然神采奕奕。對他們來說,國際的赤化浪潮與反共作戰並不是他們的抉擇關鍵,比起對共產主義的態度,他們更在意的長年戰亂下建立的國家認同。國共內戰時期,他們的國家認同歸屬於中華民國,敵對的自然是試圖奪取中國道統的中國共產黨。然而到了韓戰,作戰對象變為美軍,作戰雙方從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轉變為中國與美國。國家認同由先前的政權認同改與家鄉認同再度疊交。因此,旁人看來一百八十度翻轉的陣營轉換,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對中國概念的轉移,他們未必對其中變化感到困擾。在他們的認知中,他們一直都是替「中國」打仗。這群被派去支援北韓的中共解放軍,在戰鬥時成為美軍的俘虜。接下來的發展如同歷史課本所寫,1953年南北韓議和,以北緯三十八度線作為分界。停戰協議表示,戰俘可自行選擇去向。


人生或許無奈,但人生總得抉擇。一個卑下的俘虜,一瞬間獲得了他歷經革命、二戰、內戰......種種動盪以來,或許是第一次可以自由決定命運的機會。但他們也必須面對先前沒機會想清楚的;家鄉認同與政權認同的斷裂。究竟是要選擇在異鄉的中華民國,或者在故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除了家鄉與國家的選擇外,親友的所在、所背負的身分標籤,都是他們人生抉擇的考量。無論選擇哪一邊,對他們來說都充滿未知的生活想像,也都得拿一生作代價。有人選擇了家鄉而非政權,當年沒得選擇時被中華民國拋棄,這次能選擇時拋棄了中華民國,回到被中共統治的故鄉。但有一批人,他們對中華民國有堅定的忠誠,他們選擇回到最初的政權而非家鄉,揮別了回到中國的夥伴,踏上落後1949年前往台灣的同袍整整四年的旅程,前往未知的異鄉,臺灣,也就是國家認同之所在,中華民國。這是他們第二次的身分轉換,從中共解放軍做回國民黨軍。


儘管停戰協議說戰俘可以自行選擇去向,選擇「背叛」共產黨,做回「忠黨愛國」的人,歷經這兩次的身分轉換,加上先前被中華民國留在中國的餘悸,無不擔心被祖國中華民國拒收而被強制送回中共,於是他們想出一招,以誓效忠中華民國。沒錯,就是我們在照片上看到的這些刺青。他們集體把這些忠黨愛國的符碼刺在身上。這麼一刺可說是破釜沉舟,國民黨不要他,那他回共產黨便是死路一條。


於是乎,中華民國政府便因為這些刺青而感動,接受了這一萬四千名「回頭是岸」的戰俘?現實世界怎會如此天真美好。戰俘有他們的考量,國家自然也有國家的考量。而歷史告訴我們,動亂中的國家往往是最殘忍最現實的。資源充不充足,人力可不可用,這些現實的問題一定是首要考量,而不是什麼同胞情誼。當年轉進台灣可以拋下他們一次,如今他們歷經共黨洗禮,在身份認同與所屬陣營再三轉換後,難保不成為假投降的真匪諜,要再拒絕他們一次,未嘗不可。(此外,這群選擇投奔中華民國的一萬四千名戰俘,雖大多是原先被國民黨留在中國的士兵,其中也有少部分是真正從中共投靠中華民國的人,這也加深中華民國對接收這群戰俘的疑慮。)就算停戰協議明文規定必須遵照戰俘的意願,但真要把那些刺著青天白日旗的人丟回中共送死,國際除了譴責,又能奈何?但換個角度想,中華民國如果接收了這群從中共投靠來的軍人,遍可在反共宣傳戰上大肆政治宣傳,亦不失為一個好策略。另有一說,美國在國際與國內的輿論壓力之下,插手韓戰已遭受諸多譴責,手下的戰俘若再受到不合理的對待,可不是他們願意承擔的,於是美國對中華民國施壓與利誘,半強迫地讓中華民國接收這批投降戰俘。在這些政治考量的交織下,中華民國最終接受了這些戰俘。反共勢力也的確拿他們大肆作政治宣傳,將這批戰俘抵達台灣日子, 1954年1月23日 ,訂成123自由日。


GQ Japan雜誌這張照片,提高了明暗對比並以灰階處理,採取微微的仰角鏡頭,搭配悲壯的文案,營造出濃烈的悲劇英雄氣質。一個日本團隊能對二戰時敵國的軍人做出這樣的採訪,令人敬佩。而前陣子惡劣的台灣民政府成員,則用「中國難民」四個字羞辱路上的榮民,態度極盡不尊重甚至霸凌,更對戰後移民表露刻板成見。也因此,眾人不分統獨無不群起撻伐之。今日看到許多人轉貼這張照片,除了推崇這些榮民「忠黨愛國」的貢獻外,不少人也順道罵了那位惡劣婦人一番。然而知道這些刺青的故事後,回過頭來看這兩個詞,「忠黨愛國」真的有比「中國難民」更貼切描述這些榮民的生命故事嗎?一個詞的褒貶意,常常決定了人們對這個詞的評價。或許這兩個詞都不正確,又或許重點根本不在哪個詞形容他們比較政治正確,而是我們怎麼去理解這兩個極具歷史意涵的詞彙,以及怎麼去看待用生命對我們展演這些意涵的人,並與之共存。


這些參與過韓戰,身上帶有特殊刺青的榮民,歷經多次的身分轉換與認同變化。我們可以從他們有別於其他榮民的生命故事中知道,將「忠黨愛國」斷言為扁平的愛中華民國,並無法吻合這些榮民立體的生命故事。「忠黨愛國」中的中國認同在榮民的生命故事中是如此的模糊不清,它的認同建構自敵人的出現,卻也隨著敵人的變換,在家鄉認同與政權認同之間游移。為了滿足特定政權的需求與多數民眾對愛國英雄的渴望,這些榮民的形象如同他們的身體,被打造成僅剩這些刺情的表面意涵。日本人本著採訪的深度與專業,能對榮民的報導做到讓我們佩服的地步,我們和這些榮民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用彼此的生活和命運交織在一起,又怎麼能只是把對方壓成一塊刺青,忠黨愛國,或簡化成一趟旅程,中國難民。


有趣的是,在這過程中,中華民國政權刻意把「對中國認同的游移」從榮民的形象中抹除掉,也持續操弄「中國認同的模糊性」,迴避其應有的交代。在面對台灣認同時,中華民國也採取了同樣的模糊化策略,相同手法,屢試不爽。中國認同與台灣認同在歷史脈絡下交纏,這套模糊化的手法讓中華民國政權可以便宜行事,在不同的情境下援引不同的解釋方式。二戰時期隸屬日本的台灣人、1949年來台的榮民、韓戰過後帶著刺青來台的榮民,不同的群體對中國與台灣、家鄉與政權,乃至於對國家的認同都有所差異,怎會因為身處同一政權便如出一轍?許多人在日常生活用一套被塑造好的政治正確標準看待這些認同,卻容忍塑造這個標準的掌權政府,每每操弄中國與台灣的雙重模糊性顛三倒四,藉此鞏固其統治正當性。我們不接受模糊的事實,卻包容模糊的政治手段。

「忠黨愛國」與「中國難民」,兩種對榮民不同的形容詞,在台灣卻難同時見容於大多數人,這道出台灣一項重要的問題;群體之間對這塊土地的人事物,非但觀點不同且相互衝突,裂痕一觸即發。這問題真切存在在我們的社會,並非假議題。在台灣這個多族群且具有歷史獨特性的社會,這問題不只發生在榮民,二二八大屠殺與白色恐怖的受害者、長年受迫的原住民、乃至於遭受剝削的外來移民,無一不是身為命運共同體的我們需認真看待的。而這就是轉型正義的目的。新執政黨上任,台灣的轉型正義出現新的契機,卻也不可避免地在撥開從未癒合的舊傷口時造成新傷害。這些榮民的刺青故事提醒了我們,轉型正義不是選邊站,不是塑造扁平的英雄與狗熊,不是忽略這塊土地與自己共存的人,更不是假裝社會沒有歧見,這都只會讓群體之間越推越遠。我們應該要讓彼此的生命立體,去感受這些立體的生命所乘載的時代脈絡。如此,我們會發現,脈絡中的群體或許在不同的位置,卻可以感受彼此的重量,進而拉近彼此,這才是真正的共同體。


後記一: 這些特殊的榮民後來大多住在三峽榮家,三峽榮家還會慶祝123自由日。聽在三峽榮家當替代役的朋友說,不少有刺青的榮民會被其他榮民欺負。

後記二: 此版本的故事乃根據我當替代役時期所照顧過的榮民所撰寫,然而關於這一萬四千「反共義士」的故事,詮釋的版本一直都有好幾種,尤其又以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版本相差最大。而在美軍戰俘營中,這些人是否真的根據自由意志選擇前往中華民國,是否有各種威脅逼迫,這些人屬於原先被中華民國留在中國的比例又占多少,乃至於這篇故事的起因——他們身上的刺青,又是在什麼樣狀況上次下去的,這部分是我至今仍然保有疑惑。以下提供相關網路條目供大家閱讀:

  1. 維基百科:世界自由日(一二三自由日)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8%96%E7%95%8C%E8%87%AA%E7%94%B1%E6%97%A5
  2. 維基百科: 反共義士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8F%8D%E5%85%B1%E7%BE%A9%E5%A3%AB
  3. 維基百科: 韓戰戰俘遣返問題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C%9D%E9%B2%9C%E6%88%98%E4%BA%89%E6%88%98%E4%BF%98%E9%81%A3%E8%BF%94%E9%97%AE%E9%A2%98
  4. 張正:刺青、反共、一二三自由日(天下評論) 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91/article/945
  5. 大紀元版本 http://www.epochtimes.com/b5/13/3/12/n3820522.htm
  6. 新浪新聞版本 http://m.v4.cc/News-481531.html
  7. 中華網版本 http://club.china.com/data/thread/12171906/2714/64/97/8_1.html
  8. 韓戰義士控訴 美違日內瓦公約 http://city.udn.com/50539/5046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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