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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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间疗养院(二)|小说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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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阮卒


入院之后,我继承了那两个前去投胎的建筑工人之一的床位:加4床。

加4床位于第4病室外的过道上。身后第4病室的门牌上清楚地写着10床-12床,对面的第3病室则是7床-9床,都是三人一间。而对面的加3床,被子下缩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可能就是一堆被子。

我背靠着墙壁侧卧着,抓了抓被子,扯到身上。虽然感觉没洗,但果然能把人焐热。第4病室的门打开,护士从里面出来,身后是一个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因为大家或多或少都喝醉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在骂我。但是我知道,我不应该头冲着门躺着。可我冷了太久,又被折腾得太凶残,已经没有精神起来换一边再入眠了。最后,我听到,门“砰”地,在我的天灵盖附近合上。

虽然人不会累。但鬼,是会累的。

 

(第二节)

旁白:那时,他并不知道,给予了他一切的她,就在一墙之隔。她就是第4病室10床。

 

一周前,阳间的一场年会上,她就坐在台下。台上,喝了不少的老板结束了粘粘糊糊的发言。最后,他说:

“我知道,大家都想让我快点下台,因为接下来就要抽奖了!那么,我的发言就到此为止。”

大家知道老板是想幽默下,但并没有感觉到幽默,只是感到被如此直接地说中了心事,一时尴尬到有点不知所措——这从台下的沉默中可以看出。于是老板尬笑着在沉默中走下台,热烈的掌声识相地响了起来。

主持人上来了,她坐在下面,所有的情绪都聚拢到了胸口。

抽奖的环节,终于到了。

获奖的名单从最普通的奖品开始,一级一级向上报。安慰奖的获奖人名单报完了,拿到了奖品的人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至少也会有一种好过什么都没有的表情。无欲无求地拿着奖品回到餐桌,连拆开的兴趣都没有,就开始大口吃肉弥补自己在抽奖中的“损失”。

剩下的人,表情则僵硬又平静,有的不说话,有的则说,完了完了感觉要空手了。她一言不发地听着,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就像她当时得知自己怀孕之后的反应,这一种命运的暗示,她知道:获得更高奖励的概率在增加。她渴望被垂青。

二等奖获奖人少了一些。但哪怕这意味空手而归的可能性在变大,她希望自己不要被抽中。报到一等奖的时候,主持人也适时地出来体现了一下自己的价值——

“现在还没抽到的,举下手!”她把手举起来了,剩下的人已经是有十来个了。“刚刚没抽到iPAD对吧?没关系,因为一等奖是!苹果笔记本电脑!”

五个一等奖被抽出。没有她,身边同桌的同事们都兴奋了起来,有的大喊大叫,有的略带嫉妒。“这也太搞笑了,她明明就是天天混日子好吗?”“她要是拿到奖不得疯了?”“果然我还是觉得iPad比笔记本好。”但嘴上表达出来的无外乎都是这么个意思——

“卧槽,你要拿特等奖了。”

主持人意犹未尽,在特等奖之前让所有还没拿到奖品的人站起来,十个不到了。她看了一圈,有点心虚,便直视台上的大屏幕,她知道,所有天选之子的内心应该都是很坚定的,不容迟疑。不知道程序是怎么设计的,屏幕上名字转得很快,让整个气氛显得有些癫狂……没转几下就停了,名字定住,不是她的。

她愣了一会儿,仔细认了认那个名字,又想了想自己叫什么。那边,获奖者已经在和同桌拥抱,然后一路小跑冲向主持人。她口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回忆着自己的名字。同桌的同事们也纷纷站了起来,就在她耳边大声起哄。巨大的哄闹声为她辟出了落寞的一角,她明白这不是戏剧中的一幕,因为没有人在看她,而且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在喊。但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高光和戏剧性就在不远处,都是别人了,与她无关。总是这样的。

总是这样的!

她一屁股坐下来,嚎啕大哭。

同事们开始安慰她,但她不需要安慰,因为没中奖就是没中奖,那个奖已经没了,再多的安慰也没有任何意义。

怀孕的时候她被人用“生完就好了”安慰!生完孩子被人用“等孩子大了”来安慰!孩子大了她又被别人用“等孩子再大点”来安慰!工作没前途的时候还要被人用家庭来安慰!现在她连安慰奖都没拿到,得到的还是安慰!

她受够了,只想死了算了。但老天怜悯她,让她喝了酒再上路。

急性心脏功能衰竭。她的遗体前,医生安慰了她的丈夫很久。回头,她的丈夫安慰了她的父母很久——这些身后事,她一概不知。不然她可能会回来(年会那天她穿了红色,她的家人对此颇为介意)。

她就是阴间酒鬼疗养院的10床,一个红衣服的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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