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泉

史學博士,記者、學者、商人、經理人。逐水草而居。

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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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花是軟柔綿密的,搭上冰涼涼的糖水,甜而不膩,消暑沁涼,太爽口了!好吃啊!這東西!吃這個就好了,為什麼還要吃飯呢?要是豆花小販時常來,我願意把豆花當飯吃! 我是母親的孩子裡最蠢的一個,不免有這樣荒唐的想法。

天氣燠熱,買菜的時候看到做豆腐的攤子也賣豆花,就買了一大碗。

那是小時候企盼的滋味。

我生長在都市裡,卻不是市中心,而是附近的小城鎮。五歲時從日式平房搬進新建公寓,家住二樓。從此向外望的世界裡有了格柵,我總是在樓上,攀著鐵條格柵望向樓下的小巷。

小巷自成世界,就像之前住的村子,一走出去感覺就陌生得很。我想回到之前住的村子,卻總是找不著路。哭了幾天,大概知道確實是回不去了,漸漸收起哭聲,開始往外望,望向樓下。

樓下的世界除了我無法融入的小孩與婦人,還有幾個少年,戴著報紙摺的手套,傳接報紙膠帶紮的土製棒球,大約幻想著棒球場上選手的帥氣。他們在那個年紀做夢。

那個世界裡,所有人都在做著夢。外界偶而闖入的,也染上夢的色彩,變得不怎麼真實。彼時有種麵包車,車廂內滿是放滿麵包的鐵板,闖進來,放著預錄的宣傳錄音叫賣。錄音聽得久了,彷彿聲音就帶著麵包的香氣,聽著就餓,然後再多聽些就飽。還有一種摩托改裝的鐵牛車,車上裝著一包一包的爆米香,還有一架爆米香的機器。可以買現成的,也可以拿些米去請他爆,「砰!」的一聲,就把米變成爆米香。我在樓上看過,但是不敢下樓去。我是個怕事的孩子,怕「砰」的聲音,也怕和一群人圍在一起,更怕被一群人圍著。

所以,對我來說,夢的色彩最濃的,還是豆花車。

那是一種腳踏車加上車斗的改裝三輪車,賣豆花的小販騎著走,車上的桶子裡放著豆花,另一個桶子裡放著糖水。豆花是熱的,糖水是涼的,再有一個桶子裡放著碎冰。想吃熱的,豆花直接兑上薑糖水;想吃涼的,再加點碎冰在裡頭。車後掛著凳子,兩旁可以拉開小鐵板成為臨時的桌板,擺上凳子就能坐下享用。

在樓上攀著小欄杆,望向巷子,聽到豆花小販的聲音,粗聲喊著「豆花!豆花!」,聲音是粗的,也是甜的。那通常是下午,我聽著小販的喊聲,把喊聲揹在背上,跑進屋子裡尋母親,囁嚅地告訴她:「外面有人賣豆花呢!」母親如果也想吃,就快步跑到陽台邊對巷子喊:「賣豆花的,等一下!」捏著小錢包領著我下樓,穿著台灣衫的小販停在原地等:

「太太,要買回去吃,還是現吃?要吃熱的?還是涼的?」

我記得一碗豆花是五塊錢,其實挺貴的,因為當時巷口一碗陽春麵也就十塊。母親通常要一碗涼的,和我分著吃。記憶中和母親一起吃豆花的只有我,哥哥與妹妹都不在其中。或許是因為母親和我都特別愛吃豆花吧。

小販打開豆花桶,用一支扁扁的勺,鏟起幾塊豆花,放進碗中,然後另拿一勺,打起糖水兑上,另外打開冰桶,鏟一勺冰兑上。彼時沒有免洗餐具,都是藍白花樣的瓷碗、鐵湯匙。夏天下午的冰很快化在糖水裡,白色的豆花在藍白花的瓷碗中飄著。拿湯匙挖起碗中的豆花,棕色的糖水飄著香氣,但又不那麼明顯。入口,豆花是軟柔綿密的,搭上冰涼涼的糖水,甜而不膩,消暑沁涼,太爽口了!好吃啊!這東西!吃這個就好了,為什麼還要吃飯呢?要是豆花小販時常來,我願意把豆花當飯吃!

我是母親的孩子裡最蠢的一個,不免有這樣荒唐的想法。

豆花實在不經吃,幾勺就吃完了。吃到最後,鐵湯匙敲著瓷碗的聲音鏗鏘清脆,藍白色的瓷碗中卻也敲不出更多的豆花。舔著湯匙、舔著碗,母親看了每每皺起眉頭,作勢要打。她覺得舔碗是乞丐舉止,沒有家教。

放下碗,吃豆花的儀式就結束了。小販把空碗和湯匙放進待洗的桶子裡,凳子掛回去,桌板收起來,蹬著三輪車喊著「豆花!豆花!」的簡單廣告語繼續前進。我看著豆花攤車遠去的樣子,想著做個豆花小販真好,可以吃很多很多豆花。

後來我是真的夢見過豆花的。夢裡有吃豆花的比賽,同學們都吃不過我,因為我吃得又快又乾淨,連碗都舔得一點渣不剩。校長拿起我擺在桌板上的碗,大讚真是個不浪費食物的好兒童,新時代的傑出少年,獎勵我以後吃豆花可以不用錢,每週三下午攤車會開到學校來,讓我吃個夠。

當然夢就只是夢。豆花攤車後來消失了,沒再來過。再過些時候,我們也搬離了那個公寓,豆花都裝在塑膠碗裡、保麗龍碗裡,湯匙也是塑膠的,怎麼也敲不出鏗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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