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泉

史學博士,記者、學者、商人、經理人。逐水草而居。

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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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每一天我們都在死去,也都在重生。卻不一定是成長。 這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

我把往事從記憶裡拿出來說給你聽,一件件像故事一樣,但又不那麼精采。用一個詞為它定調吧,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阿仁是我讀碩士班時候的學弟,他這個人豪爽大氣,講究信用,注重俠義又熱情,不管是誰,都能很快和他交上朋友,就看他願不願意而已。

認識他的時候,我碩二,他碩一。當時所上天氣不太好,教授與教授之間忙著鬥爭,甚至上課的時候會直接尖酸刻薄地批評對方,還強迫研究生附和。聽說他們在大學部上課也是這個樣子,從大學部上來的學生早已見怪不怪。我和阿仁都對這些沒有興趣,我忙著遊山玩水,他則是忙著打工。

打什麼工呢?說來你可能覺得有點誇張。他一早要去包子店打工揉麵,上完課之後還要去加油站工作,做完了去速食店做打烊班。刻苦耐勞,便宜好用。用過他的老闆都挺喜歡他的,算是口碑形象都經營得不錯。

這樣一個月下來他賺得還不少。兼職打工一個月也能賺上幾萬,在當年已經很會賺了。如果當時有送外賣這個工作,他可能也會弄個車來跑。

只是他為什麼要賺這麼多呢?

這個問題很多人都問過他,我開口時他已經見怪不怪了,堆著一臉笑回答:

「沒有辦法,要養家裡小朋友嘛。」

也就二十二、三歲的研究生,家裡哪來的小朋友?莫非年少輕狂,高中就生下孩兒?試探性提出疑慮,他又哈哈一笑:

「就是女朋友啦!女朋友還在台中讀大學。」

「那怎麼說是小朋友?嚇我一跳。」

他又哈哈一笑:

「唉唷,辛辛苦苦養著、伺候著、寵著、愛著。不就像是小朋友一樣嗎?」

原來如此,這說法也真是頗有妙處!他女友還在台中讀大學,我們在半個台灣之外當研究生,遠距戀愛,辛苦備嘗。我常常到他在校外租賃的小套房借住。他那小套房的租金包冷氣電費,我窩在房東的沙發上看閒書,分享一下清涼。有時候正好遇到他跟女友用icq聊天說情話,情話綿綿說不完,一講幾個小時。阿仁工作時間長,又要兼顧課業,長時間煲情話,真搞得他體重遽降「飄飄欲仙」,飄啊飄的一副像要升仙的樣子。

感情這種事情就是這樣,種種宗教格言告訴我們,一切歡喜做,甘願受。自我安慰說是前生欠的,說得難聽一點就是「自找的」。也沒人逼迫的嘛。

真是,歡喜做,甘願受。活該!

有一天阿仁苦著臉跟我借錢,我問他為什麼需要那麼大一筆款項。他一臉尷尬地說:

「因為我家小朋友要買包包,我的薪水還沒下來。」

啥咪!買個包包要那麼多錢?我去中華路買了一堆包包加起來也沒那麼貴啊!我當場拒絕,還叫阿仁不要傻。當然那些拿來勸他的沒有什麼意義的屁話無非就是什麼愛你的人不會只看你的錢之類的閒扯淡,落落長就不要提了。總之阿仁也就紅著臉不跟我借了。

那天晚上,我又跑到阿仁的住處去,躺在沙發上蹭冷氣。他跟他家小朋友繼續用icq聊著,甜蜜的話我向來當作沒有聽見,所以繼續躺在那裏也不尷尬。突然,我發現他們聊天的語氣變了,變得有點怪怪的。

「你再等我幾天啦,乖啦,我下個星期才發薪水啊……我沒有辦法,你等一下,不是不願意買給你啊!」

我從沙發上抬眼,看到阿仁低頭坐在椅子上,耳朵紅得要滴出血來。

「還好吧?你……」我話還沒說完,他把話接過去。接得又有點怪怪的,完全搭不上。

「她說有人會買。」

我才在想要怎麼接下去,他又接著吐了一句:

「學長,不好意思我靜一下,麻煩你出去。」

我順他的意溜到客廳裡。但這個時候離開好像也怪怪的,我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做兄弟怎麼可以臨陣落跑?

然後,我開始聽到房間裡傳來一聲細細的嘶吼,小小聲的。越來越粗,越來越大聲,終於完全放開,成為撕心裂肺的哭喊哭叫,帶著不知道捶什麼東西的砰砰聲。我知道現在的人看來可能會覺得這樣太玻璃心,但是那個年代的愛情,就是這麼不堪一擊,而我的青春,正好屬於那個年代。

那天晚上後來是怎麼結束的我已經不復記憶。包括我是怎麼離開的?有沒有勸慰他?經過二十幾年,我完全不記得這些模糊的記憶了。我只記得後來我修完了學分,搬離了學校弄自己的學位論文。彼此生活上少了接觸,不免也就疏遠,也不知道後來他怎麼撐過那段日子,我只記得畢業的時候,他來送我。看他氣色不錯心情也好,隨口問他現在有沒有新任的「小朋友」。他爽朗哈哈一笑,額頭堆起千層浪:

「學長你在說什麼啦,人情脆弱啦,誰要交什麼女朋友,浪費時間。」

我一下子覺得好像問錯問題,尷尬起來,連忙接了一堆屁話,無非人是群居動物啊都需要伴侶啊心理寂寞生活關照啊之類的。他擺擺手制止我說下去,一臉不在乎地說:

「你說呢?人跟人在一起無非就是性的吸引跟需要啊,花了那麼多時間金錢精神,還不是要上床打炮!我現在都直接去買,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乾脆又方便,經濟又實惠。」

我大吃一驚,一下子不能接受,連忙告訴他一段愛情的消逝破滅不能否定所有的愛情,希望還在未知的前方,等著給我們驚喜。他又哈哈一笑,一米八的身高在我眼前晃動,旁人看起來,會覺得他才是指點我迷津的學長。他停下笑聲,在我肩頭拍了一記:

「學長,我是祝福你啦。只是我想問你,如果你把愛情當成信仰,你的信仰給了你什麼呢?等信仰裡生出心癢,一切都很難堪了啦……。」

我想反駁,但竟然什麼也說不出來。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阿仁畢業後服役,服完兵役後投入國會,成了一個很活躍的國會助理。因為隔得太遠,我聽到的就是各種傳聞,那些他在不同的女人之間,在不同的老闆之間,一個一個白天與夜晚的故事。

確實每一天我們都在死去,也都在重生。卻不一定是成長。

這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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