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婉瑩

無法被定義的讀者、旅行者與寫作者。往來島國台灣、印度半島與緬甸黃金之土。印度承載了我的智性與喜悅,緬甸反映了黑暗與小我。 即時更新 Facebook 翁婉瑩

政變、內戰、不合作運動與疫情下的緬甸醫療體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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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歲的Ma Moe罹患癌症三期,政變前,每隔三週他必須在曼德勒綜合醫院接受放射線治療。但2月1日政變後,他的醫院關閉了。原本在醫院工作的醫護人員參加公民不合作運動,沒有回到醫院上班,而Ma Moe負擔不起私人醫院700美元的放射線治療費用,如果不接受癌症治療,他將只剩下一年的壽命。但他不怪罪參加罷工的醫生,「即使我死於癌症,我也很高興緬甸人民得到應得的民主。」

53歲的Ma Moe罹患癌症三期,政變前,每隔三週他必須在曼德勒綜合醫院接受放射線治療。但2月1日政變後,他的醫院關閉了。

原本在醫院工作的醫護人員參與公民不合作運動(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 CDM),沒有回到醫院上班,而Ma Moe負擔不起私人醫院700美元的放射線治療費用,而如果不接受癌症治療,他將只剩下一年的壽命。

但他告訴《BBC Burmese》,他不怪罪參加罷工的醫生,「即使我死於癌症,我也很高興緬甸人民得到應得的民主。」


崩潰的醫療系統、醫生誓言與參與公民不合作運動的醫生

自2月1日政變引發公民不合作運動以來,數千名醫療人員一直走在抗議最前線,但醫療保健系統卻也是受影響最大的領域。

為緬甸5400多萬人口提供醫療服務的醫院與診所,有80%為於公立系統下,而醫護人員拒絕在強奪民意的軍事政府下工作時,幾乎沒有醫院正常運作。醫護人員的罷工有效地削弱國家基礎設施,但在新冠肺炎疫情威脅下,總部位於仰光的無國界醫生組織,Mitchell Sanmar醫師對《BBC Burmese》證實:「整個公共衛生保健系統都處於崩潰的邊緣。」

《The Irrawaddy》估計,緬甸大約有3萬名醫生,約有2萬人在公立醫院工作,而其中75%的醫生參與公民不合作運動而罷工。

醫護人員的罷工並不少見,在已發展國家中,醫護人員透過罷工爭取勞動權益、改善醫院環境,儘管病患的死亡率並不因此發生巨大變化,但仍存在道德上緊張關係。然而,緬甸醫護人員的公民不合作運動,受到民眾廣泛支持,但對分娩、緊急手術、嚴重慢性病與癌症的患者,有限的流動診所無法滿足病患的需求,而緬甸是全世界醫療系統最脆弱的國家之一。

來自曼德勒的傳染病專家,Maung醫師*對《外交家》(The Diplomat)解釋醫護人員參與不合作運動的原理,「如果沒有人在你的領導下工作,你就不能稱自己是『合法政府』。」

參加反軍政抗議的網路設群領袖Win*表示:「看到醫生罷工非常令人振奮,因為在我們的文化中,醫生是最受尊重的專業人士,他們是知識份子,而醫護罷工讓我們知道,醫生與我們同一陣線。」他對《外交家》說。

另一位匿名的W醫生*則說:「現在民眾與醫生是一體的,人民支持我們。」

救治病患是醫生的誓言與承諾,但他們不願意在軍政府統治下的醫院工作。「我們需要一個可以安全治療病人的地方。」一位匿名的醫師對《BBC Burmese》說。

醫護人員在醫院停車場和醫院範圍之外提供基本醫療服務,Kyi Kyi醫生*在政變後前往一家私人醫院提供免費諮詢,但有天維安部隊來到他的醫院周圍時,「這個工作對我來說太危險了。」他對《BBC Burmese》說。

W醫生對《外交家》說明他在政變的工作。他花了幾天時間將符合條件的患者送回家中休養,部分患者轉送私人醫院,並推遲非緊急手術;他也建立了流動診所,和數家私人醫院達成協議,以免費或最低收費的方式提供醫療服務。

為了取代公立醫院,Maung醫生組織了「Mandalay Medical Cover」,持續照護慢性病患者,與因武力鎮壓而受傷的患者。志工將原本因應新冠肺炎所設置的臨時診所,改造為提供免費藥物與諮詢的一般診所;Maung醫生也協調私人醫院,為他的病患進行電腦斷層或核磁共振檢查。

曼德勒「Mandalay Medical Cover」的義診中心


「民眾並未因為我們關閉醫院而生氣。」Maung醫生對《外交家》說,「但他們對造成這種情況的軍方感到憤怒。」

儘管軍政府協調病患前往軍醫院就醫,但成效不彰。「一位病人告訴我,她寧願病死也不要在軍醫院進行治療。」Maung醫生說。「我們活在新冠肺炎嚴重威脅生命的當下,但人們更恐懼軍事統治的未來。」

國家暴力威脅下的醫護人員

自4月13日以來,緬甸軍方電視台每天至少公布20名被通緝的醫生名單,他們被指控煽動其他醫護人員進行不合作運動,面臨三年有期徒刑。目前至少300名醫生遭到通緝。

《RFA Burmese》統計,軍政府逮捕了30多名參與不合作運動的醫生,殺害3名醫護人員與一名醫科大學學生。

罷工的醫護人員加入了反軍政抗議的隊伍,提供醫療援助,儘管在服裝上標記自己的身份,但依舊成為維安部隊的目標。

Maung醫生對《外交家》表示,他與救護團隊試圖在曼德勒街上搶救一名遭超車輛撞擊,多處骨折的騎士時,維安部隊發射實彈驅離抗議民眾,他們正試圖將病人帶進救護車,而他們是街上唯一可以救他的人。「我聽到子彈擊中救護車的聲音。」他說。

維安部隊襲擊義診的診所與醫生。另一段被廣為流傳的影片,記錄軍警對救護車人員殘暴致命的攻擊。

遭到攻擊的慈善團體救護車


一位不願透露名字的醫生對《RFA Burmese》表示,「我們被迫在槍口下出具虛假的死亡證明。一位抗議者在摩托車上被子彈打死,我們在死亡證明上註明車禍死亡。」

「一位被虐打到肋骨骨折的病人,我們被迫出具證明他是從梯子上跌落。」他說。

而緬甸醫療體系停止運作近3個月,軍政府以各種手段脅迫醫護人員返回工作崗位,包括刑法第505條A款煽動叛亂罪。

根據《BBC Burmese》4月30日的報導,仰光公立醫院的管理人員表示,如果罷工的醫護人員未在4月30前返回工作單位,他們將向衛生部提出缺勤名單;而有些醫院以正式或間接管道發布通知,如果醫護人員不復工的話,將會被依刑法第505條A款逮捕,將被吊銷執照,列入黑名單。

軍政府更將壓力施加予醫護人員的家庭。

一位不願具名的民眾告訴《Myanmar Now》,仰光南奧卡拉帕鎮(South Okkalapa)的醫師Yu Sandar Moe遭到通緝,4月27日軍方前往她家逮捕不成,便拘留了她的父親與妹妹。

參與不合作運動的Kyi Kyi醫師自2月以來便沒有收入,她靠自己的積蓄與父母的援助生活。

而平行於軍政府,代表全民盟與其他反對勢力的緬甸民族團結政府(National Unity Government, NUG),人道事務與災難管理部部長Win Myat Aye 4月29日在網路社群公布,NUG已編列預算,將為參與公民不合作的政府雇員定期支付薪水。

更糟糕的狀況

自政變以來,緬甸暴露在新冠肺炎的高度風險下,而其他流行病也正在蔓延。

過去20年,因國際援助與政府醫療政策配合,原本傳播速度趨緩,死亡人數減少的肺結核與愛滋病,卻因為政變將導致疾病復甦。

「政變的後果是讓這些計畫幾乎終止。」無國界醫師組織的Pablo Kolovs說,「看到這些對緬甸有益的醫療計畫迅速消失,讓人傷心與震驚。」

「因為國際援助機構不願意繼續與政變後的緬甸衛生部合作,這些國際捐助者正在削減照顧數百萬患者的計畫資金。」Pablo Kolovs解釋。

一位不願透露名字的仰光醫生對《RFA Burmese》表示,醫院甚至沒有足夠的醫務人員確保疫苗妥善保存。

「麻疹和小兒麻痺疫苗施打已經全部停止,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重新開始。」他說。「軍方沒收了所有新冠肺炎疫苗,沒有人知道這些疫苗是否有效。」

寫下遺囑的醫生

曼德勒的醫生兼抗議領袖Tay Za San告訴《RFA Burmese》,「我們不是坐在家裡罷工,醫生和其他醫護人員參加反軍事抗議,並盡一切可能幫助需要醫療援助的人。」

「他們甚至加入了抗議者的行列,醫療傷者,安置罹難者的遺體。」他說。

《BBC Burmese》報導了26歲曼德勒醫師Thiha Tin Tun的故事。

他在3月27日建軍節的鎮壓屠殺中,頭部遭到槍擊,被拖上軍用卡車,他的母親至今尚未取回他的遺體。

在緬甸社會的青年族群,少有「寫遺書」的文化,但在Thiha Tin Tun的遺書中,卻預見了獨裁者的暴行。

他的女友Ne Win在網路社群公布了他的遺書。

「讓我們透過一切手段進行反擊,恢復人民的權力。」Thiha Tin Tun在2月9日寫下遺書。

「我們將持續戰鬥,直到軍事獨裁統治被徹底擊敗。」「我們不只是和平抗議,我們將會使用武器。」Thiha Tin Tun寫道。

「Thiha Tin Tun非常擔心,人民會因傷亡人數眾多而停止抗議獨裁統治。」Ne Win說。

Thiha Tin Tun在遺書中寫下,「我們必須竭盡全力,為一起戰鬥到最後的戰友們奮鬥。」「 只有人民重新掌握權力時,才能停止戰鬥。」

「我很高興我必須先走。我們必須讓軍事獨裁者挫敗,願人民的力量能長時間持續。」Thiha Tin Tun說。

政變後第二天,Thiha Tin Tun就加入了公民不合作運動,儘管曼德勒的武力鎮壓導致傷亡人數增加,但Thiha Tin Tun依舊參與每天的反軍政抗議。

3月27日早上9點,Thiha Tin Tun協助第42街抗議者逃離鎮壓時,被維安部隊射中手臂。路邊民眾為他開門,想協助他避難,但他沒有逃入民宅,因為民宅已經收容許多抗議者,他的加入將引來更多軍警追擊。當他持續向前奔跑時,左腦遭射擊而摔倒。

《BBC Burmese》取得網路社群影片,被槍殺的Thiha Tin Tun被4名軍警拖行,但在影片中仍可看到他持續呼吸,並嘗試取下臉上的防護面罩。

另一支影片中的Thiha Tin Tun,他的身體已經靜止,被維安部隊拖上軍用卡車,從此再也沒有人看到他。

他的親友在曼德勒到處尋找,隔天才在上述影片發現Thiha Tin Tun的身影,但他的母親至今仍未取回他的遺體,喪禮也沒有舉行。

Thiha Tin Tun出身自一個普通僱員的家庭,儘管遭遇種種困難,他還是成為了一名醫生。

「他討厭不公正的事情,並希望軍隊成為一支沒有黨派,真正保護人民的軍隊。」他的友人表示。

正因如此,政變後他堅決地舉起武器。「如果聯邦軍出現,Thiha Tin Tun會想加入。」 他的同學對《BBC Burmese》說,「他將為那些生命和財產被侵害的人們而戰。」

Thiha Tin Tun的母親沒有嘗試阻止自己的兒子,他知道兒子在緬甸春天革命中的直覺與毅力。「我的兒子是革命者,我不應該成為他的後顧之憂,我必須以最大的能量支持他。」

「我必須把母親的自我放到最後,並為可能發生的事情做好準備。就像每個革命者的父母一樣,我們除了待在家裡等待,什麼都不能做。」Thiha Tin Tun的母親說。

「如果緬甸的春天革命成功了,我會為我的兒子做些事情,一座紀念碑和一所他理想中的圖書館。」

42街居民與當時躲藏的抗議者因Thiha Tin Tun的一念之間,沒有遭到維安部隊進一步追擊而獲得自由。目睹整個過程的人說,「我的眼淚停不下來,醫生不是來自這個區域,但他拯救了所有的人。」

曼德勒42街被改名為「Thiha Road」,紀念Thiha Tin Tun的犧牲。

26歲的曼德勒醫生Thiha Tin Tun
Thiha Tin Tun的遺書


* 為匿名

Photos from BBC Burmese Myanmar Now The Irrawaddy - Burmese Edition RFA Burm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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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醫生舉起三指:政變、不合作運動與疫情下的緬甸醫療體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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