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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鳥不傳奇——郭達年安那其主義道路的三幕劇(下)

第三幕:山谷裡的大抱抱——郭達年的《抱靈賦》

1. 不是party animal,而是古典吉他

這是2019年的春天,地點是香港中文大學半山腰上的人類學教室。教室的棗紅座位和幽暗燈光,有點像電影院,但從教室大門的小窗看出去,還是能看到山間一片花開明媚。

郭達年穿著瀟灑的黑白色粗直紋薄西裝外套,配搭寬鬆民族風長褲和灰色垂墜領上衣,露出脖子上的兩條舊舊的粗銀色項鍊。他把鮮黃色的converse脫下,整齊地放在大學課室前排的座椅底下,然後拿著吉他赤腳走向了講台。這天他受中大人類學陳如珍教授的邀請講一節課,題目是「Invisible Barricades and Fragmentation of Solidarity(隱形路障和團結碎片)」。他是這樣開場的:「 雖然我在不同大專院校做過分享,但我討厭上課。所以我正想著要如何顛覆或破壞這一節課。但因為我又具備一些傳統的中國價值,所以我又得保持點禮貌……我多麼希望我們可以這樣想像:我們和朋友走進了一個高原,在那裡我們抽著煙、喝著酒,有人在唱歌,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著中國,討論著生命和愛,然後我們發現原來我們就已經在那個空間……」

抽煙、喝酒、聊革命……聽到這些有人以為郭達年很硬、很激烈、很憤怒,是個愛熱鬧的party animal。郭達年笑說這純屬誤會:「很多聽我歌的人都跟我提過我有這個問題,特別是他們看到的是台上的我,因為台上說的都是抵抗的問題嘛,所以體現出來就好像很緊繃很憤怒,有人話Lenny你好像是個很嚴肅很惡的人,因此來找我談話的時候都戰戰兢兢的。我每次看到這個情況都覺得『哎呀!這是我的失敗,我不是針對你啊,我是針對這個問題……』所以後來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來這個,要放鬆放鬆再放鬆。」郭達年的自我認知,其實是柔軟和寧靜的。

柔軟寧靜的郭達年?所以你是「變」了嗎?雖然早知道郭達年是雙魚座,但大家不都說郭達年是朋克嗎?郭達年用自己早期的CD反證:「你看其實早在《宣言》裡就有很溫柔的古典吉他啊。」嗯,但《宣言》也有朋克嘶吼啊?「那《宣言》是集體的世界啊。」郭達年對集體中的自我的認知始終是那個「古典吉他」。

「我爸爸和我媽媽從中國逃來香港的時候,根本為了照顧我們而沒有social life。我爸爸沒有兄弟,是一個讓人收養的人。所以我們是很單元的家庭,一開始只有我和我的哥哥,沒有大家族或爺爺奶奶,就是很孤單的單元家庭。所以他們的性格裡面是沒有social life的,沒有概念。我整個成長中也沒有,我很早離開家自己生活,也沒有social life,不是很多朋友。家庭的基因從那裡繼承了這種簡單的哲學,健健康康。很感恩,很滿足。」沒有social life?那和《70年代》的夥伴們呢?「他們當然喜歡喝酒啦!譬如經常有外國朋友來,大家就交流啊,說說idea啊、situation啊。」那你呢?「我不是party animal。」

郭達年的生活記憶,很大部分是關於家庭的。「我喜歡在家而不是社交,不是說我是宅在家,只是我不喜歡去喝酒交流。我是很喜歡spend time with我的家人,所以我經常在家或者帶他們去野外。我記得有一年他們還是中學或小學的時候,有個暑假我帶他們去一個youth hostel tour,每天住不同的youth hostel,整個香港的youth hostel都住了一圈,在那裡煮東西、聊天。」

安靜、溫柔、內斂,除了是家庭的養成也是政治觀察:「我在歐洲的時候,看過有些metal啊punk啊的朋友,我看見那個illusion,我覺得不真實。有些玩punk的是空有那個東西:想要喝醉,想要過癮,想要過一個很好玩的晚上。我就沒有興趣去追求那個東西。」那麼那些喝酒加交流的派對呢?「有時候那些所謂交流,是吹水多於交流,不是fruitful的討論。而是大家enjoy那個氣氛,好像很relax、很free,但只是糖果、是sweets,我不覺得對自己是substantial的幫助。」那麼那些嚴肅的討論呢?郭達年也有所保留。他看過那些整天都在開會、辯論、筆戰的團體,到最後為了小事鬧得面紅耳熱,甚至變成不同的「-ism」分派鬥爭。

有好幾次郭達年都提到,「我們太想導演外部世界,但其實我們可以導演的,就只有自已的精神世界」。對他來說,-ism不過是些表面的、虛幻的,拿來控制別人的工具而已。我問:「那在『-ism』以外,你覺得有什麼是不『表面』的呢?」郭達年沉思了很久,用很慢、很謹慎又若有所思的語氣說:「所有的politics都在爭。但人自己的內心是否allign to一個abstract的kindness?如果allign不到,那什麼『-ism』都是不好的。」


2. 身心破敗後的「歸去來辭」

相比起人與人的社交,郭達年更喜歡與大自然的互動,這對他而言更加的充實:「你看外面的大自然,如果你真的是去感應的時候,會知道你裡面的大自然原來是這樣的。是有另外一隻眼睛你可以看到自己。」

「2002年,西醫宣布我是準癌症病人。2003年,我又面對了家庭的敗壞。當時我被人自山上的家趕走,因為那地方太值錢了,地產商想要收購。以那時的身體,我沒想過自己還可以活到現在。」經歷了這些,郭達年更加肯定身心與精神是連結的,心理憂鬱與身體低潮互相影響,要走出來必須一起調理。「我經歷過很危險的幾乎沒命的階段,發現病死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我要珍惜這個body,好好照顧它,讓它可以做多一點事情。」雖然他強調每個人身體裡都有很多部分在相互作用、起伏消漲,但現在他的身體裡這些部分的平衡與纏繞,跟過去有沒有不同?他坦然或許自己是有那麼一點「變」:

不能像以前那樣跟那些年輕人那樣『哇哇哇』地向前衝了。有一些年輕人是喜歡burn out,我去過那些吃人人都吃很多藥的小村子,這對他們來說或許是liberal issue。無可厚非,如果他們明確要走這樣的路——是他們的birth right!但這就不是我的態度。我有孩子,也要照顧家裡人,還要和社會溝通,慢慢慢慢可能和身體狀況也有關係。就是因為body的敗壞,到了某個年紀開始走下坡。

經歷了與家庭相處的經驗、半生的政治觀察、改變中的身體、前些年的個人不幸,郭達年的音樂也有所變化。「我對那些老人家做的事:比較軟的、earthy的東西,我就喜歡這種聲音;我後來離開了那些〈核灰塵〉那種音樂。這一種style我差不多要放下了,所以後面就沒有了這個東西。」郭達年經常強調溝通要真誠,音樂要真誠,所以此刻最貼近他的心的是民歌,是藍調。「黑鳥是band……《抱靈賦》才是一個『personal的世界」。」


3.《抱靈賦》:走出碎片化

郭達年的新專輯《抱靈賦》的封面,是郭達年孤身一人手執吉,走在長長的海岸公路上。翻開唱片封套:〈I Ain't Got No Home / Which Side Are You On〉是Woody Guthrie跟Pete Seeger的拼貼、〈Free the People Now!〉是John Lennon的歌、〈Bella Ciao〉是義大利抗法西斯民歌;戴上耳機,簡單的配器、樸素的聲音、豪邁的氣息,配上June飄忽的聲線。民歌的精神長伴郭達年左右。

現在的郭達年,和June住在山間的小套房。他們杯葛使用社交媒體以反抗表面虛擬的溝通、拒絕申請銀行戶口以抵制金融系統、盡量不在餐廳用餐以降低給錢地產霸權,算是過著深居簡出、與制度盡量保持距離的生活。兩人依然每天做小誌、寫文章、做音樂、過生活。和他們居住期間,經常八九點就聽到歌聲悠揚。話說,June喜歡煮食、手作,是心靈手巧的類型,廚房、針線、音樂,都是她自信的地盤。June說郭達年其實懂吃,雖然不挑剔但其實舌頭很尖。June的菜是走樸素隨意風,沒什麼套路,偶然很好吃,大部分時間就是媽媽的味道。June說郭達年也喜歡做飯,但都會讓給她煮。午飯時間,經常會看到郭達年去廚房探頭看看June,也不說話,就是笑笑的。吃完飯,兩人喜歡出門散步。生活過得就是《抱靈賦》封面那個樸素氛圍,不同的是,郭達年其實不是孤身一人。他有June,他需要June,June也需要他。

他回想起與June的相遇,他拖著失去家園的憂鬱軀體,她因為中共對法輪功的壓迫而無法回家鄉,兩個被制度碾壓得支離破碎的人互相扶持,總算把生活拉回了軌道:「我覺得我們兩個人,是一個火場中的人,一個瘸子一個瞎子,用大家僅有的能力互相幫助逃出了火場。medium就是人聲的music。」郭達年偶然發現June的音樂能力,形容她的歌聲有治愈效果,他是在鼓勵June唱歌的同時才又燃起了做新專輯的動力。「這就是說我說的互助模式,用這種方法就work了,是可以前進的。」郭達年邀請June唱《抱靈賦》,演出的時候,郭達年會和調音師說要把June的聲音調高,不要和唱,「要想duo,像太極圖那樣。所以我要他們聽到是我們兩個人的聲音,是solidarity、是平等的。雖然聲音的感覺可能會有強弱之差,但那個right和exposure是equal的是我很想守著的values。」

喜歡黑鳥的朋友,未必一定習慣《抱靈賦》的郭達年。但如果說以前的黑鳥(特別是早期)是在示範不盡相同的人可以如何成為集體,《抱靈賦》或許也是延續著這個嘗試的。《抱靈賦》的英文是「The Big Hug」(大擁抱),郭達年每次說到這裡都會笑得像個孩子一樣:「我希望盡量做一個範例,就是我們來抱抱——大擁抱!在大家所有的共同文明和文化。」

還記得剛開始做訪問的時候我們從差點要吵起來,到現在我們得以成為好朋友,隱隱感覺是一次超越隱形路障和重組團結碎片的過程。在看不見全球矛盾有緩解可能的當下,這個和他言歸於好的過程也是我世界中的一點亮光。彼岸不是一個「現況」(status quo)秩序下可看到的具體面貌,但當它成為一個信念,自然就會看到路,也看到「現實」(reality)中前行的可能。這三幕劇,獻給郭達年,也獻給June。

(本文分為上、中、下三篇,本篇為完結篇)


日期|8月21日

文|劉璧嘉

本文為【編輯室社運私藏】之二

原文連結:https://www.reignitepress.com/post/lenny_kuo_and_anarchy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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