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零件

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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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评翻到江緒林的豆瓣,怕以后找不着,存下这两篇文章:


[小札记:未曾虔信] (https://www.douban.com/note/318809519/)

[生命原本微不足道] (https://www.douban.com/note/540478552/)


小札记:未曾虔信

江绪林 江绪林 2013-11-30 15:30:01

记得去年在埃及旅游的时候,常常发某些贫穷而普通的埃及人有一种喜悦、天真和坚毅的神情。直觉中我将这种美好归咎于他们对真主安拉的虔诚的信仰。信仰维系着生命中某些领域的神秘和颤栗,那里,神圣、美丽、天真晶莹剔透地彼此闪耀中现身;在那里,人像小孩子一样的单纯和信赖才能趋近,犹如耶稣所言,“父啊…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显出来。”【路加福音10:22】那里,经济理性、权衡和明智、甚至思辨理性都无法把捉其真相,虽然思辨理性并不是无法触及其边界或述说其所见的。



然而,我并非要为信仰唱颂歌,而是要为自己的缺信哀叹。很羡慕那些真正虔信上主的人,他们敬畏,他们纯真,他们追随主的脚踪前行,他们背对世界,他们稀少。然而我虽然努力地捧起《圣经》,却只是聊以自慰,其处境犹如但丁《神曲》中落在地狱门外那些叹息和哭泣的灵魂,那些被天堂驱逐而地狱也不收留的灵魂:“这是一群胸无大志的懦弱之徒,他们得不到上帝以及上帝的敌人的欢心。”【黄文捷本,21】


在我与纯真的信之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痕。我并非像奥古斯丁那样认为生活抉择是要么天堂要么地狱那么泾渭分明,而是倾向于阿奎那那更和缓的观点,恩典成全自然:在深秋校园那深红的遍地落叶的凄美中,在小孩子笑盈盈地扑进爸爸的怀抱那舔犊情深的时刻,在那些满怀朝气的学子们追逐知性和绽放青春美丽的流光溢彩中,在眷怀共同体流金岁月的自豪时刻,在维系着每一个个体的安全、平等、自由和尊严的得体的政治社会秩序中,都看得见神恩的祝福和引领,无限甚至托住此世并以其无限的境域惊醒可能的停滞。由此,纯真的信可以基于美好的此世生活,虽然美好的生活也可能足以让脆弱的我们沉迷其中而不再与无限相关,就如海德格尔所言此在(Dasein)在世的基本样式就是沉溺其中。


然而,在此世中我没有与幸福相遇,转向上主时我也失落了或未曾遭遇上主和祂的爱。像德尔图良一样选择守候在耶路撒冷而不是雅典,像奥利金一样为天国而燃烧自己,像亚他那修一样在灵魂和自然中认识上主,像亚西西的方济各一样吟唱自然,像小德兰一样被爱吞没。他们都被上主所把握,上主点亮了他们的灵魂,他们深邃的目光定睛在上主身上,再也不曾离开。


羡慕这些有福的灵魂,却也知道自己不曾如此全心全意地转向上主。这灵魂是软弱的、是迟钝的、是平庸的、是不坚贞的、是模棱两可的。我之渴慕上主,并不比渴慕世界更多更深。相信那些为上主所震慑的灵魂是持守着神秘的,然而我却眼见自己赤露奔命于此世的繁华诱惑——别道我孤灯默守,只一瞥就揭示了内心的沉迷。就像两手空空的沦丧的乞丐,无论是上主的赐福还是魔鬼的诱惑,我都会接受。知道永恒,却随时准备让自己迷失在温柔之乡,只是如今却在地狱门外哭泣。这就是我的忧伤,但丁首先谴责的那些人的悲哀:就算未犯下重重大罪,却也一生未曾清白,不过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漫漫一生中卷入了种种不洁和错失,玷污了灵魂,最后像《理想国》卷10中的护海之神Glaucus的躯干一样难以辨认:“由于海浪的冲刷,一部分被折断,一部分则由于冲击磨损而完全毁损了,又添上了新的部分——牡蛎、海带、岩石等,以至于他看起来竟毋宁是一头野兽而不像他的天性所是的他。”【岳麓书社版,485】


然而,这种忧伤并非无限的,因为我只是一个有限者。或许终有一日,上主亲自让我得以洁净,引领我前行。即便并非如此,有限者也能够像《申辩篇》最后苏格拉底所说的那样:无论死亡是虚无还是迁居另一个世界,都是好的,前者中,永恒不过香甜的无梦的一夜,后者中则能与那些因正直而为神的人共处——甚至罪孽者也因落入上主之手而安心。


江绪林 2013年11月30日星期六






生命原本微不足道

fateface 2016-02-20 09:18:51

《三体》第一部里最开始的悬念是世界上有一批顶尖物理学家自杀了,主人公被派去调查,最后发现是因为智子干扰了高精度物理实验,物理学家一辈子信奉的真理破灭,毕生事业无法进展,他们无法面对这样的困境,所以纷纷自杀。


有人看《三体》的时候觉得这个情节很荒唐吗?会有人在心里默默说,物理学到底是没落了啊,经费难申请,发表压力大,他们都得抑郁症了吧?大概不会吧。科学家在人们心目中,总还是更为理性的人,不会因为这些人事的琐碎而自杀,他们只为真理而自杀。然而,昨晚研究政治哲学的青年学者江绪林自杀了,今天看到的反应基本上是,抑郁症是病,得治,治了就不会自杀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杀就同抑郁症联系在了一起,也只能与抑郁症联系在一起。而当年,梁济的自杀是为了殉清朝,王国维的自杀是殉文化,老舍的自杀是无言的抗争。今天,自杀只是因为未经治疗的抑郁症。是啊,如此盛世,又是有工作、有前途的青年学者,除了抑郁症,还有其他值得自杀的理由吗?


我与江绪林兄素不相识,连网络上的交集都没有,也没有看过他的文章。昨天因为好奇,把他的微博看了一下,再搜了几篇他的旧作看,竟觉得他是个很亲切的人。如果有幸结识,应该也相谈甚欢。


2月13日的微博,他写道:“对自己绝望和麻木,知道自己是丧失了灵魂,只有躯体存在着;对国度亦然,它不会幡然悔悟华丽转身,而必定是衰竭后才可能冒出新芽。惊惧的是,它总是让人想起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那个其衰败持续了300年的漫长时光经世界大战才枯竭瓦解的欧洲病夫。其间,簸扬中的人们还是要战战兢兢地祈求平安和福佑。”


2月16日他写了条长微博,评论香港最近的事,其中有一句与我心有戚戚焉:“香港所具有的特征是什么呢?我更愿意说是一种法治和市场力量塑造出来的文明质素,这恰恰是美好而又极度脆弱的东西,是一种需要小心守护的东西。” 后面我就不引了。


2月17、18日,他接连发了几条关于引力波发现的微博,土摩托在微博里说,也许这才是他自杀的原因,因为引力波撼动了他对神的信仰。仔细看来却不是。因为他说:“但科学的高度发展已经使得reason与faith在普通人的层面上完全割裂了,不可通约了。网上有篇基甸写的“引力波的发现有何神学含义? ”文字我就不是很喜欢,未能在相应的水平上理解过引力波探测的智力和技术,则与其谈其神学含义,不若沉默更有intellectual integrity.” 而在2月12日引力波发现刚刚公布的时候,他引了麻省理工校长的话,并评论道:“棒得一塌糊涂,我都忘记了人类还现实地有这么伟大和青春的时刻,觉得自己适合洗洗睡了。自己与LIGO团队之间的距离,就像地球与引力波波源之间的距离。”


2月18日,他还在贴读书笔记,关于《liberalism与正义的局限》,思考正义优先的道德基石是多元论吗?同日,他看着一个口香糖广告,评论道:“没看太懂,但确实暖,哎,我的心灵却是为虚无和黑暗所笼罩,没办法了~”


2月19日凌晨,他贴了香港长洲岛Xavier House的照片,并写道:“喜欢香港,以至于我曾心中挑好了一个辞别的地方:长洲岛南端,xavier house背后一处人迹罕至、需穿越危险悬崖才能抵达的一片礁石,面对着海浪的冲刷。之前给施乐会捐出几万元,以冲销处理费用并表歉意。但突然间,香港变得那么焦虑、痛苦,陷身撕裂和冲突;我也不敢想象再能去搅扰,增添她的苦难了。”


然后是最后一天里俗世的烦恼。中午,宜家订的小衣柜,教师招待所管理人员不允许搬进宿舍。12:57他发微博:“安安静静地死去还是反击还是偷生?”, 8分钟后,他再发:“无法反击,因为本身没剩下值得捍卫的美好之物,公共正义也没有燃烧我的心灵。太累了。”


下午,他处理了一些生活琐事,甚至傍晚还去取了改短的呢子大衣。那条微博发于19:40分。很快,19:57分,他发了“最后的信”,交代了身后事,然后放弃了生命。


我引了那么多他的微博,并不是为了窥人阴私,只是希望能理解他最后做这个决定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当然,我们可以用抑郁症来解释他的选择,仅时常有自杀的念头这一条,就够他被归入重度抑郁症的范畴了。然而,事情又绝不那么简单。他旅行、他看电影、他去做礼拜、他享受美食、他读书、他思考问题,除了有自杀的念头,他把他的生活控制得相当不错,从他身上看不到重度抑郁症患者那种无能力作为的现象。而他日常生活中的悲观绝望,又似乎是一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学者常见的现象,我们都有,但我们都活得好好的。有朋友说看他微博里这个主题都说了好几年了,没想到真的有一天......


所以,他为何放弃生命。我觉得这是个问题,抑郁症不能完全解释的问题。有认识他的朋友私下评论:“总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但感觉,也爱生活,爱生命的。灵魂不够粗糙,太洁净了。......人,也真是不能没有感情牵系的纽带,哪怕你有一个烦得要命的老娘呢,也能多少把你往俗世里头拽一拽,不至于因为过于纯粹而无法与世界相处。”


我看了这段很感慨。生命说到底,确乎是没有什么意义的。那么短,那么脆弱,除了生儿育女、肉身享受,拿它来做什么都是不够的。真理离得那么远,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得到它的边,更何况我们这些做人文社科研究的,连真理是否存在都已经不确定了。于是,没有俗世羁绊的人,在看不到终极追求的意义时,很容易就会放弃。我之所以感到物伤其类,正是因为我也切身地感受到这种白活一辈子的无意义,在自己和LIGO团队之间距离地球和引力波波源距离那么远的无力感。


江绪林写过一篇书评《生命的厚度》,评论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和高华《红太阳是怎样升起来的》(百度搜一下就有)。他说,之所以梁漱溟和高华对毛有截然不同的判断,就是因为梁漱溟从佛教和儒家那里获得了生命的厚度,才能有更豁达、宽容、乐观、淡定的态度,去面对人世的苦难和波折;而高华则受思想资源的局限,只能以一己个体对启蒙价值的坚守去对抗眼前的黑暗,凭良知苦苦支撑。显然,江兄更赞赏钦慕梁漱溟的态度,但我觉得事实上,他自己的体验恐怕更接近于高华。他最后选择放弃,恐怕也是感觉再也无法承受这种越来越绝望的对抗吧。


众生平等。一个知识分子的自杀,并不比一个底层妇女的自杀,更让人觉得可惜。但一个知识分子的自杀的确很可能有比俗世悲欢更深的理由。可惜我并不能通灵,不能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将心比心,我觉得抑郁症这种轻飘飘的理由真的不够解释人生的大悲苦,而这种大悲苦简直是只要忍心直面之后,就无法摆脱的。


生命原本就微不足道。我已经放弃追求真理,只追求俗世的悲欢,生孩子养孩子,遵从生命本身的惯性。而太干净纯粹的人,就选择离开,希望真理在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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