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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閱讀排組08:教養不只是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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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成為父母,但每個人都在父母的教養下長大。

教養不是一個中性的詞彙,往往涉及教養者所抱持的信念與偏見,同時會對被教養者造成或深或淺的影響。因此,當討論「教養」此議題時,談論的眼光不該只望向孩子,更應回到教養者本身;當遇上教養困惑與挫折時,該檢視的對象不僅是孩子的行為,往往更需反身思考:大人是怎麼想的、以及為何這麼想。

這次的「閱讀排組」挑選的「教養書」,正是基於這種視角的轉移,從教養者自身出發,回顧自身成長歷程,重新思考自己的價值觀與判斷標準。這幾本書曾震撼了我對教養的認知,是禁得起一讀再讀、每讀必有新發現,讓我永遠都樂意在書櫃上為她留下一個位子的好書。然好書眾多、而本人閱讀能力有限,故難免有所疏漏。還請讀者惠賜您心目中的教養好書,讓我們一起讓這個主題的閱讀排組變得更豐盛!


教養的迷思》,商周出版

你知道嗎?教養的假設其實充滿不少迷思。

舉個耳熟能詳的例子,如果你喜歡讀科普書,你一定聽過「棉花糖實驗」(marshmallow test),研究者找來一批學齡前兒童,告訴他們:「如果你能忍住不吃棉花糖,我就會再給你一顆棉花糖。」研究者從實驗中觀察後得到結論:那些能夠等待棉花糖的孩子(具有延宕滿足的能力),日後會有較高的健康及生活幸福程度。

然而真是這樣嗎?仔細檢視原始實驗後會發現,當時實驗找來的兒童是來自高社經地位的家庭,那些孩子之所以能抵抗棉花糖的誘惑,並非因為具有堅強的意志力,而是他們的成長環境較為富裕且穩定,平時不乏有像棉花糖一樣的替代品(他不缺棉花糖吃嘛)。

如果你還想要再來一點震撼的教養迷思,那麼千萬不能錯過《教養的迷思》這本經典好書。作者在書中提出一個驚天動地、足以顛覆所有天下父母認知的概念:

「教養」並不等於「環境」;小孩的性格並非受到父母的教養方式所塑造。


換句話說,作者認為父母的教養方式對於孩子的影響,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強大,至少沒有比基因和同儕團體對孩子的影響來得大。

我想一般父母乍聽見這個說法,可能會驚訝得連嘴巴都闔不攏,心想:「那我現在所做的一切是為誰辛苦、為誰忙?」的確,這個觀點無疑顛覆了許多心理學經典研究。其實這本書的作者,也是個背景相當特殊的人。她在本書〈前言〉就告訴讀者:


這是一個挑戰(可以說是一記耳光),打在傳統的心理學臉上,我知道人們會吃驚地往後退一步,甚至會憤怒。……我不是大學教授……幾乎沒有人聽說過我的名字……事實上,我是個失業的大學教科書編者,我並沒有博士學位,我被哈佛大學趕了出來,我只有碩士學位而已。……
……如此一來,我逃過了學術上的灌輸,所有的發展心理學和社會心理學上的知識,都是我自學、自修得來的。所以我成了一個往裡看的外圍者,所謂「旁觀者清」。


可以想見,這本書與作者的背景對當時的心理學界,可說是投下一顆無比強大的震撼彈!然而細讀書中作者以往常不同的角度來解釋研究發現、並透過其他研究做對比,真讓人一邊閱讀、一邊拍腿大呼過癮!作者並沒有試圖說服讀者,她就是把不同的研究內容攤在那裡,讓你鑽進去讀,然後意外的發現自己過去的認知可能是錯誤的,然後.....自然就被說服了。

這本書絕對不是告訴家長「你對小孩的對待不會造成影響」,相反的,作者試圖告訴為人父母者:教養不是你「必須努力去做的工作」,也不需要因為「沒做到」或「沒做好」而感到罪惡或內疚感,重點在於放輕鬆地去享受家庭生活,讓你的孩子和你感到快樂與幸福。正如下面這段我極為喜愛的書中文字:


我們以為我們可以使孩子變成我們所要的人,但這完全是個錯覺。放棄吧!孩子不是一張空白的畫布,父母可以隨意在上面畫出他們的理想與夢想。
不要去管專家告訴你的話。愛你的孩子,因為孩子很可愛,而不是因為你認為他們需要愛;享受他們,盡可能地教導他們你所有的知識。放輕鬆點,他們將來會怎樣並不會反映出你對他們的照顧。你既不能使他們完美,也無法毀滅他們。他們不應該是你可以使其更加完美或加以毀滅的;因為他們是屬於明天的


別說我是懶孩子》,遠流出版

還記得孩子年幼時,眼裡閃爍著對萬事萬物好奇的渴望目光嗎?那是人與生俱來的、活活潑潑的生命力。然而隨著孩子的年歲漸長,卻漸漸收斂起那份探索的目光,他開始害怕犯錯、害怕被評價,有時還會被罵懶惰、不夠積極…….

在這樣的過程中,有些人(不論是小孩或大人)便開始「拋錨」了。

在《別說我是懶孩子》這本含金量很高的書中,想要探討的正是上述「人為什麼拋錨了」這個問題。作者是一位小兒科醫師與醫學院教授,他在書中使用「輸出失效」(output failure)來說明這種拋錨現象,他希望將自己的臨床經驗彙整成書,喚醒社會大眾審慎注意「輸出失效」的問題,而不該對其忽視或視而不見,直到付出極高代價時(例如必須長期仰賴藥物、毒癮,或面臨長期失業)才提出對應之道。他在書中提到:


輸出失效不是某種特定的症狀,也不該被視為某種標籤或類型,它是結果而非導因。當一項或多項神經發展障礙影響到生產力時,就會出現低輸出的情形......這是一種很常見的現象......然而,絕大多數者的輸出障礙通常很少能被診斷出來並且加以整理,反而有太多這類學生有欠公平地被冠上懶惰之名,或被指控一些品行上的罪名,為自己較低的輸出受到不公平的責難。


因此,當一個孩子或成人表現很差時,我們不該一味責怪或將其烙上某種刻版印象(例如:懶惰、不認真),而該思考是什麼阻礙了他的表現。作者歸類出八種常見的輸出失效類型,例如:動作障礙、記憶力問題、語言障礙、構思困難、難以滿足且容易因人際關係分心等,幫助讀者徹底了解每一種輸出失效的原因與表徵。

不過他特別提出,如果我們因此而把輸出失效完全歸咎於神經發展功能障礙,那麼又把事情看得太單純了。事實上,影響一個人的輸出優劣還包括內、外在因素,例如:


  • 內在因素:心情、彈性和適應力、動機、樂觀的態度等。
  • 外在因素:文化、學校、家庭、過去經歷、角色楷模等。


換言之,面對輸出失效的問題,除了求助於醫療系統,社會、學校、師長等不同系統能著力的部分還是很多,作者在書中提供務實的培養輸出的教養方式,相當值得一讀。

本書最獨特之處在於末章,作者介紹書中案例的後續發展情形,身為讀者讀到這章尤感暖心。作者從這些後續追蹤提出許多觀察,我挑出幾點分享出來:

  1. 童年時期的障礙若能及早發現,成年後反而能將這些障礙轉化為優勢。
  2. 輸出失效者若能找到契合自己的位子,就有可能成為生產力旺盛的人。
  3. 懶惰等標籤只是譴責者一廂情願的看法,被指控者必須擺脫標籤,避免自我應驗。
  4. 當你罵一個人懶惰(或沒有上進心等負面標籤),等於坦承你其實並不了解他。



求生之書》,商務出版


去年看到最讓人理智線徹底崩潰的新聞,就是這則:〈台南狼師性侵近20年 校長等20人知情不報遭重懲〉。根據新聞所述,「張姓老師教學認真,曾獲資深優良教師獎勵,去年間被控長期來在所任職的兩所國小,對學生做出性侵的不法行為」。這種令人髮指的事情實在讓人憤怒,然而當我看到媒體報導教育局的懲處結果時,簡直就是氣到渾身發抖、差點就要口吐白沫!

  • 教育局公布懲處結果,共17人遭受懲處。另有3人因已退休,逾懲處時效,重行改核當年度考績,並追回考績獎金。
  • 調查結果認定該校對於性平教育知識掌握不足,且對於校內空間管理鬆散,顯有疏失,除將原任校長調任為教師職,並記1大過處分,另校內共10人遭記過或申誡。


簡單的說,這根本是學校結構性的制度問題,不去檢討制度,你懲戒個X!還去改核退休校長該年度的考績咧,真是怒到不罵幾句國罵都不行哎!

不過冷靜過後,重新思考校園狼師的問題,在目前這樣的環境、這樣的制度底下,恐怕還是很難根絕,因此身為師長,更有必要教導自己的孩子遠離危險、保護自己。就是在這樣的警覺意識之下,我讀了這本出版年代相當久遠的好書:《求生之書》(The Gift of Fear)。


這本書的作者是全球首屈一指的人身安全顧問、暴力行為預測專家,他在書中不斷強調一件事:「你本人、或你所關心的某個人會成為暴力事件受害人的機率,遠比你想像的還高。」

我們都是掩耳盜鈴的專家,總認為暴力威脅不會發生在自己或周圍人的身上;我們以為暴力是無法預測的,心想:「誰能料到會有這種可怕的事發生呢?」但本書作者卻告訴我們:


  • 人的行為都是可見的,而且都有一定的模式可循。
  • 我並不是要各位把任何搭訕的陌生人都視為壞人,我只是要求各位,在警訊出現時一定要正視他。你一定要信賴你的直覺,因為它總是對的。
  • 只要願意把矛擲出,各位就可以大大加強你們意識層面的預測能力。


這本書真的非常好看,譯筆相當流暢(可惜似乎已絕版?)。書中列舉七種危險模式:威脅恐嚇、糾纏與騷擾、辦公室暴力、婚姻暴力、恐怖情人、青少年暴力、名人與暗殺,每一篇都相當精彩。我也從中學到幾個之前沒想過的保護之道,例如女性獨身慢跑時,儘量不要一邊聽隨身聽,因為那可能會給人一種訊息:「你是容易分心的獵物」,也讓自己忽略了身邊一觸即發的危險。

辨識警訊的能力不只是要教給孩子的必備法寶,對大人來說也同樣受用!


最後想補充去年新讀的兩本親子教養類新書,一本是《為什麼我們製造出玻璃心世代》(The Coddling of the American Mind),另一本是《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兩本都是去年書榜上暢銷一時、頁數也相當豐厚的書。閱讀時雖頗有啟發,然闔上書頁後卻有些疑問。


為什麼我們製造出玻璃心世代》,麥田出版

本書作者寫作的動機是觀察到「當今全美各地的青少年正陷入心靈僵化的危機」,例如學生在推特上發表聲明,要求教師別再逼他們在全班面前報告或舉手發問來交換成績,因為這樣會使他們感到焦慮;有一些學生則要求學校刪除課程或演講中的「觸發性」(trigering)內容,因為它們「有害心理健康」、或阻礙「發揮正常功能的能力」(ability to function),會讓學生「沒安全感」。

耐人尋味的是,有許多老師同意這些學生的觀點,紛紛提出替代學習方案,幫學生降低不舒服的感受。這是本書兩位作者無法認同的,他們認為很多家長、中小學老師、教授和大學管理階層,在不知不覺中讓一整代的學生養成某些心理習慣,而這種心理習慣正是焦慮症和憂鬱症患者身上常見的。作者指出:

出錯的是成人和制度風氣,是成人千方百計地過度保護孩子。


這也是本書書名中會選用「coddle」一詞,意思有「寵」、過度保護的意涵。作者指出現代父母(特別是中產階級和較富裕的家庭)採用的偏執教養及崇尚安全至上主義,因太過緊迫盯人和過度保護,使得孩子的自由玩樂時間愈來愈少,進而也變得愈來愈脆弱。

書末,作者特地用一大章提出教養建議,例如:家長要為孩子做好上路準備,而非準備好路給孩子;要教孩子基本CBT(認知行為療法),避免沉溺於種種非黑即白的認知偏誤等。這些建議都非常好,但作者在全書中卻沒有明確界定:怎樣的「寵」叫做寵溺?怎樣的「保護」叫做過度保護?怎樣的教養叫做「偏執教養」?使得讀完全書後,當回到真實教養情境中,不禁萌生一種無法拿捏好親職分際的空虛感受。



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春山出版

本書是由作者藍佩嘉教授與其研究團隊累積多年的學術著作彙整而成,研究核心在探討「階級經驗如何影響父母型塑出不同的教養策略與風格」,作者將親職看成一個階級化的場域,試圖透過不同對象的訪談(主要分為中產階級與勞工階級)、以及對多重資料來源的分析(如家庭與學校生活觀察、孩子話語等),來分析親職敘事與教養實作的階級差異。

由於本書性質上屬於學術研究,那麼身為讀者自然最關切的是研究方法。本研究以社會學鉅觀思考的質性研究,指出教養焦慮背後結構性的文化與制度困境,然而令人疑惑的是:


  1. 書中對於「教養焦慮定義上的不明,可能導致研究者在取得及解讀訪談資料時容易涉入主觀詮釋與自我應證,例如:研究者認為的焦慮,真是教養者所認為的焦慮?研究者的問題設計是否可能誘發教養者的焦慮?又如何能知道教養者的焦慮程度,以及實際上對生活中的教養實作造成的影響?
  2. 在階級位置的界定上,作者以學歷與職業指標來界定階級。不過既然研究是針對台灣的社會階級,讀者不免好奇究竟台灣的社會階級要怎麼表徵?台灣社會中產階級及勞工階級之間的區分是清晰的、或其實是有點模糊不明的?


「教育」的面相極其複雜,更涉及整個社會與時代的變遷,很難用某一種切片就能做妥善論述。是故書末提出的研究結論,也難免呈現研究者主觀上對於價值觀及教養策略上的個人建議。



註:「我的閱讀排組」書寫計畫,是為了響應Matty舉辦的【讓愛發電計畫】而發起,主構想是每次以一個主題來選書,試圖提供讀者一種「主題式閱讀」的可能性。原始的提案發想,請參見:這篇最期盼的是藉此拋磚引玉,邀請讀者針對主題一同貢獻相關書籍(簡體書也非常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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