お茶不二門

Jannes羽恩 insta: @rainforest_tea 一期一会(Once in a lifetime) 文字、生活、茶道,很喜歡國王企鵝。

我被性侵了,你也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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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侵並不只是個人的問題,也是整個社會結構的問題。怎樣的結構使得加害者可以逍遙法外,而受害者卻要自行消化,承受社會觀感與輿論壓力,進而走向自我檢討的迴圈之中無法自拔?身為一名同志,一名非主流男性,在受到男性侵犯的時候,反而是被檢討自身不檢點或是平時太放蕩隨便......
街燈與霏雨 by Jannes H.

細雨紛飛的街頭,行人撐傘走著,不敢大意,就怕踩空滑倒。

我和大學閨蜜F約在Juicy Bun Burger,享用一頓豐盛的早午餐。前幾天我倆約好時間,F要來政大找我,分享她性創傷的經驗。她也知道我被性侵的故事,只是八個多月過去了,我似乎還沒整理好這段關於受傷的塵封記憶。

F說了兩段她被熟人性侵的故事。她述說的神情,時而憤慨激動、時而自信微笑。我分不清楚她理性的深邃,如何能這般堅定地訴說這些破碎的創傷。她只是篤定地告訴我:「因為我早先有和男友一起整理過這些遭遇了。」

聽著她的故事,我漸漸感受到一股掙扎的無助感,那陣寧靜的風彷彿要把我抽空。忍不住抖動的眼皮,微顫的雙唇,出口的話語已顛倒邏輯。字與字開始脫落,音節也不在拍點上。F見到我的手足無措,只是輕輕地抓起我的手掌,告訴我:「等你準備好再說,我都在。」

我們在公車站牌前分手,擁抱彼此,約好十二月再見。

本來我沒有打算將被性侵的故事寫出來,因為目前無論輪轉了多少回日月,那個恐怖的場景仍然歷歷在目,未曾散去。

重陽節的夜晚,漸盈凸月。和系羽的朋友小酌幾口後,我們仨在路上鬥嘴閒聊走回山上宿舍。不知道怎地,在自十毫宅附近,我說了曾經被男生性侵的事。5%的酒精,起了微醺的作用。胸口的悶熱讓我步伐不穩地往山腰邁去,收回來不及說完的故事,哼起好樂團的作品《我們一樣可惜》:「誰不是繞了點路才站在這裡,我們各憑勇氣。」

跌跌撞撞晃在山坡路上,「我好想哭,但擰不出一滴眼淚。」

內心重複播放剛剛詢問K和Y的問題:「你真的想聽我的故事嗎?」K搖頭,Y則拍拍我的肩膀,我們仨彼此告別。那個畫面,我想他們也是要累了。走在路上的我決定,要不今夜就把這段熟人性侵的故事寫下來吧。

你也哭了嗎? by Jannes H.


那是農曆初二的夜晚,我和L約在某個捷運站出口。他說我難得來高雄,要開車載我去吃晚餐。我們吃了他推薦的一家市場的甜不辣小攤,還點了兩碗下水湯和一些小菜,他付了這餐的費用。吃飽後,L提議要帶我去西子灣走走。說是要去海邊,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因為海的緣故。

車子駛進中山大學,蜿蜒的山路被黑幕遮蓋,幾盞乳黃的街燈矗立發瑟。光波瀰漫在空氣之中,立春的東風捎來涼意,海浪打在岸上,岩石不語。

L將車子停在岸防邊,堤上有只黑貓優雅地路過,冷冷地向我一瞥,即轉首離去。我們往上走去觀海的空地,路間L不時有意無意地用手背觸碰我的手背。幾次我都刻意避免,他仍不斷接近。後來我想:「難道是因為我沒有開口拒絕嗎?」

從那片空地望出海,只有無盡深遠的黑色,彷彿有好幾雙眼眸回視。那些大小不一的船隻,到底是多少人賴以維生的出口。海風拂面,不時抖動我的身子。

L說:「這邊好像看不到什麼。」

「但可以聽到海聲啊!」我回道。

他轉向我,走近,然後環抱住我。L一系列的動作快得讓我措手不及想掙扎脫離他的胸口,我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一、兩分鐘後,他鬆開了我,靜靜看著我。我還沒弄清他的目的,就迎上他輕輕一吻。我感到莫名其妙,隨即湧上心頭的是陣陣噁心感。我不解地望向他陌生的臉孔,他卻傻傻地笑了。

(我心裏想,或許這就是中年男子的寂寞吧!一個擁抱或是一口吻,也就隨他了。但此時我真的想離開這裏,回去漱口刷牙。)

我倆一言不發地走回車上,L說要在車內休息一下,便把他的位置拉斜45度角躺臥。而我也不疑有他的坐在副座上滑手機,祈禱他不再有其他脫軌的情不自禁。

幾分鐘過去,我對著IG打哈欠。L忽然抬起臀部,解開褲襠脫下。我看著他的脫稿演出,不禁正襟危坐。還沒來得及反應,他便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他的性器官上撫摸。從半軟到堅挺,我內心祈禱只是幫打解決他的需求就好。

L看著我,我緘默不語,瞳孔閃爍著迷幻。「好似我的無聲對他來說是『默認、許可』。」他便用雙手抱著我的頭顱,轉向他的下半身,順勢將性器放進我的口中。在我炙熱顫抖的嘴裏,他的性器變得更有活力。髖關節的扭動撞擊著我的下顎,眼淚與口水成了他的潤滑液,我的身體逐漸無力失溫。

沒有說不,也無可抵抗,他的性器已然在我嘴裡攪動,不時頂進喉嚨。嘔吐的低鳴為其助興,我只祈禱他能快點射出來,帶我回家。幾番折騰後,他終於盡興,射滿我口。在我終於脫離他的性器之後,我還轉頭問他是否能去車外吐,他點頭表示同意。隨後我才打開車門,將滿腹的委屈吐進路邊的水溝。

再次進車門後,我表示想要回去了。L便發車載我回高鐵站,回程一路靜默,彷彿無聲的祈禱,還是說沉默著,各懷鬼胎。

你感到無助嗎? by Jannes H.

逃離後,我隨即前去洗手間不斷漱口、洗手,次數多達二十多次,旅客路人恐怕要覺得我有情緒問題不好惹了吧。

走進捷運車廂,我馬上打電話給朋友C,簡單向他說明我的遭遇。那時大概是凌晨1點多了,C騎著機車來見我,給了我一頂安全帽就讓我上車。我不知道要去哪,只告訴他我很餓。機車就啟動出發了。

深夜的高雄天氣特別晴,我卻感覺到好幾滴灰雨落在我身上:「我覺得我好髒。」這感覺與國二時被強暴時似曾相似,只是這次沒有被破菊罷了。

騎了一小段路,C載我去一個還有攤販的夜市。我買了200多元的鹹酥雞和排骨酥,各自買了一杯飲料,便在路邊坐下吃了起來。

朋友說:「你是不是平常活得讓人覺得太好上,所以才會被L輕易性侵啊?」

「我也不知道耶!你是這樣安慰人的喔?不要檢討受害者啦。」我跟他稍微介紹了L:「他是我以前專業的學長,有指導過幾次,剛從國外取得文憑回來學校任教。」

C插話說:「那你們不就剛好是同事?」

「沒錯,在我離職前,他也請我吃過一頓飯。只是那時就是在514的一間餐廳,沒發生什麼事。」

「只是嚴格來說,我們現在不算是同事。因為我已於期末離職了。」

C回道:「那就不能從校內性平會來解決了。」

「我其實沒有想對他怎樣,畢竟他才剛取得學位和教職,不想因為我而斷送他未來的教職生涯。

C氣憤地說:「你為他著想、你善良,那他有為你想過嗎?」

靜靜聽著朋友在一旁高談闊論,胸口卻發悶作痛。我感覺快喘不過氣了。

「你覺得我剛剛發生的事,我算是被性侵嗎?」我小聲地問C。

「算啊!不是合意就是性侵,這你也不懂嗎?有什麼好需要確認的。」

「原來我剛剛這樣是被性侵了。」

C要我不要想太多,也跟我表示他真的不會安慰人,希望我能好好休息。我回C說:「其實你能在我旁邊陪伴我,我真的就很感謝了。無論你說了什麼,我都很高興有你的陪伴。」朋友送我回旅宿便回家了,我則是一人走在三多路上看著天上繁星點點。

你仍然氣憤嗎? by Jannes H.

「天主已死。」隨意拍了一張街頭的照片,附上用各國語言翻譯的這句話,上傳到初三的IG限動上。新年的第三天,我的天主又一次死了。我祈禱了三次,屢屢都換來天主的沉默以對。「天主,祢的沉默是什麼意思呢?祢的試探難道不都是我們所能忍受的嗎?[1]可為何我覺得自己已經快要不行了呢?」

至今我仍不明白天主的沉默,但卻可以大致釐清我的緘默。

後來我閨蜜W的好朋友是執業律師,跟我說:「沉默不代表同意,沒有說同意就是不同意,那就是他錯誤解讀導致不合意性交,這就是性侵。」並補充:「性侵的法律追溯期只有六個月,你好好想清楚後再來找我,我可以協助你。」我國的法律只允許我們這些受到性侵的受害者,有六個月的時間來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並負責舉證、提出告訴的義務和責任,包括體檢驗傷、錄音錄影等足可證明自身遭受他人侵犯之有力證據。

只是這些回想起來仍歷歷在目的黑暗,裏頭的無助與悲傷、氣憤與害怕,該如何原諒與放下?這八個多月來,我何嘗沒有檢討因沒有勇氣拒絕而讓自己受傷的我?即使L已於隔天發訊息跟我道歉[2],八個多月過去了。除了彌封這甕令人難受到窒息的性創傷,也就是逃避敘事這麼長的時間,我都沒能好好認真端看這則故事的細節。何以我國的法律只給性侵受害者六個月的時間來提出告訴?如今那些加害人還活得好好的,何以徒留我們自顧自憐的哀傷悲鳴?

如今,我認為性侵受害者所面臨的並不是勇氣的問題。我們在受害後何嘗不得不隱蔽悲傷,只為了能繼續好好地生活下去。這難道不是勇敢嗎?現在正是時候,我願意重新仔細回顧所遭遇的深刻種種,書寫出來,也是勇氣啊!

跟完助教課後,我給閨蜜F分享:「在熟人性侵的現場,加害人自身可能也沒有施暴感;而受害者可能也沒有被侵犯的意識[3],導致在不合意性交的時候,加害者誤以為是合意性交,被害者因不確定自身是否被侵犯,而無法做出適當的決定來加以保護自己。」「我覺得雙方都應該要警醒,例如,當一方說不的時候,另一方即不應過度解讀為『不要就是要』,而加以侵犯。」「另一個待確認的事即是我無可救藥的善良:應該停止對加害者予以善意。」

F說:「我今天有把你的善良記錄下來喔!」「我覺得這樣具備多元性、包容性的想法,應該要在互助會好好闡述啊,為什麼台灣還沒出現這樣的團體呢?」

「或許,這就是我書寫的理由吧!也或許我們正在開始這樣的互助會,期待透過彼此的分享與傾聽,讓我們一起走過。」我心裏這般想著。

我會陪著你笑與哭泣 by Jannes H.

性侵並不只是個人的問題,也是整個社會結構的問題。怎樣的結構使得加害者可以逍遙法外,而受害者卻要自行消化,承受社會觀感與輿論壓力,進而走向自我檢討的迴圈之中無法自拔?身為一名同志,一名非主流男性,在受到男性侵犯的時候,反而是被檢討自身不檢點或是平時太放蕩隨便,導致今天被侵犯的結果,不就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嗎?「同志就是亂!」

這些加諸在性侵受害者上不公允的標籤與歧視,都需要我們一起逐步把它撕下來。「沉默不代表同意。」

願我的書寫,為在黑夜中徘徊的你,捎來一絲春意暖陽。即使至今我仍避免進入情感關係之中,但願你明白,我們都在努力著,終能看到花開綻放。

你並不是一個人,我也在,當我們一起走過。

政大門口的玫瑰 by Jannes H.


[1] 哥林多前書 10:13。

[2] 朋友C當晚就讓我發訊息,明確告知L我不喜歡當天晚上所發生的事,也不喜歡他的行為。

[3] 即如前述的確認是否遭遇性侵一事。





  • 時 寒露.菊花開。木柵已連續下了三天的雨,宿舍窗外已見朝暾鳥鳴,醺味已去,睡意襲來。
  • 建議閱讀時可聆聽 好樂團 x 瑪啡因,《我們一樣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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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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