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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巨人傳《貝多芬》|羅曼·羅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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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4顆{讀不懂的靈魂防腐劑}人生有如一股奔流,沒有暗礁,激不起美麗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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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傳》/摘自三巨人傳網路內容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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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短小臃腫,外表結實,生就運動家般的骨骼。

一張土紅色的寬大的臉,到晚年皮膚才變得病態且泛黃,尤其是冬天,當他關在室內遠離田野的時候。額角隆起,寬廣無比。烏黑的頭髮,異乎尋常的濃密,好似梳子從未在上面光臨過,到處逆立,賽似「梅杜莎頭上的亂蛇」。

眼中燃燒著一股奇異的威力,使所有見到他的人為之震懾;但大多數人不能分辨它們微妙的差別。因為在褐色而悲壯的臉上,這雙眼睛射出一道曠野的光,所以大家總以為是黑的;其實卻是灰藍的。平時又細小又深陷,興奮或憤怒的時光才大張起來,在眼眶中旋轉,那才奇妙地反映出它們真正的思想。

他往往用憂鬱的目光向天凝視。寬大的鼻子又短又方,竟是獅子的相貌。一張細膩的嘴巴,但下唇常有比上唇前突的傾向。牙床結實得厲害,似乎可以嗑破核桃。左邊的下巴有一個深陷的小窩,使他的臉顯得古怪地不對稱。

據莫舍勒斯說:「他的微笑是很美的,談話之間有一副往往可愛而令人高興的神氣。但另一方面,他的笑卻是不愉快的,粗野的,難看的,並且為時很短」,——那是一個不慣於歡樂的人的笑。他通常的表情是憂鬱的,顯示出「一種無可療治的哀傷」。

一八二五年,雷斯塔伯說看見「他溫柔的眼睛及其劇烈的痛苦」時,他需要竭盡全力才能止住眼淚。一年以後,布勞恩‧馮‧布勞恩塔爾在一家酒店裡遇見他,坐在一隅抽著一支長煙斗,閉著眼睛,那是他臨死以前與日俱增的習慣。

一個朋友向他說話。他悲哀地微笑,從袋裡掏出一本小小的談話手冊;然後用著聾子慣有的尖銳的聲音,教人家把要說的話寫下來。——他的臉色時常變化,或是在鋼琴上被人無意中撞見的時候,或是突然有所感應的時候,有時甚至在街上,使路人大為出驚。「臉上的肌肉突然隆起,血管膨脹;曠野的眼睛變得加倍可怕;嘴巴發抖;彷彿一個魔術家召來了妖魔而反被妖魔制服一般」,那是莎士比亞式的面目。尤利烏斯‧貝內迪克特說他無異「李爾王」。

路德維希‧凡‧貝多芬,(德語:Ludwig van Beethoven;1770年12月16日-1827年3月26日)生於科隆附近的波恩,一所破舊屋子的閣樓上。他的出身是佛蘭芒族。父親是一個不聰明而酗酒的男高音歌手。母親是女僕,一個廚子的女兒,初嫁男僕,夫死再嫁貝多芬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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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童年,不像莫札特般享受過家庭的溫情。一開始,人生於他就顯得是一場悲慘而殘暴的鬥爭。父親想開拓他的音樂天分,把他當作神童一般炫耀。四歲時,他就被整天地釘在洋琴前面,或和一架提琴一起關在家裡,幾乎被繁重的工作壓死。他沒有因此厭惡這藝術總算是萬幸的了。父親不得不用暴力來迫使貝多芬學習。

他少年時代就得操心經濟問題,打算如何掙取每日的麵包,那是來得過早的重任。十一歲,他加入戲院樂隊;十三歲,他當大風琴手。

一七八七年,他喪失了他熱愛的母親。「她對我那麼仁慈,那麼值得愛戴,我的最好的朋友!噢!當我能叫出母親這甜蜜的名字而她能聽見的時候,誰又比我更幸福?」她是肺病死的;貝多芬自以為也染著同樣的病症,他已常常感到痛楚,再加比病魔更殘酷的憂鬱。

十七歲,他做了一家之主,負著兩個兄弟的教育之責;他不得不羞慚地要求父親退休,因為他酗酒,不能主持門戶:人家恐怕他浪費,把養老俸交給兒子收領。這些可悲的事實在他心上留下了深刻的創痕。

他在波恩的一個家庭裡找到了一個親切的依傍,便是他終身珍視的布羅伊寧一家。可愛的埃萊奧諾雷‧特‧布羅伊寧比他小二歲。他教她音樂,領她走上詩歌的路。她是他的童年伴侶,也許他們之間曾有相當溫柔的情緒。後來埃萊奧諾雷嫁了韋格勒醫生,他也成為貝多芬的知己之一;直到最後,他們之間一直保持著恬靜的友誼,那是從韋格勒、埃萊奧諾雷和貝多芬彼此的書信中可以看到的。當三個人到了老年的時候,情愛格外動人,而心靈的年輕卻又不減當年。

貝多芬的童年儘管如是悲慘,他對這個時代和消磨這時代的地方,永遠保持著一種溫柔而淒涼的回憶。不得不離開波恩,幾乎終身都住在輕佻的都城維也納及其慘澹的近郊,他卻從沒忘記萊茵河畔的故鄉,壯嚴的父性的大河,像他所稱的「我們的父親萊茵」;的確,它是那樣地生動,幾乎賦有人性似的,彷彿一顆巨大的靈魂,無數的思想與力量在其中流過;而且萊茵流域中也沒有一個地方比細膩的波恩更美、更雄壯、更溫柔的了,它的濃蔭密佈、鮮花滿地的阪坡,受著河流的衝擊與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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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貝多芬消磨了他最初的二十年;在此,形成了他少年心中的夢境,——慵懶地拂著水面的草原上,霧氛籠罩著的白楊,叢密的矮樹,細柳和果樹,把根鬚浸在靜寂而湍急的水流裡,——還有是村落,教堂,墓園,懶洋洋地睜著好奇的眼睛俯視兩岸,——遠遠裡,藍色的七峰在天空畫出嚴峻的側影,上面矗立著廢圮的古堡,顯出一些瘦削而古怪的輪廓。他的心對於這個鄉土是永久忠誠的;直到生命的終了,他老是想再見故園一面而不能如願。「我的家鄉,我出生的美麗的地方,在我眼前始終是那樣地美,那樣地明亮,和我離開它時毫無兩樣。」

大革命爆發了,氾濫全歐,佔據了貝多芬的心。波恩大學是新思想的集中點。一七八九年五月十四日,貝多芬報名入學,聽有名的厄洛熱‧施奈德講德國文學,——他是未來的下萊茵州的檢察官。當波恩得悉巴斯底獄攻陷時,施奈德在講壇上朗誦了一首慷慨激昂的詩,鼓起了學生們如醉如狂的熱情。次年,他又印行了一部革命詩集。在預約者的名單中,我們可以看到貝多芬和布羅伊寧的名字。

一七九二年十一月,正當戰事蔓延到波恩時,貝多芬離開了故鄉,住到德意志的音樂首都維也納去。路上他遇見開向法國的黑森軍隊。無疑的,他受著愛國情緒的鼓動,在一七九六與一七九七兩年內,他把弗里貝格的戰爭詩譜成音樂:一闋是《行軍曲》,一闋是《我們是偉大的德意志族》。

但他儘管謳歌大革命的敵人也是徒然:大革命已征服了世界,征服了貝多芬。從一七九八年起,雖然奧國和法國的關係很緊張,貝多芬仍和法國人有親密的往還,和使館方面,和才到維也納的貝爾納多德。在那些談話裡,他的擁護共和的情緒愈益肯定,在他以後的生活中,我們更可看到這股情緒的有力的發展。

這時代,施泰因豪澤替他畫的肖像,把他當時的面目表現得相當準確。這一幅像之於貝多芬以後的肖像,無異介朗的拿破崙肖像之於別的拿破崙像,那張嚴峻的臉,活現出波拿巴充滿著野心的火焰。

貝多芬在畫上顯得很年輕,似乎不到他的年紀,瘦削的,筆直的,高領使他頭頸僵直,一副睥睨一切和緊張的目光。他知道他的意志所在,他相信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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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六年,他在筆記簿上寫道:「勇敢啊!雖然身體不行,我的天才終究會獲勝……二十五歲!不是已經臨到了嗎?……就在這一年上,整個的人應當顯示出來了。」特‧伯恩哈德夫人和葛林克說他很高傲,舉止粗野,態度抑鬱,帶著非常強烈的內地口音。但他藏在這驕傲的笨拙之下的慈悲,唯有幾個親密的朋友知道。他寫信給韋格勒敘述他的成功時,第一個念頭是:「譬如我看見一個朋友陷於窘境:倘若我的錢袋不夠幫助他時,我只消坐在書桌前面,頃刻之間便解決了他的困難……你瞧這多美妙。」隨後他又道:「我的藝術應當使可憐的人得益。」

然而痛苦已在叩門,它一朝住在他身上之後永遠不再退隱。一七九六年至一八○○年,耳聾已開始它的酷刑。耳朵日夜作響,他內臟也受劇烈的痛楚磨折。聽覺越來越衰退。在好幾年中他瞞著人家,連對最心愛的朋友們也不說;他避免與人見面,使他的殘廢不致被人發現;他獨自守著這可怕的秘密。但到一八○一年,他不能再緘默了;

他絕望地告訴兩個朋友——韋格勒醫生和阿門達牧師:「我的親愛的、我的善良的、我的懇摯的阿門達……我多希望你能常在我身旁!你的貝多芬真是可憐已極。得知道我的最高貴的一部分,我的聽覺,大大地衰退了。當我們同在一起時,我已覺得許多病象,我瞞著;但從此越來越惡劣……還會痊癒嗎?我當然如此希望,可是非常渺茫;這一類的病是無藥可治的。我得過著淒涼的生活,避免我心愛的一切人物,尤其是在這個如此可憐、如此自私的世界上!……我不得不在傷心的隱忍中找棲身!固然我曾發誓要超臨這些禍害,但又如何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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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信給韋格勒時說:「我過著一種悲慘的生活。兩年以來我躲避著一切交際,因為我不可能與人說話:我聾了。要是我幹著別的職業,也許還可以;但在我的行當裡,這是可怕的遭遇啊!我的敵人們又將怎麼說,他們的數目又是相當可觀!……在戲院裡,我得坐在貼近樂隊的地方,才能懂得演員的說話。我聽不見樂器和歌唱的高音,假如我的座位稍遠的話。……人家柔和地說話時,我勉強聽到一些,人家高聲叫喊時,我簡直痛苦難忍……我時常詛咒我的生命……普盧塔克教我學習隱忍。我卻願和我的命運挑戰,只要可能;但有些時候,我竟是上帝最可憐的造物……隱忍!多傷心的避難所!然而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這種悲劇式的愁苦,在當時一部分的作品裡有所表現,例如作品第十三號的《悲愴奏鳴曲》 (一七九九年),尤其是作品第一號(一七九八)之三的奏鳴曲中的Largo(廣板)。奇怪的是並非所有的作品都帶憂鬱的情緒,還有許多樂曲,如歡悅的《七重奏》 (一八○○)、明澈如水的《第一交響曲》 (一八○○),都反映著一種青年人的天真。無疑地,要使心靈慣於愁苦也得相當的時間。它是那樣地需要歡樂,當它實際沒有歡樂時就自己來創造。

當「現在」太殘酷時,它就在「過去」中生活。往昔美妙的歲月,一下子是消滅不了的;它們不復存在時,光芒還會悠久地照耀。獨自一人在維也納遭難的辰光,貝多芬便隱遁在故園的憶念裡;那時代他的思想都印著這種痕跡。《七重奏》內以變奏曲(Variation)出現的Andante(行板)的主題,便是一支萊茵的歌謠。《第一交響曲》也是一件頌贊萊茵的作品,是青年人對著夢境微笑的詩歌。它是快樂的、慵懶的,其中有取悅於人的欲念和希望。但在某些段落內,在引子(Introduction)裡,在低音樂器的明暗的對照裡,在神聖的Scherzo(諧謔曲)裡,我們何等感動地,在青春的臉上看到未來的天才的目光。那是波提切利在《聖家庭》中所畫的幼嬰的眼睛,其中已可窺到他未來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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