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保松

政治哲學教師。

脫鞋抗議胡錫進

脫鞋抗議胡錫

周保松

文章已寫得夠長。但在結束之前,我想特別交代兩場與我直接相關的微博抗議。一場是我脫鞋抗議《環球時報》主編胡錫進,另一場是我抗議廣州中山大學打壓學術自由。這兩場抗議,分別發生在2014年4月和5月,並在微博產生巨大迴響,無論於我還是於微博史,都有特別意義,是故值得一記。

先談胡錫進事件。

胡錫進是《環球時報》主編,而《環時》是《人民日報》旗下一份每日發行量逾200萬的全國性報紙。胡錫進也是微博大V,2011年2月加入微博,目前有1891萬粉絲。胡錫進的社論和微博言論,尤其是他事事為黨國辯護,被網友調侃為「飛盤胡」,意指「無論政府把盤子扔多遠,你們都能叼回來」。

擁有這種官方背景卻願意在微博直面網民的政府官員,在中國絕無僅有,胡錫進雖然因此成為網民批評嘲諷的焦點,卻也贏得巨大社會影響力,儼然成為黨國辯護人,經常以「穩定第一」、「中國情況很複雜」、「國家利益至上」去化解各種批評。

2014年4月1日下午四時三十分,胡錫進應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研究服務中心之邀,以「大陸媒體近年的變化和思考」為題作演講,地點在鄭裕彤樓一號演講廳。我五時才到會場,門外有保安把守。我進去,坐第一排,講室沒坐滿,估計有二百多人,以內地生和內地學者為主,還有一些校外聽眾和媒體朋友。

胡錫進當天主要從《環時》的經驗,介紹大陸媒體在市場化和面對新媒體競爭下的幾波發展,並特別強調「我必須既要聽黨的,同時又要聽市場的,這兩個老闆就像兩條鞭子在抽著我。我們必須在兩個老闆之間形成平衡。」胡認為這不僅沒有問題,而且符合國情。中國媒體不應仿效《紐約時報》那一套,而要走自己的道路。

這種說辭並不教人意外,胡的洋洋自得和道路自信也是意料中事。真正使我憤怒的,是他在演講中多次強調「中國政府和老百姓之間的差別沒有媒體想像那麼大,它們的利益基本上還是一致的」,然後又說在香港問題上,「大陸人的態度,跟官方的態度基本上是一致的。」換言之,《環時》的立場就是政府的立場,而政府的立場就是老百姓的立場。《環時》經常批評香港,反映了人民的心聲。我們在場所有人,都「被代表」了。

胡錫進結束演講後,我覺得我必須抗議。當天坐在我後面的媒體人杜婷小姐,在她的微博做了以下報導:

//今天下午《環球時報》主編胡錫進在中大演講。提問環節,中大政政系教授周保松先是感謝了活動主辦方USC,之後講他很耐心地聽了胡先生的演講,胡先生一直在說黨的利益就是人民的利益,中國十三億人大多數和黨的想法是一樣的,《環球時報》代表的就是中國絕大多數人的聲音。今天現場很多人都來自中國,我想問問現場的朋友,非常不贊同胡先生今天講的內容請舉手。逾一半的人舉手。保松說,「我的問題問完了。謝謝。」之後脫下鞋子,用手拎著,從第一排離場。//

這就是當時的全過程。我有這個念頭,完全是出於一時義憤,事前沒有任何計劃。而為了避免給主辦方帶來不便,我也儘量低調。當聽眾舉完手,我便立即脫鞋離開,沒有和胡錫進先生有任何對質,過程快得令在場的人來不及留下一張相片。

至於要求聽眾表態,我其實可以採取一種更有利於我的做法,就是請贊成胡錫進的人舉手。我估計,如果我這樣問,舉手的人一定很少。但是我不想這樣。我覺得,既然這是一場集體抗議,那麼參與者就必須有主動的判斷和行動,而不是坐著不作為。我們舉起手來,即證明胡鍚進錯了:他並不代表我們,黨國也不代表我們。

後來許多人問我為甚麼選擇脫鞋,而不是扔鞋或其他方式。說實在話,扔鞋肯定不是待客之道。可是如果我就這樣走出去,別人就根本不知道我是在抗議。又有朋友問,為甚麼不選擇理性辯論而要這麼激進?因為胡錫進並非獨立學者,也並非真的要來作甚麼學術交流。嚴格來說,他是代表大陸官方來訓示香港人。我先請聽眾表態,再脫鞋抗議,就是要清楚告訴胡,我們並不認同他的觀點。

我離開講室半小時不到,消息已傳遍整個微博,成了一件大事。

就我所見,輿論幾乎一面倒站在我這邊。這不難理解。網民本來就對胡錫進有很多不滿,我這種形式的抗議又不太可能在大陸出現,許多人覺得我幫他們出了一口惡氣,於是紛紛轉發表態。

4月2日凌晨兩時,胡錫進在微博發表以下回應:「昨在香港中文大學講座,現場氣氛活躍,聽眾發出笑聲掌聲,與我友好互動。部份學生反對我觀點,但表達方式不失禮貌。最激烈的是周保松先生。他作為該校副教授,做學生都沒做的事,脫鞋,但現場並未對他的這份無理給予呼應。我當時根本不知道他脫鞋,事後從微博得知。講座圓滿結束。 」

胡先生很聰明,完全不提我為甚麼要抗議,也不作任何實質回應,而是轉移視線,指責我不禮貌和不夠風度,然後將整件事歸咎於我一個人,卻沒有提及現場有那麼多人舉手反對他。更可笑的是,他的微博封鎖了我的「評論」功能,不容許我在他的微博作回應。《環球時報》官方微博做法如出一轍。

與此同時,我的微博開始出現海量水軍,也就是俗稱的「五毛黨」吧。他們的身份不難辨識,就是帳號雖然不同,發言卻千篇一律,都是冷嘲熱諷式的人身攻擊,志在將事情弄成一片混水,卻不和你有任何實質討論。

這場交鋒,我有種被綁著手與人比武的感覺,而對手不是一個人,而是龐大的國家機器。我從一開始便清楚,胡錫進不僅是微博某位和我觀點不同的大V,而是一個代表黨國的符號。他在微博取得那麼多關注,多少象徵黨國在新媒體時代有能力和老百姓對話並得到他們認可,因此具有某種正當性。胡錫進深明此理,並引以為豪,因此才會大言不慚地聲稱黨國利益就是人民利益。

我的行動可說揭穿了這個大話,並借助微博形成一場網上集體抗議。我們都清楚,我們真正抗議的對象,不僅是胡錫進這個人,更是他代表的整個勢力。

我自己完全沒料到,在2014年愚人節,我的輕輕一脫,會為萬千網友帶來那麼多歡樂,並與大家一起作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抗爭。

*摘錄自〈自由誠可貴:我的微博炸號紀事〉,收在《我們的黃金時代》(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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