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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的自由生长与“乱套了”的社会|蓝方专栏

上个月,我在云南给一些乡村教师和校长做了一场批判性思维培训。当我讲到,西方教育体系尤其重视批判性思维,强调每个学生都要有自己独立的思考与观点时,一位老师举起了手。

他说,他觉得中国的教育不太适合以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为目标。因为“中国有56个民族,13亿人,要是每个人都有批判性思维,每个人都一个想法、一个声音,我们的社会还不乱套了?”

这位老师说完,现场响起掌声。不少老师对此深表赞同。

我很有兴致地和他讨论起这个话题。社会“乱套了”——什么叫做“乱套了”?是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并自行其是,所以整个社会就没了规则?

老师们点点头。

关于我们的社会该如何运转——如何划定行为边界、如何分配公共资源,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那到底该以谁说的为准?谁的声音更大?谁的权力更大?谁的拳头更硬?

或许我们都深知的答案是,谁说的话更有道理。但我们真的能判断出谁的观点“更有道理”吗?难道不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吗?

加拿大哲学家Trudy Govier就提出了评价论证的三个标准:ARG

A,acceptability,是指理由的可接受性。支持我们观点的理由,应该是真实可信的事实陈述,或者为人们广泛接受的伦理底线、社会常识。那些连基本事实都没有搞清楚的高谈阔论,毫无疑问都是低质量的观点。

R,relevance,是指理由与结论的相关性。简单来说,便是论证观点时必须就事论事。一个观点有没有道理,不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它、或源于权威、源于传统而不证自明。诉诸公众、诉诸人身的断言,也不值得我们信服。

G,goodgrounds,是指论证的充分性——理由是否足以推出结论。在归纳概括时是否以偏概全,在推断预测时是否夸大其辞,在权衡利弊时是否一叶障目,在分析原因时是否片面归因,在思考决策时是否顾此失彼。思考的越是全面,对各种情况的考虑越是周全,论证的质量便越高。

面对不同的观点,我们需要用这样一些标准去衡量论证的质量,并被那些“更有道理”的观点说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立的思考,并不意味着就无法形成共识、求同存异。通过充分的表达,让各种观点在思想的自由市场上竞争,让社会的主流规训接受不同角度的审视批判,人们通过充分的公共讨论选择那些最经得起论证的观点,由此凝聚底线共识,整个社会也才会形成更加理性、良善的运行规则。

不过,这显然是过于理想的状态。在更多的时候,我们在公共舆论上看到的是什么呢?那些热衷于传播假消息、阴谋论的账号,轻而易举地制造对立,却收获流量;大量基于性别、性向、种族、宗教、地域的仇恨言论、偏见歧视,在舆论场上一呼百应;相较于客观理性地分析判断种种观点哪些更有道理,人们更擅长的似乎还是选边站队的相互攻讦,诉诸暴力、煽动情绪

可问题是,当我们面对这样沮丧的局面,是干脆进一步强化对权威的服从、甚至剥夺人们自由言说和思考的空间,还是通过我们的教育,不断提升人们理性思考的能力?

我可以理解发言的这位老师头脑中的理想图景:面对种种社会问题,人们齐心协力、共克时艰,服从权威,没有异议,整个社会井然高效。但遗憾的是,当人们放弃自己独立的思考和判断时,当整个社会只有一个权威的声音时,没有任何人敢保证权威会总是正确。

更糟糕的现实是,在这个早已去中心化的网络时代,不仅没有一个永远正确的权威,反而处处藏伏危机当一个人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也就意味着他更容易被洗脑、被煽动、被欺骗、被操控。我们甚至无需追溯太多的历史,就能在身边找到各种案例。例如2012年的反日大游行,爱国的热情竟然可以驱动游行者挥舞起U型锁,砸向开日产车的同胞头颅;又例如权健式的传销骗局,无数人深陷其中,投入大量金钱,在骗局被戳穿之时却仍然执迷不悟。

我经常和朋友们分享一套斯洛文尼亚《新闻周刊》的广告海报。第一张图是一袭黑袍的女人涌向寺庙,第二张图是激动的新纳粹分子挥舞拳头,第三张图是整装的士兵开向战场。在汹涌的人潮中,总有一个逆行者。他们手捧杂志,独自阅读。寓意着探究真相,独自思考,在宗教极端主义、新纳粹主义和战争的狂热中,始终保持自己的独立判断。

通过教育,让更多的人学会理性思考,成为那个逆行者,恐怕才是我们面对这个混乱世界的唯一出路。

好在,这不仅仅是西方教育系统的共识。2017年,教育部颁布了最新版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和课程方案。这份“新课标”,将指导新一轮的高考命题和教材编写。而“新课标”已经明确提出:要把传统的以知识为核心的教学和考试,转变成以综合培养学生的“知识、能力、素养和价值”为核心。“能力和素养”具体又指什么呢?“理性思维”“科学素养”“解决问题”“质疑反思”“独立思考”“获取、判断和处理信息”……这样一些与批判性思维密切相关的关键词在课标中反复出现。独立的思想与人格,这正是教育的意义。

在结束和老师们的讨论后,我在培训的间隙,给他们播放了一则短片,《驯兔记》。

这是郑渊洁多年前的一则童话。主人公皮皮鲁进入小学后,发现听话的孩子都变成了兔子。拒绝变成兔子的他,承受了巨大的来自学校、家长的压力,最后选择带上兔子头套来伪装自己。影片意味深长的结尾中,皮皮鲁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如释重负,但又惊恐地意识到,这很可能不是一场梦。

把每个人都变成听话的兔子——希望我们的年轻一代,再也不要有这样的噩梦。


作者:蓝方

C计划联合创始人,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和法国巴黎政治大学,曾任《财经》杂志、财新传媒公共政策资深记者。

注:本文删节版首发于《财新周刊》2019年第22期文化专栏

▷ 排版:@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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