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鳥

我是一團烤雞腿

陸生作為不合時宜的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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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廣州的時候,我曾遇到有環衛工人因為沒有穿反光背心而被扣分罰款。一方面驚訝於嚴格的規定,另一方面我也好奇,為何不直接將制服製作成鮮豔可反光的樣式。在大夏天費力穿兩套甚至三套衣服,對於戶外工作的人來說恐怕有點過分。

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心中萌生一個猜想:環衛工在身為打掃街道的工人之前,先是城市內的一道移動景觀。因為是景觀,自然要講究與周圍景物的搭配,講究景觀的行為舉止合宜。於是,工人們脫下鮮豔的紅橘色制服,改穿起了深藍偏綠與灌木叢相配的制服。從廣州街頭放眼望去,環衛工和類似暗色的垃圾桶就隨街巷而隱身了。美觀,文明。

最近,我逐漸感覺到陸生,也不過是這兩岸風貌裡的一道風景。不用說陸生能扮演什麼角色來影響兩岸政治,恐怕陸生連棋子都未必算得上。十年前的時候,這景觀映襯著兩岸資本流動的繁榮與政商往來的密切,所以越突出越醒目越來得合適,那是盛世之下的妝點。十年後,隨著恐慌與封鎖成為兩岸的主調,陸生這道不合時宜的景觀也被不停地要求淡化、隱形,那是黑歷史、是遺緒。

同時,這是一類特殊的景觀,是人為製造的、矯揉的、有時效性的風景。百貨商場經常會在於聖誕或情人節或春節前的特定時間,擺放出大型裝飾物來吸引人潮。這種裝飾物的特徵是要華麗、要便宜、要吸引眼球卻不能「喧賓奪主」影響到店內商品的光芒。陸生也是類似的,2011年開放陸生來台,說是「開放」,但究竟是誰在開放?其實兩岸共同製作。

與其說透過陸生的處境可窺探兩岸動態,不如說兩岸的國家機器將陸生當作為展示其內外政策的舞台。舉早期最有名的「三限六不」政策來說,其中許多規定都是無意義的,純粹為了展現「台灣本地人優先」才刻意寫出來、展現政治誠意的假條文。例如其中的陸生「不得在台就業」的規定就無任何實意,因為台灣各項外籍人士聘雇辦法中本來就已經排除了中國大陸籍,不加此限制陸生也無法在台工作。限制學生總量也是類似的多餘條款,教育部本來就對於大學招收本地生、僑生、外籍生訂有相應的名額控管,陸生並沒有例外,卻也不必額外強調這種非例外。

這種並不會有實際影響的條文可以被算作「宣示性條文」,還有一些則近似「掩耳盜鈴」。雖然有部分的實際影響,但宣示意味仍然大過本身的影響。例如「陸生不得領取政府獎學金或補助」(原本條文應該是政府不編列預算作為陸生獎助學金,不過後來擴大解釋為政府預算支持的獎學金或補助陸生皆不得申領)這條,實質上造成了許多陸生無法領取科技部計畫經費,或者在一些獎助項目中被單獨排斥(連語言學習獎勵金都不得領),這引起許多困擾。但是這個條文卻並沒有阻絕政府公共教育開支惠及陸生。台灣大專院校不分公私立都領有大量政府補助,陸生在校園內使用這些補助經費所建設的校舍、軟硬體設備,被公共經費所聘請的老師授課。相較於這些公共的補助,獎學金只是九牛一毛。此政策對外宣示了「陸生不佔用台灣公共資源」,但實際上卻無法把陸生真正剝離開教育領域的公共資源。

結果,陸生來台了。台灣民眾也在陸生政策中獲取了安心感,這是一場「本地優先」的Show。行政的魄力以這種最安全的方式獲得了展現,暗地裡還順道打擊了陸生所扮演的「假想敵」。對於民進黨來說,不用花大錢購買軍武,不用辦軍事演習就可以最廉價的方式耀武揚威。而對國民黨,陸生就如同今日的美豬,示好用的罷了。

當然,這舞台上台灣藍綠兩黨抬出了費盡心思的作品,北京政府也不遑多讓。陸生開放至今,有一個招生層面的嚴重限制是大陸教育部所加的,即報考省份限制,早期只有沿海六省戶籍的學生可以報考,到後來變成了八省(直轄市)。為什麼只限制部分省份學生可以報考,為什麼是這幾個省份,沒有人出來說明過。我想,這至少意味著北京政府也不希望在台唸書的大陸學生過多,只要維持在低度的樣板狀態即可。每年陸生放榜後,大陸的新聞大多是台灣院校沒招滿學生、陸生為何去台灣意願低落等等。與之相反,大陸政府卻非常鼓勵台生至大陸唸書,每年大張旗鼓宣傳台灣學生的報考人數,台灣學生在大陸的故事。兩相結合,北京積極地透過兩岸學生的流動來建構中國大陸優於台灣的比較形象。

陸生入台過了幾年,兩岸資本流動依舊,但政治衝突開始浮現。此時,台灣視角下的大陸學生被披上了「狼性」外衣,成為中國經濟發展下台灣焦慮的投射。輿論依照著對於中國崛起的恐懼畫出了中國學生刻苦認真、積極侵佔資源的形象。另一面,陸生在台限制政策遲遲沒有改善,中國大陸的輿論則藉用陸生被差別對待的經歷塑造「敵意的台灣迫害陸生」敘事。陸生既是積極的侵略者,同時又是軟弱的被害者。再沒有什麼其他角色可以如此矛盾、如此混亂了。但陸生可以,因為陸生不是角色,只是被打造的景觀,換一個面看就完全不同了。

再後來,陸生真正成為了彼此的「假想敵」。承繼受害者敘事,大陸官方媒體開始釋放台灣間諜誘騙陸生成為下線的新聞;發展「狼性」標籤,台灣社會逐漸將陸生=中國人=中國政府=政府間諜這套邏輯推演得越來越熟練。這時,陸生這道景觀已經不再有當初的神秘和未知,它被看透了,也被打造得更加赤裸、更加完全。展覽期限將至,光影黯淡,表面蒙灰,景觀的退場也早在意料之中。

我想說的是,「陸生來台」從未發生過。並沒有一個先存的、本質的作為學生的陸生來到了台灣。而是兩岸的國家、國族在十年間創造著名為「陸生」的虛像或者說景觀。它凸顯的是政策,顯示的是民心,卻不能擁有自己的聲音和位置。

我在敘述一齣陸生的悲劇嗎?可能是這樣。

但悲劇不只是陸生。來自東南亞的移工和學生,曾經與現在也時刻被作為景觀而製造。彼時是彰顯台灣作為次帝國的野心,如今則換上了幾分反共聯盟的多元主義色彩。你聽,新聞裡都這麼說:來自「新南向」國家的遊客和學生增加,取代了陸客和陸生。這樣的敘事不令人膽寒嗎?從東南亞來到台灣的人們不過是一種景觀的替代,是景觀的景觀。除了他們,還有更多的新住民、境外生、非典型的跨境者甚至長居海外的台灣人在這道「非我族類」的景觀之中,被打造得越來越精緻、豐富。景觀也是不穩定的,其中許多人在疫情之前還是可被容納的景觀,在疫情之中卻變成了待驅逐、拒絕的可怖景觀。哀,不必再重述了。

如何破除虛像或景觀,最徹底的方法應該是超克兩岸的分斷體制,是瓦解國族政治甚至資本主義。但這些說起來都像天方夜譚,又如何談去實現。堤壩已經建成,一時難以瓦解。我只希望在那些景觀背後活著的人們不要再隱忍下去了。景觀的虛假需要由真實生活著的人來揭露。作為不合時宜的景觀,每一次誇張的暴動,爭取本不存在的權利,發出不該具有的聲音,對於那堤壩而言都會是震撼。用合理的方式對待不合理的存在來彰顯其不合理,這也是一場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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