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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3 再次开始战斗的时候,别忘了嘴角保持微笑,心里唱着自由的歌|CDT月度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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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按:中国数字时代的月度人物评选是从2020年10月开始,第一位月度人物是蔡霞,多年前在北京听过一次蔡霞的讲座,是一个讲真话的思想者。

蔡霞长期任教于中共中央党校,对中共体制有着全面的了解和深刻的洞察,多次发表谨慎的批评言论。直到最近,她勇敢地宣称中共体制本身已经是没有出路了,“改是没有用了。这个体制从根本上讲就必须要抛弃它”。她说:“从修宪开始,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个党事实上已经是一个政治僵尸了”。2020年8月17日,中共中央党校宣布开除蔡霞党籍,并取消其退休待遇。蔡霞表示:“我很高兴与这个黑帮一样的政党彻底脱钩了”。蔡霞教授的选择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理性、正直和勇气。

第二位月度人物是任志强

2020年9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任志强有期徒刑18年,量刑之重令人震惊,外界普遍质疑他是因为年初新冠疫情期间一篇批评习近平的文章而被罗织罪名。任志强一向敢言,曾活跃于微博,针砭时弊,更数次针对习近平的讲话明嘲暗讽,即便遭遇禁言和围攻,也不惮于讲出真话。

第三位月度人物是拉姆

网络主播拉姆被前夫纵火烧死的事件震惊全国。随着拉姆生前的生活被大量报道,公众发现拉姆一直遭受前夫家暴和威胁,也曾数次报警,警察却以“家庭纠纷”为由未处理施暴者,最终酿成惨剧。女权主义者发起“拉姆法案”呼吁追责失职的公职人员,却遭审查禁言,凸显了反家暴路上中国法治建设的败局。

第四位月度人物是孙大午

2020年11月11日凌晨河北大午集团创始人孙大午以及企业高层被逮捕。2003年孙大午曾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刑,作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孙大午对公共事业一腔热血、拒绝与官僚体制同流合污的道德操守博得了公众的同情,引发舆论对公权力迫害民营企业家的关注和批评。而悲剧的再次上演,似乎预示了中国民营企业家更加黯淡的生存前景。

第五位月度人物是润肺和拼多多员工们

拼多多员工润肺之死在1月份引爆了网络舆论,之后大量揭露拼多多不人道的加班制度和控制员工制度的报道和自述出现。从一群程序员们发起反996运动开始,国内互联网科技大厂的员工过劳、权益难以保障的问题就广受诟病,然而行业鲜见改变。拼多多变本加厉的“11116”甚至“007”式工作制将这种压迫推向了极限。润肺的悲剧本可成为改变的契机,却仍被草草收场。

第六位月度人物是耿潇男

2021年2月29日,曾公开声援许章润以及数个异议人士的民营企业家耿潇男,被当局以“非法经营罪”判处三年有期徒刑。耿潇男曾自我戏称为“送饭党”,她代表着中国一个广大的良心公民群体,他们深受启蒙,向往民主与自由,因迫于压力,选择不入阵列、不发宣言、不提诉求、不参与抵抗行动,但他们同时又是为抵抗者送去支持和温暖的人。在许章润蒙难后,耿潇男不惮于挺身而出为其呼吁,招来政治迫害,也预示着中国的公民活动空间的进一步陷落。

第七位月度人物是李翘楚

2020年2月16日,女权主义者、维权人士李翘楚因为其男友许志永的被捕而遭到“连坐”,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名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四个月之久。取保候审后,李翘楚坚持写下羁押期间的经历,公开了自己遭受的折磨和公权力的罪恶,并坚持为自己和许志永维权。她不幸在2021年3月15日再次被捕,至今情况不明。在“许志永女友”的标签背后,李翘楚是个善良、有爱且热心参与公共事务的新时代女性,她在这场无休止的政治迫害中,成长为了坚定的抗争者。

第八位月度人物是金德强

2021年4月5日,河北沧州泊头市货车司机金德强途经唐山市丰润区超限检查站时,因北斗定位掉线,被处以扣车、罚款2000元。因不能接受此罚款,金德强服农药自杀,最终抢救无效去世。他的死掀起了舆论热潮,引发了很多人对货车司机艰难生存状态的共情,以及对“北斗”定位系统的质疑、对路政执法尺度的抨击。然而,金德强用“死谏”希望带来的系统性改变并未发生,在当地政府熟练的维稳机制下,家属妥协,官方调查报告盖棺定论,他被快速火化下葬,人们的追问不了了之。

第九位月度人物是成都四十九中坠亡学生的母亲以及追问真相的人们

2021年5月10日,成都鲁女士发表微博控诉自己的儿子在学校离奇坠楼,因得不到校方合理回应而呼吁网友关注。“成都49中事件”在之后一个多星期里在舆论场上延烧多日,大量质疑围绕着林同学的死因和学校、官方的应对方式。官方多次通报调查结论未能遏止舆论发酵,5月11日晚,群众聚集在成都49中门口要求真相,并与警察冲突。之后民族主义的声音将他们扣上“境外势力”的帽子。随着官方媒体的详细调查结果公布,事件盖棺定论,舆论反转,网民们的辱骂涌向鲁女士。然而此次事件里出现的众多公共议题,又一次被忽视了。

第十位月度人物是《苹果日报》创始人黎智英与其他被捕成员

2021年6月24日,香港《苹果日报》出版最后一份实体报纸。这份于1995年创刊,走过了26年的风风雨雨的报纸,因常年关注敏感议题,不惧批评中国政府,以及在数次香港抗争运动期间坚持异议立场,引发当局的打压,虽不屈不挠,但终被逼入绝路,却也成为了香港人心中不朽的丰碑。创始人黎智英和多名重要成员也因“港区国安法”遭到逮捕和定罪,其遭遇被看做香港新闻自由的终结。

之后就没再看到评选月度人物了,为什么不继续呢?


【CDT月度人物】蔡霞 :“改是没有用了,这个体制从根本上讲就必须要抛弃它”

10/02/2020

CDT月度人物:蔡霞

时间:2020年9月

评选理由:蔡霞长期任教于中共中央党校,对中共体制有着全面的了解和深刻的洞察,多次发表谨慎的批评言论。直到最近,她勇敢地宣称中共体制本身已经是没有出路了,“改是没有用了。这个体制从根本上讲就必须要抛弃它”。她说:“从修宪开始,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个党事实上已经是一个政治僵尸了”。2020年8月17日,中共中央党校宣布开除蔡霞党籍,并取消其退休待遇。蔡霞表示:“我很高兴与这个黑帮一样的政党彻底脱钩了”。蔡霞教授的选择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理性、正直和勇气。


“这个党已经是个政治僵尸了”

2020年6月初,网上广泛流传着一个长达20分钟的音频,这是前中共中央党校教授蔡霞于2020年5月中旬在一个社交媒体群里的讲话,随后泄露到网络。蔡霞的声音沉静却充满魄力,她不断诘问,为什么中共体制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为什么习近平这样一个人会“坐到大位上去?”并指出中国体制已走到穷途末路:“改是没有用了,这个体制从根本上讲就必须要抛弃它”。

此外,蔡霞毫不客气地抨击了共产党近年来的错误路线:“从修宪开始,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个党事实上已经是一个政治僵尸了”。在谈到习近平时,她说,“9000万党员成了他的奴隶和个人使用的工具。”“我们现在什么不支持实体经济就成了罪名,然后这个妄议中央就成了个罪名,对党不老实这也叫罪名,哪里还有一点法治的味道,哪里还有一点政党的感觉。完全成了一个黑帮老大。想怎么处置手底下的奴才,他就怎么处置。所以我说这个党已经是个政治僵尸了。”

因为蔡霞的红色后代以及党内学者的身份,此番犀利发言引起轰动。但这并不是蔡霞头一次和强权唱反调,被普遍视为体制内的自由派知识分子的她,多年来不惮于对公共事件发表评论,为“公知”辩护,反思政党和制度问题,呼吁法制建设和民主改革。为此党校常常找她谈话,要挟恐吓,却依然没能阻止蔡霞继续发声。

2020年8月17日,中共中央党校发表声明,称蔡霞“发表有严重政治问题和损害国家声誉的言论,性质极其恶劣、情节极其严重,严重违反党的政治纪律、组织纪律,违反国家事业单位人员行为规范。”宣布开除蔡霞党籍,并取消其相关退休待遇。

得知这个消息时,蔡霞已移居美国,并开始积极接受媒体采访,反抗当局的迫害。她表示对这个结果不意外,并且自己早就有退党的念头,回想起自己多年来对中共的思想转变,从一个党内的政治特权阶级,转变成了一个异议者,也回归到了一个普通公民,蔡霞在第一时间发微信表示:

“我很高兴。与这个黑帮一样的政党彻底脱钩了!从此我归队了,回到民众的行列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我们必须要为中国的政治转型去努力去抗争,去承受代价。全民族都在付出代价承受代价,我只是其中之一。我做不到岁月静好,我没办法不说话。”

现年67岁的蔡霞退休前是中央党校党建教研部教授,中央党校被称为“红色摇篮”,是中共中央直接领导下培养领导干部和理论干部的学校。中共历代数位一把手包括毛泽东、胡锦涛、习近平都曾兼任党校校长,蔡霞在党校教了15年书,研究方向是意识形态和民主政治、执政党建设,党龄已经近40年。

南方人物周刊2018年的一篇报道中描写,蔡霞的外公是参加过一次大革命的老党员,队伍被打散后,跟着潘汉年充当苏北和上海的交通员,她的母亲舅舅姨姨也都参加了中共军队,是典型的革命家庭。

蔡霞生于江苏常州,小时候生活在部队大院。由于父母的原因,她在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中得以避开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初二那年,正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当红卫兵的蔡霞,在天安门广场见到了毛泽东,激动得把嗓子都喊哑了,回想起当时,蔡霞说:

“当时宣传讲,毛主席神采奕奕、红光满面,我们当时以为是形容词,等到见了毛主席,真的是那样,神采奕奕、红光满面。”这是她当天的记忆中最清晰的细节,“后来才明白,原来人是可以化妆的。”

党校中的“自由派”

据公开资料显示,蔡霞于1984年考入党政干部大专班,后在县级党校教授,并于1992年40岁时考入中央党校,先后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并于2000年获法学博士学位。她的博士论文《现代化进程与中国共产党人价值观》在知网上已被删除。

在党校任教期间,蔡霞在参与共产党员的理论和意识形态建设里,却始终不忘强调“人”的重要性。

南方人物周刊2018年专访蔡霞时,询问到她的自由派倾向,蔡霞回答:“为什么?当时的马克思、恩格斯思想理论始终是关于人的命运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当中讲‘我们所说的人是现实中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个人’。马克思说共产主义是‘自由人的联合体’、‘每一个人全面而自由的发展,是所有人全面而自由发展的条件’——‘每一个人’放在‘所有人’的前面。当你对人的理解落到‘每个人’身上的时候,就必然把每个人的权利提升为思考的原点。制度合不合理、社会公不公平,不再是抽象地讲多数人还是少数人,而是每个人能不能得到尊重和保障。面对来自多数人的民粹暴政,以及专制对每个人权利的压制,在限制权力这一方面,我肯定就倾向了制约公共权力。”

蔡霞将她以人为本的价值观贯彻在了她的教学里。在一次中青班结业时,有即将晋升副部级的学员对网络管理发表了一通宏论,“天津蓟县大火,那么个小事情在网络上搞成好大的事情一样,搅和人心。我们需要加强管理。”

蔡霞按捺不住说“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们认为是小事,社会当然认为它是大事,我们对老百姓的生命有没有基本的感情?”、“我给那学员打分很低。我感觉你对人民的感情极淡漠,这不是思想观点不同,是良心何在?”

2002年,在宣讲“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时,有干部对农民表示不满,称“农民就是刁民。”蔡霞则问道,“在座的哪个祖上不是农民?”“现在一些干部对老百姓的感情变了,称呼改变反映了感情的改变,党校老师在原则问题上坚决不能退让。”

2003年,蔡霞跟随党校领导参与编写中宣部《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学习纲要》的后半部分,这是她“在政治上去怀疑和否定它(党)”的漫长思想转变的开始。原本她认为中共及江泽民提出三个代表思想,是想“适应世界文明的潮流,把中国共产党往前推一推,推向现代文明这个方向走”,即是为政治体制改革做准备,但在亲自参与后,她“看到了中国共产党意识形态内部的丑恶”“就知道他们在骗人。”

让她更失望的是习近平上台后改革前景的黯淡。首先是十八届三中全会发表的全面改革的决定,虽然公报出来之后,蔡霞很高兴它讲到了国家治理体系的现代化,但是她很快发现,其中并没有对民主政治的发展做安排,而在文化建设方面,“他们把网络控制写到改革方案里,把社会监控的网格化和门楼长制度写进去了。我看到这些东西以后,就知道他不会整改。”“当时2008年是保障奥运会平安召开,周永康实施了对社会的全面监控——这周永康开始的某些监控机制到后来逐步发展起来的东西,他居然没有把它否定掉,反而把它写进了全面改革的方案里面。”

之后便是2018年习近平修宪,蔡霞为此极为愤怒,她在那段广为的录音里评论:“明摆着那个修宪,从党内程序上它就是不合法的。他绑架了18届三中全会,他在三中全会前的两天,抢着抛出这个取消任期制的说法,迫使三中全会跟咽狗屎一样的咽下去。你三中全会那么多中央委员居然都没有一个人敢在会上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所以这个党本身已经是一个政治僵尸。”

力挺任志强、参与公民行动、批评香港国安法

大环境的恶化之下,蔡霞也目睹了个体的悲剧,这让她感到了彻底绝望,但同时也促使她奋起反抗。

2016年,著名的“地产商公知”,华远集团原党委副书记任志强发微博质疑习近平提出的“党和政府主办的媒体必须姓党”一说,被留党察看一年。蔡霞发表《党章党规保护任志强们的党员权利》文章公开维护任志强。之后,中央党校对她进行了措辞严厉的约谈,并威胁如果继续发言,她会受到处分,影响生活待遇,这让蔡霞萌生了退党的念头,她连退党声明的草稿都写好了,却被朋友劝阻。在接受纽约时报中文网的采访时,她说:

“所以2016年我就写了一个声明,然后没有发出去。为什么呢?因为好些个朋友都劝我,你知道中国的体制,它把生存资源全部卡在共产党的手里边,然后就来掐你的脖子,你知道吧?说你毕竟还要拿养老金,你毕竟还要活着,所以我当时就没写,第一次我就忍了,因为我考虑到还有同事,还有朋友,还有单位里边的上上下下,他们要怪罪下来的话,会把一批人处理掉,我不能让别人为了我而为难。”

2020年6月,蔡霞为任志强再辩,时因北京市西城区纪委监察委发布通告,称任志强“严重违反共产党五项纪律,“严重职务违法”宣布开除他党籍,同时取消其待遇,收缴违纪违法所得。蔡霞在自由亚洲发文,指出任志强是因为3月初发表一篇批评习近平的文章,而遭到打击报复。

2020年9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任志强数项经济罪成立,判处其有期徒刑十八年,却绝口未提政治因素。

在2016年因任志强的遭遇而萌生退党之心后,同年发生的雷洋事件打击更甚,蔡霞认为警察错误致人死亡,却为推卸责任而伪造证据、诬陷雷洋嫖娼,”手法恶劣到极端,超出我们所能想象的那种恶劣。“

模糊消息称,蔡霞是在2019年新冠疫情之前来到美国的。2020年初,李文亮医生因新冠病毒感染去世时,蔡霞签署了知识分子联名要求落实言论自由的公开信,联署者还包括著名法学家张千帆及许章润,之后她遭中央党校电话约谈。2020年中,在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港区国安法后,蔡霞写文章表达看法,“我直截了当指在中国共产党在这个问题上是跟人类文明在做敌对,习近平是一个蠢到极点的家伙,决策太蠢。”没想到本来是私聊的内容,却被流传出去,她再遭学校问话。

尖锐批评习近平让蔡霞也断了退路。她表示,大家都知道有一条潜规则是“你可以骂中国共产党,但是你不能说习近平不好。”在她的言论传开以后,她判断自己已经不能再从美国回到中国。

我的“原罪”

2020年8月17日,蔡霞的20分钟音频在外网传开两个月之后,她被中共中央党校开除党籍,并被取消相关退休待遇,甚至连国内的银行账户都被封户。此时蔡霞已经积极在自由亚洲、美国之音、纽约时报等诸多外媒上接受采访、发表文章,更加无畏地批评习近平和中共的胡作非为,否定了习近平以及中共执政的合法性,并继续对中国政治的理论和路线提出建言。在她发表在美国之音的最新文章里,她系统地提出撤换习近平、取消共产党垄断地位、进行宪政民主的体制变革,实现和平转型的意见,并呼吁体制内外精英的共同努力,称这是中国政治的出路,也是她的心愿。

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思想转变,蔡霞也深刻地反思了自己作为“红二代”的特权和责任,在接受BBC和美国之音的专访时,她数次提到了自己的“原罪”,这是她站出来发声的原因:

“我们父母的工作环境、工作条件让我们享受了他们获得的待遇,我们的住房、我们吃的饭都比普通老百姓好的多得多。”“所以后来我看到我的同学写的文革中家庭的遭遇,就可以看到原来中国是有政治贱民的。你是政治贵族,他是政治贱民,你们不在一个起点上。你们在一个教室里坐着,但并不意味着你们是平等的,你们的社会差距是极大的。但是你反过头来再看,中共获得政权后让官员的孩子过得比别人好,但没有让所有老百姓都过得好。”“我们这些人其实从小是享受了特权,是有原罪的。”

“父母出来,参加这个当时讲的革命,讲的是人民当家做主,你现在觉得这个目标实现了吗?没有实现啊。你觉得你有没有责任要推进这个国家往前走?”

“所以李文亮那个签名,学校问我为什么要签名,我就把这段话写上去了,我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参考文献:

蔡霞.【独家】蔡霞:中国的政治出路——去习、非共、变革、和平. 美国之音. 2020-09-12

小山. 蔡霞中国的银行账户遭封户. 法广. 2020-09-07

储百亮. 蔡霞:中国的政治未来,美国因素不可小觑. 纽约时报. 2020-08-26

蔡霞专访:有“原罪”的红二代中共党校教授 被开除党籍“很高兴”. BBC. 2020-08-20

蔡霞. 蔡霞:因言获罪株连九族必须终止——为任志强再辩. 自由亚洲. 2020-07-24

杜强. 蔡霞 党校教授并不神秘. 南方人物周刊. 2018-01-03


【CDT月度人物】任志强: “几乎每次习近平发表重要讲话,任志强都要出来诋毁歪曲”

10/03/2020

CDT月度人物:任志强

时间:2020年9月

评选理由:9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任志强有期徒刑18年,量刑之重令人震惊,外界普遍质疑他是因为年初新冠疫情期间一篇批评习近平的文章而被罗织罪名。任志强一向敢言,曾活跃于微博,针砭时弊,更数次针对习近平的讲话明嘲暗讽,即便遭遇禁言和围攻,也不惮于讲出真话。 


讽刺习近平为“小丑”成绝响

2020年2月中国新冠疫情期间,网上流传着一篇据说是任志强撰写的文章(该文由中国数字时代拟定题目《任志强:人民的生命被病毒和体制的重病共同伤害》发表),文章以反驳2月23日召开的十七万人中央大会中习近平的讲话为主题,指出共产党对媒体的控制、对言论的管制以及充满谎言的政治宣传加剧了疫情的蔓延,并批评了一党专制体制和成为“皇上”的最高领导人习近平的失能,导致人民和国家蒙受巨大的损失。文章开篇即讽刺习近平是一个渴望权力的小丑:

“我也好奇并认真的学习了这篇讲话,但我从中看到的却与各种新闻媒体和网络上报道的“伟大”完全相反。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位皇帝在展示自己的“新衣”,而是一位剥光了衣服也要坚持当皇帝的小丑。尽管高举一块又一块的遮羞布试图掩盖自己根本就没穿衣服的现实,但丝毫也不掩饰自己要坚决当皇帝的野心,和谁不让我当皇帝,就让你灭亡的决心!”

据南华早报、美国之音等记者多方证实,文章确系任志强所写。美国之音的消息人士指,任志强批评习总的文章原本在只有11名朋友的小圈子中分享,当中包括与他一同参与环保活动的民营企业家,他亦向朋友证实文章是自己写的,更强调“敢作敢当”,可是文章最后外泄,在网上广传,外界普遍认为这是他被捕的原因。

3月中旬,任志强失联。他的朋友透露,自2016年任志强批评”官媒姓党”引发轩然大波之后,他一直受到当局的严密监视,但还能经常和朋友们见面。任志强的好友潘石屹就曾在2017年8月发微博称与任志强一起吃饭,并贴出他满头白发的照片,感叹“这日子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一些网友心知肚明,他已经失去了自由。

消息人士称,任志强在3月12日被中共北京市纪委带走,其案件被列为“重案”,其长子、秘书亦已被捕,并牵连其他家人,“任何人无法插手求情”。

2020年7月23日,北京市西城区纪委监察委发布通告,称任志强因严重违反共产党五项纪律,构成严重职务违法,涉嫌贪污、受贿、挪用公款、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犯罪,却决口未提任何政治因素。通告宣布开除任志强党籍处分,同时取消其待遇,收缴违纪违法所得。

2020年9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对任志强案公开宣判。法院认为任志强数罪罪成,一审判处任志强有期徒刑18年,并处罚金人民币420万元。任志强当庭表示服从法院判决,不上诉。

“任大炮”的异议精神

任志强于1951年在北京出生,父母是高干,从小过着特权化的生活,即便在三年大饥荒时期也从未挨过饿,是标准的“红二代”。他的父亲任泉生时任商业部副部长,母亲李秀亨在"文革"后期担任北京市二商局领导,主管北京的烟酒副食品供应。任志强年轻时下过乡,参过军,于1974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81年他转业回北京商业系统工作,1988年任北京华远经济建设开发总公司副总经理兼华远城市建设开发公司经理,1993年,任志强任北京市华远集团总裁,华远集团公司总经理。2002年1兼任北京市华远地产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除了华远集团任职之外,任志强曾当选为北京市西城区人大代表,后来担任北京市政协委员。他还分别在多个社团组织、大学等机构任顾问、理事、兼职教授、副主席等职务。在到了退休年龄后,2011年4月20日,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政府同意任志强辞去华远集团董事及董事长职务。2014年11月24日,任志强在微博宣布正式退休。

任志强一向敢言,在民间素有“任大炮”之称。自2010年起,他在微博上经常针对楼市发表惊人之语,引起广泛热议,例如:“房地产就应该具有暴利”,“房子像钻戒,低收入者不该拥有”,“年轻人就该买不起房”,“买不起房为什么不回农村”,“我没有责任替穷人盖房子,房地产开发商只替富人建房”,“住房价格本身就是控制人口增长和提高人口素质的门槛”,“中国人太有钱了,房子太便宜了!”,“买卖有理、炒房无罪,禁止炒房就是违宪。”等等,不难看出他在经济上鲜明地支持更完全的市场经济与私有化制度。因此他被官媒指责为坚持资产阶级自由化立场、否定中国道路、反对“四项基本原则”。

后来,任志强更多地在微博上发表涉政言论,他倡导普世价值、民主宪政,强调保障私权和人权、主张开放党禁报禁,实行多党制,分权制衡政府权力,实现司法独立,军队国家化等等一系列现代政治改革。特别是在2012年习近平上台之后,任志强数次针次针对习近平的讲话明嘲暗讽。

察网一篇文章记录了任志强在微博上的历次反习言论作为罪证,称“几乎每次习近平发表重要讲话,任志强都要出来诋毁歪曲”:

2013年5月,习近平上任半年之际,任志强针对习近平的一系列重要讲话。任志强发微博称:“数日会议,多层次讨论。众多人认为十八大初,对新班子充满信心,从反腐,自律,到市场化,都颇加赞扬,而今却热情不在。经济未见好转。不能"否定",莫谈"宪政","七个不准"等言论,让车轮倒转,连军队都染上了枪口对内的血色?中国是谁的,再一次引起了争辩。大家都在问,什么是自己的中国梦?”

2013年11月,针对习近平所提的“两个不能否定”(不能用改革开放后的历史时期否定改革开放前的历史时期,也不能用改革开放前的历史时期否定改革开放后的历史时期),任志强发微博称:“历史是面镜子,怎么说都改变不了对比中的效果。小岗村的农民知道当时的法律是错的,拼命也要对抗法律而走相反的路。这不是否定吗?改革从来都是以否定历史的错误为前提的。”

2014年10月,习近平去古田召开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任志强在微博上评论:“想证明什么?”之后,更暗讽习近平“连续出臭棋”:“下一步臭棋,可以原谅。下二步臭棋,还能弥补。连续出臭棋的骑手,又怎么能下好一盘大棋?下了大家都知道的臭招,却以为是好棋,会咋样?”

2015年1月20日,习近平在中央政法工作会议上强调,“……培育造就一支忠于党、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法律的政法队伍,确保刀把子牢牢掌握在党和人民手中”。任志强发微博称:“当刀把子架在脖子上时,还有人敢提不同意见吗?”。

2015年9月,习近平有关共产主义的讲话公开,9月21日,团中央微博撰文号召“理直气壮地高扬共产主义旗帜”,并发起“#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微博话题。任志强转发并评论:“曾经被这个口号骗了十几年!”并且于9月21日、9月23日接连发布两篇长微博《“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论述共产主义面临的问题,并提出改革建议,引起网络热议。

任志强的发声并不仅仅停留在微博上。在2013年1月6日北大光华新年论坛在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任志强以台湾为榜样,对学生呼吁“在中国的现状情况下,我们唯一的社会责任就是在座的所有各位你们努力的站起来,把我们面前的墙推倒,建立我们社会民主制度”。这次演讲成了他后来受到党媒攻击的所谓“洗不掉的政治污点”。

批评“官媒姓党”引发高层内斗

2016年,任志强批评“官媒姓党”事件,成为了他的命运急转直下的拐点。当年2月19日,习近平视察中国中央电视台,后者打出“央视姓党,绝对忠诚,请您检阅”的标语。当天晚上,任志强在微博发帖质疑:“政府啥时候改党政府了?花的是党费吗?”还称“这个不能随便改!”“别用纳税人的钱去办不为纳税人提供服务的事”。紧接着,任志强又说道:“彻底地分为对立的两个阵营了?当所有的媒体有了姓,并且不代表人民的利益时,人民就被抛弃到被遗忘的角落了!”

任志强的言论立刻引来官媒的炮轰。2月22日,中共北京市委旗下的千龙网首先发表题为《网友为何要给任志强上党课》,称任志强“……妄图以歪曲解读、砸锅推墙来哗众取宠、博取眼球,简直就是党性的泯灭、人性的猖狂。”随即,中国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官方网站转载了这篇文章。

千龙网同一天发表另外一篇文章《谁给了任志强“反党”的底气》,暗指任志强“背后有人”:“我们不禁要问,一个连党章都能无视的党员,公然反党的底气何来?一个半夜三更喜欢给领导打电话的任志强,究竟谁给了他跳出来推墙的“勇气”?”据数个媒体分析,这是在映射任志强的好友,时任中共中央纪委书记的王岐山。因为在2013年任志强出版自传《野心优雅》里,提到王岐山“是陪伴我们时间最长的辅导员,从在校学习到上山下乡,再到北京工作,我都跟他保持各种各样的联系。至今他还会偶尔在半夜打来电话,我们经常一聊就聊很久”。除此之外,他在2013年《人物》的采访中称自己与体制内多位高管都有良好的私交,有些人是“推开办公室门一起下盘围棋”的朋友。

千龙网的狗哨吹响之后,共青团中央主办的《中国青年网》和各大官媒,包括新华网、央视网、人民网、中国江苏网、光明网、察网等,连篇累牍地发表多篇文章,围攻任志强。

2月24日,时任中共中央党校的蔡霞发表文章《党章党规保护任志强们的党员权利》维护任志强,提出党章和《党员权利保护条例》,强调保障党内民主。她写道:“任志强仅仅是就公共媒体“姓党”提出疑问,却被扣上吓人的政治帽子,这种做法不仅违反党章,堵塞党内言路,而且损害党内团结,对党本身没有任何好处。”文章后来被删除,并引来一些官媒的攻击,之后蔡霞受到党校领导的诫勉谈话。

2月28日,中共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办公室责令新浪、腾讯等有关网站关闭任志强微博账号,并表示绝不允许被关闭账号的用户改头换面再次注册,当时任志强的粉丝已经超过3800万。三个月后,他曾尝试在“分答”上开设账号与网友交流,账号仅存在一晚便被封禁,之后他完全失去了在公共平台上发声的渠道。

2月29日,中共北京市西城区委下发《关于正确认识任志强严重违纪问题的通知》,称要对任志强作出严肃处理。同日,任志强所在的华远集团党委也下发了《关于加强意识形态工作的意见》,规定集团党员职工不得编造、传播政治谣言,丑化党和国家形象。

然而,任志强此事显然引发了党内高层之间的态度分歧,一些自媒体和海外媒体推测是王岐山在维护任志强,并形容此为“权斗大戏”。2月29日,《中国纪检监察报》刊发文章《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文章引述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在参加中共河北省委常委班子“专题民主生活会”时的讲话,“小问题没人提醒,大问题无人批评,以致酿成大错,正所谓‘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啊!”文章引述唐太宗李世民和大臣魏徵的关系等历史典故进一步阐述,并称能否广开言路,接受建议,常常决定一个朝代的盛衰。

3月3日,继中纪委官网之后,《人民日报》发表文章《商量,中国的民主智慧》。文章中称,有的领导怕掉架子,不愿和群众坐一条板凳;有的怕丢面子,不愿听群众的逆耳之言;还有的怕出乱子,不愿让群众知道太多的信息。这样的想法和做法都是不对的。

之后,各大媒体对任志强的批判偃旗息鼓。纽约时报猜测任志强在中共高层中的人脉让他暂时逃过一劫,其援引一名知情者的消息称:“本来想严厉惩罚,但发现反对声很大,包括党内地位相当高的人,所以就推迟了惩罚的决定。他们在等着看情况。”

2016年5月2日,中共西城区委选择在一个假期里通报,任志强因多次在微博、博客等网络平台和其他公开场合公开发表违背四项基本原则、违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等方面的错误言论,严重违反党的政治纪律,被处留党察看一年处分。此后任志强淡出了舆论视野,开始进行木工创作。他的名字成了中国社交媒体上的敏感词,民间有人代称他为“木匠”。

超越特权

从体制内的特权阶层转变为与当局决裂的异议者,任志强走过了和蔡霞相似的旅程,但比起还有机会发声的蔡霞,公众已难以了解任志强在这个过程中的心理变化。在现有的公开信息中,任志强早在2010年接受凤凰网采访时还表示“中国现在不能实行民主”,在2012年接受《中国经营报》采访时宣称他的理想是“做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而在2013年《人物》的采访文章里,任志强披露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从中可以看到,年轻时的他性格叛逆并且从不缺少独立意识和批判思维,他曾经在文革时期、军旅生涯里多次对时局和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但仍然未改对共产党的忠心。

1985年,在华远工作未满一年的任志强被举报,并以“贪污罪”罪名被关进看守所14个月。在无罪释放后,任志强向领导表明态度:“我还要跟着党走,娘打孩子也有打错的时候。”对外人他也毫不掩饰的自豪:“能进共产党的监狱而无罪释放,应该说是一件很英雄的事情。有本事你也进去一趟试试。”

即便在上世纪90年代中成为了华远的一把手后,任志强仍然要求员工每天看《新闻联播》,时刻了解中国的政治动向。“在真正突破底线时,我会听从党,如果不让干,不让干就不让干。”任志强说。“80年代末的游行,华远没有一位员工参与。”

任志强被判18年的结果公布后,民主人士普遍认为任志强案是典型的“冤案”。前《中国青年报》栏目《冰点》主编李大同接受多家媒体采访时质疑,任志強20多年前就是高收入人群,退休前年薪超过七百万,何必要贪污?退休时历经4次审计都合格,谁会相信这些罪名是真的?他在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表示,任志强是因为中共当局以其儿子为人质,才会服软认罪。据传任志强于今年3月遭留置时,其大儿子和秘书等人都一度被抓。

李大同认为,四大罪名都是当局栽赃给任志强的,可惜的是,任志强未请律师为其辩护,因此,庭审的真实内情至今仍无法为大众所知。

在他曾经敢怒敢言的微博上,任志强被宣判的消息受到严厉审查。据CDT编辑查实,官方媒体转发通稿,可转可评但转评信息均不显示;非官方媒体转发通稿,禁转禁评;非通稿一律删除。过去数年间有关任志强的新闻,也都被设置为了禁转禁评。用户发表含有“任志强”字样的消息,均自动私密,仅本人账号可见。

在疑似唯一漏网的《北京晚报》消息评论区,有网友留言:

“黄宗羲说,‘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

参考文献:

曾大胆批评习近平 任志强被重判18年. 美国之音. 2020-09-23

任志強被重判18年 中國民間質疑四起. 联合新闻网. 2020-09-22

任志强发文嘲习总成“重案犯” 消息人士:无人可求情 儿子、秘书亦被捕. 2020-03-25

郝海威. 任志强失联,曾撰文批评习近平. 纽约时报. 2020-03-16

中共因任志強事件遭遇黨內外激烈反彈. 纽约时报. 2016-03-21

中纪委反击 任志强案逆转?. 美国之音. 2016-03-05

蔡霞. 党章党规保护任志强们的党员权利. 2016-02-29

网信办:已关闭任志强微博账号. 联合早报. 2016-02-25

陈章.任志强是否应该开除党籍. 察网. 2016-02-24

李吉明. 谁给了任志强反党的底气. 千龙网. 2016.2.23

李吉明. 网友为何要给任志强上党课?. 千龙网. 2016.2.23

张卓. 任志强前传:根儿上是共产党. 人物. 2014-10-23


【CDT月度人物】拉姆:“比起互联网的遗忘,我们更怕公共部门的遗忘。”

11/04/2020

CDT月度人物:拉姆

时间:2020年10月

评选理由:网络主播拉姆被前夫纵火烧死的事件震惊全国。随着拉姆生前的生活被大量报道,公众发现拉姆一直遭受前夫家暴和威胁,也曾数次报警,警察却以“家庭纠纷”为由未处理施暴者,最终酿成惨剧。女权主义者发起“拉姆法案”呼吁追责失职的公职人员,却遭审查禁言,凸显了反家暴路上中国法治建设的败局。


2020年9月14日,网络主播拉姆被闯入家里的前夫唐某浇了满身汽油后纵火焚烧。

9月14日晚上八点多,唐某骑着一辆摩托车来到拉姆家,车子后面是一把长四五十厘米的西瓜刀和一个50斤的汽油桶,他还随身带了一把小的水果刀。拉姆当时正在厨房里上抖音直播,观众在视频里见到一个人走进来,然后手机屏幕就黑了,之后听到尖锐的呼救声。

当时拉姆的父亲三郎甲和姐夫仁央在另一个房间睡觉,被呼救声惊醒后冲到厨房,看到拉姆的全身已经被浇上汽油,唐某一手用刀挟制着拉姆,一手拿着打火机。

三郎甲记得,当时拉姆撕心裂肺地冲他们喊,“阿爸快跑,他要把我炸了。”他全身发抖,和仁央跑了出去,又想起来要报警,仁央跑回屋里拿手机,他们听到拉姆哀求的哭声。仁央还没有打通110,火便开始燃起,迅速蔓延整个屋子,之后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这场残忍的纵火导致拉姆全身90%以上烧伤,整个人都烧成焦黑,面目全非。除了烧伤,她的身上还有六七处刀伤,额头上的伤处深可见骨。在ICU里深度昏迷数天之后,9月22日她接受了一次大手术,医生说:“把那些肉和皮全部都给她割了,等于剥了一层皮。”

惨案的发生震惊了全国,仅仅半天时间,她的家人在水滴筹上就筹到了一百万,支撑了拉姆的初始治疗费用。然而遗憾的是,在ICU里与死亡斗争了16天后,拉姆于9月30日不幸离世。

拉姆去世之后,留给人们的震惊和痛心并没有结束,一些媒体、公共写作者和女权主义者追问悲剧的根源,发现拉姆和其家人长年累月承受着前夫的暴力和威胁,她多次向警方求助、并协议和起诉离婚,唐某不但从未受到惩处,暴力行为还越演越烈,最终发展成了杀人恶行。一个本可以得救的花样生命,却因为公权力的不作为而惨死,这引发了舆论的愤怒。

拉姆本名阿木初,网名“黑姑娘【拉姆】”,四川省阿坝州金川县观音桥镇麦斯卡村村民,是抖音上小有名气的网络主播。截止2020年9月,她共发布了205个作品,一共收获了24.2万名粉丝,获得了291.3万个赞。在她的抖音主页的自我简介里,写着:“我不是不喜欢大城市的生活,但是为了陪在爸爸身边,所以我就靠山挣钱,我想把山上的宝贝分享给更多的人!”

谷雨实验室的深度报道《被前夫烧毁的拉姆》得以最大程度上还原拉姆生前的经历。据报道,拉姆的生活十分艰苦,她的收入来源基本上靠每年是每年七八九月上山挖羌活(一种中草药)。她一进山挖药就是十多天,晒干的羌活一斤能卖大约30块钱,一年收入不到两万元,这几乎是她和父亲的全部收入。她虽然在平台上有几十万粉丝,但她却不鼓励粉丝打赏。出事后为了筹医药费,姐姐上了拉姆的社交网站后台,发现账上只有两千元,完全不是人们想象中日进斗金的网红。

但即便如此,拉姆也从未在直播中提及自己的困苦。视频中的她总是展现着开朗的笑容,她和网友分享自己朴素得近乎简陋的三餐,兴致来了会在山上唱歌跳舞。她虽然很少化妆,衣服也破旧,但她善于发现身边的美好,对生活的热情感染了很多观众,有网友评论:“她把辛苦的工作做成了阳光,把朴素的生活做成了鲜花。”

杀害拉姆的前夫唐某初中毕业,父母开了个收入尚可的茶楼,唐某也就不再工作。他和拉姆十七八岁就在一起“耍朋友”,没多久就结了婚,在一起十多年,生了两个儿子。但婚后没多久,家里人就发现拉姆有被打的迹象。

拉姆的父亲老实巴交,也比较软弱,而母亲精明能干,知道女儿被欺负后,会去找唐某理论,唐某就会收敛一点。但之后母亲患癌症,因无钱医治而去世。之后拉姆挨打也变多了,唐某每次打完之后会都会道歉,而拉姆也会原谅他,因为舍不得孩子,总是寄望对方能改正。

然而家暴继续变本加厉,唐某从在家里打拉姆,发展到在春节的娘家聚会上打,在大街上打,却没有人敢为她说什么,连她的父亲也不敢抗议唐某的暴力。拉姆知道自己在家里面没有任何依靠,只能把所有苦往心里咽。一个在外打工的表姐曾经多次劝拉姆外出打工,比起挖药以及天天挨打的生活,去大城市显然有更多机会生活得体面一些,拉姆却因为放心不下身体不好的父亲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坚持留了下来。

但即便是如此委曲求全的生活,也不能如愿。2020年5月,唐某进行了一次严重的施暴,他因为在网上打牌输了钱,心情不好,就当着儿子的面,用板凳将拉姆打成了右臂骨折。拉姆逃回娘家时全身淤青,脖子上还有淤痕。拉姆怕被打死,终于与唐某协议离婚,回到家里养伤。可没过几天,唐某又找来,先是跪下来重重地磕头,认错悔恨,并发誓自己再也不动手了。见拉姆不为所动,他拿着菜刀架在小儿子脖子上威胁她。唐某又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河边,说不复婚他就带着孩子一起跳河。

没多久,拉姆和唐某又复了婚。但在不到10天的时间里,拉姆又被打了两次,不得不躲回娘家。

当地一位民警反映,拉姆曾多次报警,原因都是唐某来娘家找她。这次唐某很快又带着家人找上门来抢孩子,拉姆报了警,但民警去了现场之后,却认为这是家庭纠纷:“能看出来,拉姆一家是弱势的一方,一个女孩子,父亲身体也不好,我们还是会愿意多站在她这边,警告男方不要太过分,别动手,但是在此之外,其实能做的也很少,清官难断家务事。”

拉姆不敢回娘家,在亲戚家轮流躲了一个月。唐某天天发短信威胁要把孩子杀了。他还上门逼迫拉姆姐姐交出拉姆,姐姐不肯,他一拳把姐姐打成了左侧眶骨骨折,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脸上留下永久的凹陷。唐某却没有受到任何法律惩罚。

姐姐被打让拉姆感到了绝望,她在电话里平静地说:“姐姐,我们的命可能就是这样,只能靠我们两个自己。”

拉姆下定了决心离婚,她不识字,就去县城里找人写了离婚起诉书,即便唐某继续发威胁短信,她也不再动摇了。她想要至少一个孩子的抚养权,但法庭把两个孩子都判给了唐某,姐姐猜测判决的依据可能是因为男方经济条件较好。拉姆失去了两个孩子,从法院出来,她给姐姐打电话,哭得撕心裂肺。

但离婚之后,拉姆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开始想努力挣钱,相等经济条件好一些把孩子的抚养权争回来。她更加拼命地干活,风雨无阻地上山挖药,生活也越来越节约,只有带孩子去县城的游乐园玩的时候最慷慨。

虽然辛苦,但是终于恢复了自由之身,一切都是有希望的。可是拉姆刚刚开始的新生活,却被唐某以最残忍的方式摧毁了。当她躺在救护车上被送往医院的路上,还剩下一丝意识的拉姆对父亲说:“阿爸,如果这次我死了,姐姐以后来照顾你的生活。”她又跟姐夫仁央说:“到了医院,你让医生给我打个针,让我死,我这辈子完了,我痛得受不了,这样活着没意思。”

因为伤势过重,拉姆陷入了深度昏迷,并从阿坝州人民医院转院至四川省人民医院。在ICU里她曾经短暂清醒过来一次,但因为嗓子里插了管子,没法说话,只能听着枕边手机里姐姐的声音,默默地流泪。没人能够想象那一刻她的绝望、恐惧和不甘。

拉姆离去后,留给公众的愤怒和无力感却在蔓延:这并不是一场毫无预兆的飞来横祸,而是历时数年、逐步升级的暴力酿成的惨剧。从家人到社区,周围人本有充分的时间介入,当地警察数次接警,也有充分的机会扼制罪行的发生,然而他们却以“家庭纠纷”、“清官难断家务事”为说辞消极作为,撤去受害者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反家庭暴力法》的各项条款沦为空谈,最终导致无可挽回的悲剧。

女权作家侯虹斌评论说,拉姆是一名完美受害者,她如此完美,却仍然逃不开受害的命运:

“从男权社会的要求来说,她不花男人钱,没有彩礼,自己独立自主赚钱。该生的儿子也生了,两个。还长得超级漂亮,开朗大方。按另一部分挑剔完美受害者的女性的要求的来说,她一直在反抗,努力离婚,哪怕是不识字、求人写字也要离婚;也有报警,一次又一次。为了能离开,丈夫威胁杀死儿子,都没有让她屈服。她不得不忍痛放弃两个儿子,哭得撕心裂肺。360度挑剔,她都找不到可以指摘的地方。然而,拉姆一直挨打,一直报警;一直报警,一直挨打。自己被打骨折,姐姐被打到住了三个月的院,对方不受任何法律惩罚。”

“警方在这里,起了什么作用呢?如果说拉姆与他是“夫妻”,夫妻所以不受法律惩处;那么拉姆的姐姐被打伤,唐某不应该坐牢吗?

唐某长期威胁要把两个孩子杀掉,甚至都已经是“故意杀人中止”罪了,但是,法院居然把两个孩子判给唐某,这是嫌中国人口过剩、儿童过多了吗?

实际上,从一开始,拉姆并不需要额外的帮助,只要这是一个法治社会,依法办事,就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就能经营好自己的生活。她是一个很乐观,很用心生活的人。唐某,只要在开始故意伤人时,该坐牢的就坐牢,该判刑的就判刑,该人身禁制令的人身禁制令,他早就在监狱里过国庆和中秋了。

但是,没有。”

北京市千千律师事务所为许多家暴受害者提供过法律援助,其执行主任吕孝权在拉姆事件后第一时间表示:拉姆案绝非孤例。社会上的类似案件之前有很多,之后也还会有。只要社会联动救助系统一天不建立、不完善,只要基层执法部门还存在不作为后不被究责,这样的案件就还会发生。

从董珊珊到拉姆,十几年间,许许多多受暴妇女求助警方而不得,最后惨死施暴者手中,但却未见一起职责部门因不作为或渎职被究责。

微博上的女权主义者们发起了“停止不作为,严惩不作为”、“家暴不是家务事”等话题,号召人们抗议公权力在家暴案中的失职渎职,不少网友以“拉姆法案”为标签,呼吁对警方面对家暴时的不作为进行惩罚,引发巨大的反响,“拉姆法案”的话题一度冲上热搜。但就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10月2日“拉姆法案”在新浪微博上不予显示,“拉姆”也变成了新浪微博的审查词。在被公权力抛弃之后,拉姆也在公共舆论中遭到了抹杀。

于此同时,10月1日,习近平出席联合国大会纪念北京世界妇女大会25周年高级别会议,他在会议上通过视频发表讲话,强调保障妇女权益必须上升为国家意志。

10月6日,女权行动者肖美丽发微博记录志愿者们在拉姆去世的四川省医院悼念拉姆的头七。天上下着小雨,有人带了花,写了字条,还有人带了她喜欢的自热米饭。肖美丽说:“比起互联网的遗忘,我们更怕公共部门的遗忘。希望悲剧不要发生再次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失责的公职人员可以承担应有的责任。”

参考文献:

被前夫烧毁的拉姆. 谷雨实验室. 2020.10. 1

拉姆之死. 李清晨. 2020.10.2

“完美受害者”拉姆. 侯虹斌客厅. 2020.10.2

【对比新闻】“保障妇女权益必须上升为国家意志” VS “拉姆法案话题被封了”. 中国数字时代. 2020.10.2

拉姆背后的家暴困境:旁人多劝和不劝分,已有多人丧命. 南方都市报. 2020.10.5

纪念拉姆,停止不作为. 台风寻光计划. 2020.10.5

悼念拉姆头七—比起互联网的遗忘,我们更怕公共部门的遗忘. 硝美丽. 2020.10.6

从拉姆到小玲:如何启动基层执法部门的究责?张倩. 2020.10.10


【CDT月度人物】孙大午:“你想做个干净的人,你就做不成。”

12/06/2020

CDT月度人物:孙大午

时间:2020年11月

评选理由:11月11日凌晨河北大午集团创始人孙大午以及企业高层被逮捕。2003年孙大午曾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刑,作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孙大午对公共事业一腔热血、拒绝与官僚体制同流合污的道德操守博得了公众的同情,引发舆论对公权力迫害民营企业家的关注和批评。而悲剧的再次上演,似乎预示了中国民营企业家更加黯淡的生存前景。


1.恐怖的大抓捕

2020年11月11日,保定市公安局官方微信公号通报了一则警情:河北大午农牧集团有限公司孙大午等人涉嫌“寻衅滋事”、“破坏生产经营”等违法犯罪,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据南方周末记者的报道,一名大午集团匿名人士是该事件的亲历者,对于这次突如其来的大规模抓捕,他形容为“真的特别恐怖”,集团高层几乎全部被捕,“相当于连锅端了”。抓捕明显是经过周密的计划,11月11日凌晨1点左右,6辆大巴车载着特警,带着冲锋枪、警犬和梯子,闯进了大午新民居。大午新民居是大午集团自建小区,里面住着许多集团员工。据其了解,凌晨抓捕发生时,附近通讯信号都被屏蔽,警方将人带走以后才恢复。

被带走的集团高官大多是在家中被破门而入,包括孙大午和其妻子、儿子以及多位亲属。第二批被带走的是子公司的领导人,他们被以开会名义召集,然后被带走。远在海南的大午集团总经理刘平,也在同一时间被警察带走,刘平掌握着大午集团的理事会,她是孙大午妻子的侄女。

在这同时,大午集团对公账户被冻结,集团与各个子公司的人力资源、财务处,都已被警方控制。11月11日下午,第二批被带走的领导人中有部分回到了集团。等待他们的是一群在案件侦办期间前来接管集团的“工作组人员”。在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中提到,当地政府已成立工作组进驻公司,大午医院和大午中学已被接管。

南方周末采访的匿名人士称,警方通报中的“破坏生产经营”,源自于孙大午所在的郎五庄村与徐水国营农场的土地纠纷。1963年,郎五庄村曾将740亩土地交由徐水国营农场耕种。实际上,后者占用的土地超过2000亩。为了土地确权,双方数年争执不下。后来,郎五庄村把土地租给了大午种植业公司。今年6月21日和8月4日,大午集团人员与徐水国营农场人员先后发生了两次冲突。第二次冲突中,徐水区公安介入,并与大午集团员工发生肢体冲突,大午集团 20多名员工因此受伤,39名员工被抓。

据美国之音的报道,孙大午在后来接受采访说,公安明显偏袒徐水国营农场,“认定他们是国家的,其实他们是以国家名义谋个人私利的团伙”。

这并不是孙大午第一次被捕。2003年他曾因涉嫌非法集资被当地公安部门拘捕,后被当时的徐水县人民法院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4年,处罚金10万元。大午集团也被判处罚金30万元,这给孙大午和大午集团都带来一次重创。

几年后孙大午在他的自述《面对恐怖你能怎样》里回忆起当时被捕的情景,竟然与2020年底这次抓捕的恐怖程度如出一辙:

“2003年5月27日,我接到徐水县一个政协副主席的电话说,新来的县委书记请我去鸿雁大酒店吃午饭,到了酒店后我就被便衣警察抓起来了,也许这算不上恐怖;当公司把这个信息报告给在400公里以外的邯郸考察的我弟弟二午和副总刘平,当他们终止考察赶快回来的时候,在高速路口被抓捕,这也不算恐怖;当我的三弟孙志华知道两个哥哥都被抓起来,去公安局打听情况的时候,也被抓起来了,这还不算恐怖;那么接下来几十辆警车(包括政府部门办公车),上百名警察、政府人员封锁了大午集团,抓了企业二十几个人,拉走了微机,撬开了保险柜,这算不算恐怖?还有比这更恐怖的是,我的妻子被追捕,为了逃生,被朋友装到汽车的后备箱里;当警察要带走我长子孙萌的时候,我八十多的老母亲站在警车前说:“我的三个儿子都抓被起来了,孙子得给我留下一个吧?要不你们就从我身上压过去。”我就想,孙大午一个人犯罪,为什么要抓这么多人?为什么要把这个气氛渲染得如此恐怖?他们要达到什么效果?是想要摧毁人的意志吗?由此我联想到满清入关、日本鬼子入侵中国,在军队投降城池被攻下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屠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他们要摧毁的是人的反抗意志,让人们恐怖而畏缩,像蝼蚁一样屈辱地活着。”

2.与当地官僚体制死磕

1954年出生的孙大午是河北省徐水县高林村镇郎五莊村人,他初中毕业后曾经参军,曾待過山西临汾二十八军八十二师,从部队退役后去了徐水县农行,后来与妻子承包了一块荒地养鸡养猪,并辞职走上了创业之路。孙大午从1985年白手起家创立大午集团,逐渐发展壮大为员工9000多人,固定资产20亿元的五百大民营企业之一,涉及教育、食品、农业、旅游多个领域,在当地颇有影响,被誉为保定的名片。但与此同时,有着强烈个人英雄主义和道德感、为人刚正不阿的孙大午由于不服当地官僚体制的“潜规则”,坚持不送礼、不行贿、不给回扣,并拒绝与当地当权者的利益勾结,得罪了不少人,也招来许多报复。这让农民出身的他深深体会到了在权力的压榨下,底层百姓和乡镇企业生存和发展的艰难。

“农民穷是因为农民有饭吃没有钱花,没有钱花是因为没事干,没事干是因为农村有事没人干,农村有事没人干是因为不能干不敢干。有几个敢干能干的人,下场都很惨,比如乡镇企业的带头人。官僚体制伤了农村的元气。”孙大午在一次演讲中这样评价他和大午集团所处的生存环境。

十几年来,大午集团的官司几乎就没有断过,而且很多都是与地方政府的职能部门之间发生的“摩擦”,因为孙大午据不屈服,发展到对簿公堂。这些接二连三的行政诉讼官司不仅伤了大午集团与这些管理部门之间的关系,而且也使孙大午身心疲惫、伤痕累累。

据南方周末2003年的报道,孙大午先是得罪了当地的土地管理部门。大午集团发展起来后,当地的镇土地所便说大午违法占地,要罚款1万元,孙大午没给。后来县里出面,说要罚5万元。最后市土地局把罚款追加到10万。孙大午还是不服:“《土地法》1987年生效,我是1985年占地,怎么会是非法占地?”对方来个几十辆车,要把大午集团推平,孙大午就把当地土地部门告上法庭。

孙大午接着得罪了当地工商部门。大午集团曾生产按摩器在石家庄上市,却突然接到工商处罚通知:大午集团假冒大午商标非法销售大午产品。孙大午纳闷了:“大午”是我的名字,大午集团是我注册的,怎么会大午集团假冒大午商标非法销售大午产品?”但对方说大午的商标没有发公告,所以罚款5万元。实际上,大午集团的商标申请已经历时18个月了,按规定最多15个月就可以办完全部手续,而公告也只需9个月就能发出来,但却一直未见工商管理部门的公告,孙大午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责任。官司怎么都打不赢,拖了一年,最后孙大午认罚了5万。

孙大午与当地的税务部门也曾在法庭上理论过五年。原因是税务部门通知大午集团欠税138万,并限期三天内缴讫,否则就查封集团的财务帐号。起诉后,对方说经过核实只需交16万,再加上20万的滞纳金就可以了,但孙大午还是不服,认为自己一直是守法经营。最后,官司升级到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事情越闹越大,有关部门不得不出面调解。虽经官司很快撤诉,但大午集团却此损失了一百多万。

为此,熟悉孙大午的人,都担心孙大午在这样的环境里难以走下去。他的一位朋友说:“大午,你跟别人都不一样,你跟现实社会‘不兼容’的。”这种“不兼容”或许是导致大午集团在资金问题上受挫的重要因素。

孙大午并不是没有走过银行贷款的“正规”门路。据南方周末的报道,这些年来,孙大午年年申请贷款,年年落空。1993年,大午集团还是一家小型饲料厂,想投资100多万元购买一套现代化的生产设备,求助银行,被拒。1995年,孙大午申请50万元贷款办农民技校,还是贷不到。2000年,他想筹建一个1000亩的葡萄园,需贷款600万元。在连续贷款未果的情况下,孙大午被逼无奈,终于送了1万元给某银行行长。可是钱收了贷款却没下来。孙大午气得非要把钱要回来,最后索回了6000多元。

从此,大午集团与当地银行完全断绝了关系。孙大午无奈之下开始向公司职工和周围农户借款,并发展出成熟的民间借贷体系,在满足企业资金需求的同时,也大大方便了当地的农民,“我要到农业银行存钱的话,要骑摩托车跑十几里地。”一位当地村民说,而大午集团当初在村里就设有代办点,存钱、取钱都很方便,而且24小时服务,有急用农民可以马上拿到钱。而当地人对孙大午的信任也是大午集团能吸收到大量存款的重要因素,这无疑挤压到了当地银行和信用社的利益。

著名的《炎黄春秋》杂志刊文“再说‘孙大午案’”,其中提到,“中国人民银行徐水县支行”提请徐水县公安局立案侦查大午集团,罪名是“我支行初步认定该公司涉嫌变相吸收公众存款”。

3.因言获罪?

2003年孙大午被捕的事件引发了巨大的舆论关注。据美国之音的文章复盘,当时,包括中国官方的新华社、人民日报等,以及美国华盛顿邮报、悉尼先驱导报、法国解放报等国内、国际数十家著名新闻机构,“先后拥进大午集团采访”。媒体和公众几乎一边倒地站在孙大午一边。知名律师许志永、张星水和朱久虎为孙大午作无罪辩护。北京理工大学经济学教授胡星斗就在其个人网站上发表了《拯救中国最优秀民营企业家孙大午的呼吁书》,经济学家茅于轼公开“挺”孙,称孙大午错就错在干了一件“违法”的“好事”,而“过去制定的一些与市场经济原则不相适应的法律法规急待修正或废止”。在孙大午案件宣判的第二天,联想掌舵人柳传志发给孙大午的儿子孙萌一份亲笔签名的传真,对孙大午境遇表示同情和支持。

而在当时,民间便已经传言孙大午被捕并非单纯的经济问题,而是“因言获罪”。在环球企业家2012年对孙大午的专访里写道,孙大午一向爱好读书、勤于思考,又在部队得到过历练、开阔过眼界,做了企业后,他因为离北京近,常有机会进京参与各种讨论,并结交了秦晖、秋风、于建嵘等知识分子,深受法制人权、宪政民主等思想的熏陶,孙大午逐渐以关注“三农”问题的农民企业家形象,活跃在京城企业和知识圈中。

2003年3月13日,他应邀在北大讲坛做了《十八年感受三农——来自底层的声音》的演讲,在演讲中剖析中国社会弊病,直言“中国农村问题的实质是权力和资本对农民劳动权利的限制和剥夺”。这些演讲文章又流传到了网上,在学术界造成不小影响。

2003年4月,大午集团公司因在其网站上发表了《小康社会的建设及难点》、《悼念李慎之》、《两位民间商人关于中国的时局及历史的对话》三篇文章而受到警方的警告。警方称这些文章“严重损害了国家机关的形象”,并下令整顿网站,停业6个月,罚款15000元。

弟弟孙二午回忆说,那个时候的孙大午,热衷于这些公共话题,甚至连企业经营都常常耽搁。

4.孙大午的政治梦想与独立王国

这场演讲的另一句被人记住的话是:“我想建一个大午城,一座世外桃源,安得淳风化淋雨,遍沐人间共和年。”这是孙大午的终极人生追求,也可以说,他想要将自己几十年来打磨出来的政治理念、社会理想融入到了对大午集团的社区建设中去,幻想打造出一个“人人自食其力,家家丰衣足食,没有贫穷富贵,高低贵贱”的“桃花源”。

传统的儒家思想、当代的法治思想和社会主义共同富裕共同构成了孙大午的精神动力,“大午城”正在成为一个乌托邦式的全能社区,孙大午的企业赚取的大量资金没有投入在扩大生产中,却投入在给当地建立各种公共设施。为了让乡亲们能顺利致富,他开办了免费的农民技校,专门为乡亲们做技术培训;为了让乡亲过上体面的生活,大午集团自己给员工建小区、建市场、公园和度假村;为了让乡亲们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他还建了大午医院,每月只用1元,职工和村民们就能享受合作医疗。他重视教育,为农民的下一代建了不赚钱的大午中学。他还投资160万元修了一条长达10公里的公路,直通107国道,造福了一方民众。相比之下,孙大午自己作为一个亿万富翁,却依然过着农民般的朴素生活,他没有别墅,没有专车,住在集体宿舍里。生活极其简单,爱吃玉米饼子、大葱蘸酱,在外办事往往在路边小摊填饱肚子了事。不赶名牌也不上娱乐场所。一个月只拿2000元的工资。出差去宁夏,他坐硬座。

“大午集团的最终目的,是要变成一个社会,人们在这里互为成长、互为消费,大午集团每年死掉几个工厂、再新建几个工厂都很正常,但社区的模式要永远存在。”孙大午坚称,大午城的社区模式与之前国有企业的“企业办社会”不是一个概念,大午城完全是一个自主的、野生的民营社区。

2003年的非法集资风波给孙大午和大午集团都带来沉重打击,大午集团当年账面亏损580万,总体经济损失近2000万,企业一时陷入半停滞状态,大量员工及客户资源流失。而历经磨难的孙大午也深感屈辱和缺乏安全感,他交出了执掌大午集团的大权,设计出“私企立宪”制度,大午集团设立董事会、理事会、监事会,三会并立并行、相互制约,董事会成员由职工民主选举产生,董事长、总经理由董事会民主选举产生,俨然是他梦想中“宪政民主”的缩影。

退出管理一线的孙大午,有了大把的时间,开始积极地学习英语、发展自己的文化研究爱好。但可惜的是,像堡垒一般对抗着这个污浊社会的“大午城”最终也无法庇护孙大午,反而成为了对体制的最有力威胁,为他招来无妄之灾。

在2003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刘晓波便曾为孙大午案撰文,称:“当局一旦发现孙大午这样的农民企业家的不断壮大,特别是孙大午的企业家良知,既鄙视权钱交易,又有敢于直言的勇气,既有经济资源和组织能力,又从争取农民权利角度提出摆脱贫困的思路,从宪政民主的角度呼吁政治改革,将在政治上对现行体制构成巨大挑战,很可能成为新型的农民领袖,所以当局必然要利用模糊的法律进行整治,于是,孙大午及其大午集团就成为“恶法治国”的受害者。”

网络上,署名“老侯”的作者写了一篇文章感叹“做党的孩子,是大午集团的唯一出路,也是所有民企的唯一出路。”

“不出所料,对大午集团的处置是从接管医院和学校开始。这个处置法,充分说明,在当地政府看来,大午集团的问题不是刑事问题,也不是经济问题,是政治问题。大午集团标榜不行贿,就意味着从不与政府私下交集,没有勾兑。而其对社会服务功能的染指,触及政府深层管辖范围。特别是教育、医疗和养老,三驾马车支柱产业,被他办成福利事业,不仅破坏产业政策和产业环境,也有架空基层政府的嫌疑。”

为那次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判决,孙大午曾表示自己多年来都无法释怀:“你想做个干净的人,你就做不成。你想做个好人,你就做不成。你非得把自己染黑,再把自己漂白;或者人家不把你弄脏,你自己得弄脏自己,这样你才能混下去。这是我感到非常悲哀、悲愤的地方。”

孙大午的悲剧并未结束,但时隔17年,社交媒体上那些为他抱不平的文章都转瞬即逝,舆论被逮捕事件激起了些许水花后,再无波澜。

参考文献:

“异教徒”孙大午. 韩雨亭. 南都周刊. 2009.8.13

孙大午启示录. 范亮. 中国营销传播网. 2004.2.9

南方周末特稿:抓捕孙大午. 敬奕步. 南方周末. 2020.11.14

良心犯孙大午. 右手墨迹. 2020.11.13

悲愤“囚徒”孙大午. 刘中盛、徐梦露. 环球企业家. 2012

中国农民企业家孙大午被警方带走,疑是因言获罪. 木风. 美国之音. 2020.11.12

丁邢:我所认识的孙大午. 丁邢. 丁东小群. 2020.11.14

【CDT导览】孙大午:不是刑事问题,也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中国数字时代. 2020.11.29

孙大午近乎免费办医,破坏了谁的“生产经营”?. 美国之音. 2020.11.23

孙大午:面对恐怖你能怎样. 孙大午. 2015.7.19

对比新闻 : “非法集资”?从孙大午徒刑到吴英死刑. 美国之音. 2012.1.27

孙大午:倘若这个世界一定要杀掉公鸡,我能不能做一条狗?. 孙大午、贾林男. 光传媒. 2020.11.13

做“党的孩子”是民企唯一出路. 老侯. 行者手记3. 2020.11.18

大午集团正在被强行接管,或开危险先例. 法律园地. 2020.11.15

孙大午:来自底层的声音——十八年感受三农. 孙大午. 光传媒. 2020.11.23


【CDT月度人物】润肺和拼多多员工们:“想当人肉干电池吗?”

02/07/2021

CDT月度人物:润肺和拼多多员工们

时间:2021年1月

评选理由:拼多多员工润肺之死在1月份引爆了网络舆论,之后大量揭露拼多多不人道的加班制度和控制员工制度的报道和自述出现。从一群程序员们发起反996运动开始,国内互联网科技大厂的员工过劳、权益难以保障的问题就广受诟病,然而行业鲜见改变。拼多多变本加厉的“11116”甚至“007”式工作制将这种压迫推向了极限。润肺的悲剧本可成为改变的契机,却仍被草草收场。


1. 润肺之死

2020年12月凌晨一点半,在乌鲁木齐零下二十度的冬夜里,花名为“润肺”的拼多多员工张某霏在下班的路上突然昏厥倒地,被同事呼叫的救护车送往本地医院,在将近6个小时抢救无效后去世。1998年出生的她享年不到23岁。

润肺并没有留下多少个人故事,南方周末的报道《南方周末:拼多多女孩“润肺”之死》还原了一些这个女孩生前的经历。在旧识们的描述中,她漂亮、喜欢唱歌、热爱生活,再忙也会精心搭配衣服、化好妆来上班;她对工作认真负责,有上进心,面对迅速扩张的多多买菜业务的转岗要求,一些同事知难而退,而润肺接受了新疆团队的邀请,于2020年11月去了乌鲁木齐为多多买菜“开疆拓土”。

“2015年,润肺从陕西渭南高级中学考入西安邮电大学通信工程专业,入学的第一个学期,就在学院十大歌手比赛中折桂。后来她还登上中国好声音西安赛区的舞台,并组建名为切尔诺贝利的乐团,担任主唱。

她参赛时写下的座右铭来自信乐团的歌《海阔天空》:“冷漠的人,谢谢你们曾经看轻我,让我不退缩,更精彩的活。”

“2017年,润肺开始活跃在各类移动互联网应用上,知乎、微博、B站、豆瓣都闪现出她的身影。她在豆瓣上留下最多足迹,标注了四年里看过的306部电影和11本书。”

秋招时,润肺最理想的公司是网易云音乐,爱唱歌的她在这款软件上听过11438首歌,创建了38个歌单,她为此参加了两站面试,最终却没能等来offer,去了早早给过她offer的拼多多。彼时,拼多多和字节跳动是最慷慨的雇主,给的薪水也高于行业平均水平,对应届毕业生有很强的吸引力。

可是,润肺却并不如网传的那样拿着“值得卖命”的五十万以上的年薪。同事透露,像她这样在运营岗位的普通院校本科生起薪就是一万元,每年十四薪的水平。按照惯例,拼多多每半年有一次调薪,每次幅度为1000-6000元不等。润肺经过了两次调薪,月薪应在大约一万三千元。

拿着略为体面的薪水,却承受着超高强度工作。据多个拼多多员工反映,相比臭名昭著的“996”,他们的工作制度是“11116”甚至“007”,一周工作六七天,没有周末、全年无休是常态。每月的工时超过300小时,甚至到达400小时,一个月只休息一到两天,加班到第二天凌晨是家常便饭,遇到大促时,甚至连续工作六十天不休息,在匿名的发帖平台上,有拼多多员工将这里形容为人间炼狱,极力劝阻后辈的加入。

而多多买菜又属于拼多多最为辛苦的业务。2020年8月,拼多多在武汉推出社区团购模式的生鲜业务,取名“多多买菜”。据说,社区团购在2020年一度被视为互联网下一个十年最重要风口,存在近万亿的市场空间。美团、滴滴先后入局,与此前的赛道巨头兴盛优选激烈竞争,随后拼多多也参与进来。

为此,拼多多强制大批员工转岗买菜部门,前往全国各地开拓市场。截至去年12月,多多买菜已经覆盖了全国除西藏以外的所有省市区。由于快速扩张和人手不足,拼多多员工往往需要承担多人的工作职责和数倍的工作量。拼多多董事长黄铮在公司五周年讲话时强调买菜业务“是拼多多人的试金石”,号召拼多多“全员开启硬核奋斗模式”,之后便是加班的全面升级。

在红星新闻的报道《放弃年终奖也要走,他们为什么想要“逃离”拼多多?》里,拼多多前员工小杰回忆:

“‘开城’是社区团购业务首要任务,先抢占下哪个城市就意味着更多的市场份额。以往媒体报道中,“多多买菜”常被形容为“兵贵神速”“打法凶悍”。有媒体统计数据,上线不到一个月,多多买菜已切入华中、西北市场,在西安、咸阳、黄冈、黄石、鄂州、咸宁、孝感九个市场全面铺开。在百度百科中这样记录,“试运营2个月期间,多多买菜已经得到了13个省份共计31个城市消费者的支持。”

小杰从后端需求中能感受到一线同事的紧迫感。“比如刚开了西安,马上又去开贵阳、南昌以及二线城市。”再往后,任务从一个压一个变成了多线进程、全面铺开。

同是拼多多前员工的梦梦把买菜同事的经历形容为“上山下乡”。她列举了各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场面,比如:HR姐姐去前线学会了开叉车;开发产品坐仓库里写需求,放下电脑可以秒变搬运工……“缺什么就干什么,开城就像去开荒。”

“前线同事经常需要凌晨作业。按照多多买菜的模式,消费者头天23点前下单,次日便可到最近的自提点取回商品。而前线员工往往凌晨要在每个仓库点位,除了帮忙分拣以外,还要紧盯工作流程,如果出现问题,要及时和后方反映优化。

无休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小杰有明显的身体不适感,经常萎靡不振,有时心跳突然加速,自己实在扛不住了,就晚上10点打卡下班。“10点是技术人员能走的最早的时间。””

多个媒体的报道表明,多多买菜业务的高频率、大流量、抢占市场的紧迫性,以及拼多多一直以来把有限的员工压榨到极致的企业文化,铺垫了润肺的悲剧。

在拼多多内部通讯软件knock上,润肺留下的签名是:肺宝为多多守边疆。有自媒体感叹,她是用白骨给拼多多打江山。

润肺的死随后在中国互联网上掀起轩然大波。消息1月3日晚最先在职场社交平台脉脉上出现,有拼多多员工匿名留言发出质问:“我的好朋友,拼多多新疆买菜妹子凌晨一点半下班猝死,才23岁,真的没人敢出来讲一句话吗?真的没人敢出来讲一句话吗?这到底是什么鬼公司?愿天堂没有痛苦,你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

之后消息在知乎和微博等社交媒体上发酵。1月4日8:19,在知乎上一则“如何看待网传拼多多员工加班后猝死一事”的提问下,一个显示为“拼多多已认证的官方账号”的账号评论称:“你们看看底层的人民,哪个人不是用命换钱,我一直不以为是资本的问题,而是这个社会的问题,这是一个用命拼的时代,你可以选择安逸的日子,但你就要选择安逸带来的后果,人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努力的,我们都可以”,28秒后,这个账号删除了这个评论,但截图已经在网上广为传播,并引起巨大争议。

当天下午4点,拼多多发布事件说明,并称从未发布过上述回应,截图系谣言。随后,知乎官方证实上述回应确系拼多多认证账号发布,拼多多继而解释系称该内容系拼多多营销合作供应商员工李某某发表个人想法,由于忘记退出公司官方账号而导致的一场“误操作”,并且展示了李某某盖了红手印的一份“检查”,却从未回应润肺的死因是否为“过劳”。

2. 拼多多前员工们现身说法

之后,多个拼多多员工或前员工在媒体上发声,曝光拼多多不人道的加班制度,以及对员工严苛的控制。

曾任拼多多产品经理的乔伊把她的经历形容为“又念了一遍高三”,三个月的项目被压缩到3到5天上线,就因为“Boss们想马上看见这个产品上线后的短期收益。”一味扩张的拼多多却无法提供员工基础设施的保障,“会议室总是要抢,厕所总是要排队”,为了在有限的办公地区达到最高的办公效率,乔伊曾见过工位旁三天内就搭出了一间新的玻璃会议室,一个月后,因为工位扩张,这间会议室又在3天之内被拆除。每一两个月,乔伊所在的部门就会进行一次座位调整。频繁的工位变动,让同事间很难建立起深层关系,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也仅限于花名,“去了解同事的真实姓名和真实生活,好像被默认成一件不被允许的事情,系统在提醒你,你只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交友的,要拎得清才行。”

也有人全然接受了拼多多的逻辑。在乔伊记忆里,小组组长总是每天在工位坐得笔直,不断敲击着键盘,即使要飞去香港打HPV疫苗,她也只请了不到两天的假;还有同事离开拼多多后,觉得新工作不够有“拼”劲,正计划着重新回来;而同部门的90后大领导更是连着四五个春节,都驻扎在公司。

“高三终究有结束的一天,但工作永远没有尽头。”乔伊说,“那些日子像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地自己就被困在工作里,忘记了对生活的感知、忘记了对规则的怀疑。”

润肺的前同事李之桐和润肺一起以毕业生的身份进入拼多多,经历三个月的客服轮岗,数次转岗后,她和润肺一样,也接到了转岗“多多买菜”项目的通知。不同的是李之桐拒绝了。

“拼多多总部每天规定是,上午11点上班,迟到一分钟,就会扣掉三小时的工资。我们用的是那种指纹打卡器,临到上班时,大家都挤在楼下排队打卡。有一次打卡机坏了,所有人都算迟到,没有商量余地,我一下被扣了三四百块钱。”

拼多多只有一个小时午休时间,公司没有食堂,会有人把饭放在盒子里,送到工位附近,然后大家排队去取,再拿回工位吃。因为人多,公司工位非常狭窄,连伸个懒腰都怕踢到对桌的人。没有抽屉,没有收纳,桌面除了放电脑屏幕和键盘外,放胳膊都局促,吃饭时,饭盒只能放在键盘上。吃完饭上个厕所,休息时间就差不多了。

李之桐双十一的时候连续工作了十五天,每天凌晨三四点下班,最后补休了一天。当时即便在平时,她所在的部门月平均工时也超过300小时,达不到会被领导谈话,所以大家平均在晚上2点下班。李之桐有时晚上10点就走了,那一定是全部门最早的。因此,老板经常约谈她,质问她什么绩效最低。

“我能怎么办呢?我们的绩效高低,并不取决于是否达到某个目标,而是取决于和他人的比较。一个重复的劳动,我做10次,别人做100次,那他就赢了,所以要求加班的也不一定是领导,还可能是同事,和他们一比,我的绩效确实最低。”

想要辞职的她,被领导不停找谈话,不得已留了下来,身体却变得越来越差。直到遭遇多多买菜项目的变相强制转岗,部门原本几十个人调岗后只剩下了1/5,工作更加超负荷,她最终选择了辞职。

曾经入职多多买菜的前员工陈锐的工作时间表上记录着:8月无休、9月休息两天、10月休息两天、11月休息一天(连续工作42天后的休息);12月休息一天(连续工作20天后的休息)……

“加班加点上线了第一个版本后的周六,他们说:“大家周六辛苦辛苦,重构一下,满足用户需求!” 参与项目的人多了后,他们说:“到明年上旬,大家周六都来,满足前线同学的需求!” 人数更多后,他们说:“周六正常休息要和主管请假,大家如果手上没需求可以和我说,我们要早日达到设定的目标。“殊不知,当前的目标早已超过之前的设定。”

在这种不停加码的工作量下,他的作息变成“阴间作息”。在某个周五头昏脑涨地完成工作后,他忍无可忍地向上司请假周六休息,而对方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他说:“说完后,我觉得自己很贱,那种卑躬屈膝的姿态,令我恶心,恶心了我回家的一路。我为了一个正常的、写在合同里的休息时间,如此卑躬屈膝,奴颜媚态。”

第二天,他的上司在群里说:“正常休息要和我及主管请假,现在发现大家每天都走的很早,别的组过来问,我只能尴尬的回应,走得早来得早,其实并不是这样。不排除大家手上的活做完了,如果做完了可以来找我……”

这让他感到愤怒,冲动之下,他匿名发帖到:“为什么正常休息要请假?哪个组的人这么下作,过来比谁走的晚?这是不是他在无中生有,在pua?大家谁不是基本无休,每天熬到一点多,甚至两点,第二天来的晚点怎么了?手上的活做完了怎么就不能休息,做完了就一定要接着做吗?能者就一定要多劳吗?”

当天他照常上班,加班到夜里三点多,睡醒后中午一点前又回到公司。但没想到的是,他发的帖子被公司查了出来,三名行政人员在深夜约谈他,指控他“一级违纪,泄露公司机密,恶意中伤公司。”

对方提供了他两个选择:“10分钟内主动离职,如果不同意,离职证明和档案里可能会有污点。”于是他被迫签了字,当晚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公司,在懊悔因为吐槽而失去了年终奖,却又高兴“第二天终于可以不用上班了”。

在他写下的记录的最后一段,他对着向往拼多多高薪的年轻人质问:“想当干电池吗?有没有想过,类似007的作息,你觉得你真的下班了吗?不,这不是下班,这只是上班机器的电用光了,需要充电。如果不需要充电,你不会有“下班”。”

一个匿名前员工详细纪述了他在拼多多三年的经历,据他的梳理,从2018年到2020年,拼多多的工作环境越来越差,最后已经“黑化”。文章里揭露了公司的各种奇葩制度变化,包括将原来丰富的餐品供应商,取消水果、甜点,换成了选择很少的餐饮供应、取消宽松的吃饭时间,像喂猪一样严格定点进食、办公室不合理屏蔽大量网站、屏蔽手机信号、查监控确认员工考勤、禁止员工组建微信群,强制解散微信群、查员工手机并且解雇在脉脉平台上吐槽公司的员工、技术岗全员7天24小时值班制度、周六值班旷班被集体开除……这些制度和管理手段很多已经超出了“提高效率”的范畴,变成公司为控制员工而实施“极权统治”的手段。

“官方一般只通知两件事,一是有员工被开除,二是下一个假期克扣几天假期。

讲个笑话,公司内部发生的事情内部是没有任何公告的,员工获取公告的渠道是相互打听,去脉脉社区里闲逛,非常讽刺,称之为出口转内销。

上文提到解散了QQ大群和部分民间微信群,终于有一天,公司变本加厉,大约是2019年6月,有用hr的微信群统统被解散,部门微信群也被责令解散,慢慢民间的微信群就消失殆尽,只有非常熟悉的几个人为了说话方便才会有微信群,一旦被hr发现,就会勒令解散,毫无人权。

堵上员工的嘴,捂住员工的耳朵,一心搬砖领工资,这就是本分的奥义吧。”

在时尚先生的调查报道《 拼多多员工自杀背后:什么在逼迫年轻人至死方休?》里,有人将拼多多对待员工的方式称之为“防员工如防贼”,揭露出拼多多管理方对他们采取的完全不信任的态度以及各种控制防范措施。

决定离职的员工李常上午递交了辞职申请后,下午HR就高效地来给她办离职手续。HR“坐在她对面,盯着她把微信通讯录里的同事全部删掉。李常从下午三点一直删到了五点,同时偷偷在另一个群里直播删除过程,群中一位朋友把这个荒诞的故事发了条朋友圈。但作为一个“合格的拼多多员工”,她的第一反应,还是让朋友迅速删了那条吐槽。”

“在这个公司没有一个人去质疑、反驳,你就被同化了,人真的就是被同化了。”李常说起了《1984》,“高度集权制,拒绝信息透露,在这种地方人是很压抑的,就像那本小说。”

3. 拼多多的企业文化“本分”

在拼多多,“本分”是最核心的价值观。2018年,拼多多发布的招股说明书中,解释了它的含义:要诚信,并成为值得信任的人;要尽自己的本职,无论别人在做什么;隔绝外力,回归初心,专注做好自己该做的。拼多多创始人黄铮也在5周年大会上强调,“本分就是首先要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为谁创造什么样的价值,依赖谁活着,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据说拼多多的很多办公区域都贴了这个词做标语,甚至公司的吉祥物多多鸡举的牌子上,印着的词语也是“本分”。但是,在员工眼里,这只不过是公司剥削他们的话术,他们给出了自己对“本分”的理解:按规矩来,不要出格,不说公司坏话,老老实实加班。

“强调员工遵守公司的一切安排,无论安排合理与否;强调不做任何与公司无关的事,即使是在休息时间;强调你就是公司的一个包身工,一个雇佣兵,一个人肉电池,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拼多多是没有灵魂的,本分二字早已变味了,成为奴役员工的工具,员工们会私下调侃,例如”今天早上你本分了吗”指”今天11:00你打卡了吗”,”中午要去本分吗”指”中午在办公室吃还是去外面吃”,”今天晚上我不本分了”指”今天晚上我不加班,要早点跑了”,”你这个人不本分”指”你在发表反动言论了”,”这周日我不来本分了”指”这周日老子不来加班了”,”我以后永远都不本分了”指”我要离职了”。

引用某位同事的反动言论:”在拼多多,除了给钱之外,其他事别多嘴,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意外”,颇有一种2077夜之城的感觉。”

在舆情的压力下,1月4日下午,上海本地媒体援引长宁区劳动保障监察大队消息称,劳动保障监察部门已对拼多多公司的劳动用工情况进行调查,会对该公司用人合同、用工时间等情况进行检查。然而一个月过去了,调查进度仍无音讯。

网友们的不断转发只能短时间内掀起舆论热潮,不幸去世的润肺被以最快的速度火化、私了,至今未被确认为“过劳死”。几天后,23岁的长沙拼多多员工谭某林从27楼跳下自杀,死时穿着睡衣睡裤,一双毛拖鞋,父母当时正在家为他烧午饭。他毕业于2020年,刚在拼多多转正。

紧接着,前端工程师王太虚自述,因为将同事上救护车的照片匿名发到脉脉,被拼多多要求主动离职。

在被彻底架空的劳动法下,拼多多只是有着疯狂加班制度的互联网大厂中的一员。当公众关注再次退去,没有谁知道这部燃烧着“人肉干电池”而一路狂奔的经济引擎何时会刹车。

参考文献:

  • 《工作60天,一个月工作380小时,她用白骨给拼多多打江山》. 连续清醒派. 2021.1.4
  • 《为拼多多守边疆的女孩,凌晨倒在了-20℃的冬夜》. 豹变. 2021.1.4
  • 《拼多多为知乎账号“管控不严”道歉:系供应商员工发布》. 新浪科技. 2021.1.4
  • 《那些离开互联网大厂的年轻人》. 每日人物. 2021.1.4
  • 《官方声明罗生门,还附赠一个按手印的检讨》. 思聪的南方纪事. 2021.1.4
  • 《23岁员工猝死背后,是拼多多的“开疆拓土”第一财经杂志》. 2021.1.5
  • 《拼多多女孩“润肺”之死》南方周末. 2021.1.6
  • 《放弃年终奖也要走,他们为什么想要“逃离”拼多多?》红星新闻. 2021.1.8
  • 《我为什么一定要从拼多多离职?》三联生活周刊. 2021.1.8
  • 《一位五个月共休息了五天的拼多多员工决定离职》. 重建巴别塔计划. 2021.1.11
  • 《拼多多员工自杀背后:什么在逼迫年轻人至死方休?》时尚先生. 2021.1.13
  • 《重磅爆料,我在拼多多的三年》行走吃瓜圈. 202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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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T月度人物】耿潇男:“为英雄献花和欢呼,为英雄牵马,为英雄挡枪子儿,为英雄收尸。”

03/14/2021

CDT月度人物:耿潇男

时间:2021年2月

评选理由:2021年2月29日,曾公开声援许章润以及数个异议人士的民营企业家耿潇男,被当局以“非法经营罪”判处三年有期徒刑。耿潇男曾自我戏称为“送饭党”,她代表着中国一个广大的良心公民群体,他们深受启蒙,向往民主与自由,因迫于压力,选择不入阵列、不发宣言、不提诉求、不参与抵抗行动,但他们同时又是为抵抗者送去支持和温暖的人。在许章润蒙难后,耿潇男不惮于挺身而出为其呼吁,招来政治迫害,也预示着中国的公民活动空间的进一步陷落。


耿潇男与许章润

少年时代我有过类似经历,感受过争取自由而带来的心灵激荡和落败;一路成长,一路开始明白自己的天资、能力、能量都有限,此生做不成那种登高一呼的英雄,或暗夜执炬的牧羊人,但生为小人物,也有小人物应尽的职责和担当;我做不了英雄,但可以为英雄献花和欢呼,为英雄牵马,为英雄挡枪子儿,为英雄收尸……十二月党人的女人已经深深烙刻进了我的骨髓,她们在青史上闪耀着猎猎英姿。中国女性大部分是王宝钏和郭美美,偶尔出一个孟姜女和窦娥冤,中国还很少十二月党人的女人。
再有,就是“自由从来不是白来的”,我既然以自由为人生的标配,那么,理应为自由付出代价,为我身边众多受难的英雄们做点小事情,为此所冒的风险、所失去的利益,也算是我为自由所付的代价吧。

2020年7月6日,清华大学前法学院教授、著名法学家许章润被警方拘留,坊间确信其被捕原因是发表了数篇批评中国当局在疫情期间作为的政论文章,并将其集结成册在纽约出版。民营企业家耿潇男作为许章润的好友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呼吁关注和救援,并接受包括BBC中文、纽约时报在内多家媒体采访,敦促中国当局释放许章润。在许章润被释放回家,受到严密监控的敏感时期,耿潇男接受了自由亚洲记者北明的专访,在自由亚洲7月24、28发表的两篇专栏文章《华盛顿手记:耿潇男说许章润》里,耿潇男详细介绍了她所了解的许章润的为人、生平事迹以及贡献,还原出了一个生动的学者形象:

许先生还有另外一个特点,请容许我使用一个稍微欠敬的词,那就是:二。基本上,用这个词就可以概括他的疏于社交、拙于算计、过度直率、不计得失、不顾安危……总之,“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对他来说,就是另一个星球的语言。说得好听些,就是情商低;说得粗糙些,则可称之为“二”,并且到了“二气冲天”的程度。细想也合理,如果许先生不是这样一位完全不计算自己的利益安危得失的人、不是这样纯粹的学者,他怎么可能写得出那样黄钟大吕一般的、置自己于死地的、真正与这个风云际会的大时代匹配的文章?许先生的“二”,不是呆,而是一种在当今中国罕见的纯粹、高贵的心无旁骛。

在访问末尾,当被问到为何在这个风口上甘愿走到台前,为许章润不遗余力地传递消息、接受采访、呼吁救援,耿潇男将自己比作“十二月党人的女人”,虽做不了英雄,但可以“为英雄献花和欢呼,为英雄牵马,为英雄挡枪子儿,为英雄收尸”,去实践一个“小人物”的职责和担当。

耿潇男的公开呼吁已经导致她的危险程度不断加码。2020年8月11日,自由亚洲刊登了一篇计划之外的节目,内容是记者北明向耿潇男采访许章润之后,两人作为朋友的私下聊天,这是公开发表的文章里为数极少的耿潇男表露真实心声的记录。在这期节目里,耿潇男提到了自己出门经常被跟踪,并有了即将被逮捕的心理准备:

姐姐,就是我出门有车跟着、有人跟着这件事儿,就说明他们百分百的掌控我了。他们特别准确,比如说我出门去超市,没有人跟着,我跟老公出门出去吃饭,没有人跟着。但是如果说今天哪个外媒约我了,哎——你看,一出去就有车跟着我。如果今天我跟许先生我们约好了要见面,哇!那一出门就有人跟着我了。所以说他们非常准确。

在这次记录中,耿潇男也描述了她深陷于中国这个“大数据极权”时代的恐惧和担忧,并坚定地表达会继续地配合媒体发声,为推动这个国家进步贡献自己的力量:

今年真的是关键一年。我这个小人物经常问自己,你交的答卷是什么?姐姐你那边只要需要,我这边随时地(配合),只要您出作业,我这边就交作业。不单单针对许教授。这么多年,因为各种沙龙、论坛,和我组织这些活动的关系,跟国内的自由派公共知识分子们,或者公共艺术家们,无论是浦志强他们还是贺(卫方)老师他们,还有北京上海的各个公知们,也都算是颇有交道。姐姐需要哪方面的资讯,或者其他的选题,我能配合的我都配合。
因为我觉得这个庚子年——我从戊戌年开始,我从早十年前就开始盼、开始盼,那么到了戊戌年,2018年,总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够了!快了!必须了!但是一直一直拖。我不知道中国人的这样宿命还要拖多少年。
我要感谢姐姐,要不是姐姐,我在庚子年差点儿交白卷。不能交白卷,在这样的一个大的历史的时刻,不能交白卷。以后到老了,回头想起来,就会抽自己耳光的。

然而,在这篇文章发出之后不久,9月7日,耿潇男经营的公司多名员工早在本周一就被警察带走调查。9月9日,耿潇男和丈夫遭到刑事拘留,警方以“非法经营罪”展开调查。而在9日被逮捕前一天,已经意识到自身危险的耿潇男与北京莫少平律师事务所签订了委托书。

耿潇男被捕第二天,许章润发表文章《许章润:就女子羈獄 致暴政書》为耿潇男疾呼:

潇男,不管你们如何污名,她是这个至暗时刻,义无反顾奔赴在崎岖自由之路上的殉道者,她是至刚至烈反抗极权暴政的受难人,她是浩瀚凛然、追求民主的伟大公民!
潇男有罪,吾人同罪,莫欺负女子,坐牢杀头,请自章润始。

公开资料显示,耿潇男现年46岁,她出生于重庆,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是中国出版人、电影人,历任中国天画画天影业的首席执行长(CEO)、瑞雅书业总编辑,现任传奇天辉影视文化(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长。长期以来,她在文化等公共领域表现活跃,关注中国的公民运动,常为公共知识分子与异议人士发声。据自由亚洲等多家媒体报道:“耿潇男多年来曾帮助过前中共总书记赵紫阳的政治秘书鲍彤、前中央党校教授杜光、前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姚监复,以及前新华社高级记者、《炎黄春秋》杂志社副社长杨继绳等人。今年以来,她也多次呼吁外界关注因参与中国公民运动被捕的许志永、丁家喜以及前往武汉报道疫情而消失的公民记者陈秋实。”

2020年9月17日,美国国务院官员对耿潇男夫妇被捕一事表达关注。

9月30日上午,在耿潇男被刑事拘留21天后,她首度获准与律师会见。北京律师尚宝军在看守所与她见面了四十多分钟。尚宝军说,耿潇男向他讲述了被羁押期间的经历:“经历了十几次的审讯,刚刚进看守所时,几乎每一天都要提审,最近一次提审是昨天(9月29日)晚上。”

尚宝军律师说,耿潇男看上去面容憔悴,但状态尚好。此案暂时由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经侦支队侦办,警员审讯围绕书籍的印刷和出版:“她的案子就是涉及到她最近十年左右,她印刷、销售、出版的一些书籍,主要是美食,还有烹饪、营养及养生这方面的书籍。目前,官方认为涉案八千册书左右。”

10月14日,耿潇男夫妇以“非法经营罪”被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10月21日,许章润联合北京大学法学教授贺卫方和张千帆、清华大学社会系教授郭于华、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心合作研究员郝建、中国艺术评论家栗宪庭共同发起联署信,呼吁当局立即释放耿潇男夫妇。据自由亚洲报道,发起联署信不到一天,已有上百名各界人士署名支持,包括中央党校前教授蔡霞、旅美牧师张伯笠、”人道中国”创办人周锋锁、理事王剑虹等人。

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人一直生活在一个思维误区之中,那就是你要批评政府,自己首先要“干净”;否则,就别怪政府找你的麻烦。对不起,这是一个流氓逻辑,我们拒绝接受。公民不是圣人,公民是会犯错的,但是并不因此就丧失了宪法第35条规定的基本权利,就必须忍受公权力别有用心的迫害。假如只有“圣人”才能行使宪法权利,那么这个国家的14亿男女老少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行使任何一条宪法权利。
不论我们是否喜欢,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愿和耿潇男女士在一起,共同守护这个家园,共同行使宪法规定的言论与出版自由,共同遵守并维护一个文明社会所应有的基本底线,共同抵制公权力的严重滥用——尽管我们的权利得不到法律的有效保护,即便我们为了维护本来属于我们的共同权利会面临风险。

之后,耿潇男夫妇被以同个罪名起诉,于2021年2月29日开庭,这正是除夕前一天,被关注者质疑当局故意悬在节日前开庭以淡化公众关注。并消息说因为当局施压耿潇男解聘了代理律师之一的尚宝军,以作为对她从轻处罚的条件。

中国独立媒体人高瑜就在推特写道:“官方创造刘晓波平安夜开庭、圣诞宣判;张展则是圣诞元旦之间开庭,当庭宣判;潇男开庭距离大年夜只隔一天。中国法院与节日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2月9日当天,据美国之音报道,海淀区判处耿潇男3年有期徒刑,秦真2年6个月,缓刑三年。庭审直播显示,耿潇男在“自我辩护”中承认了控方提出的所有控罪和证据,并愿意为此承担全部责任。耿潇男在自辩中请求法庭念在她是初犯、没有主观犯罪意图、且需要赡养和照顾年迈多病的父母给予从轻处罚。



判决结果传出后,多位异见人士、公共知识分子提出了对当局的批评以及对公民社会的忧虑。与耿潇男在日本有过交集的人权律师滕彪在他的《声援耿潇男》一文中,指出“非法经营罪”作为中国刑法的一项“口袋罪”如何被当局反复利用来迫害异议人士。

中共当局对异议人士、维权人士的迫害从未停止过,但在习近平上台后变本加厉。曾在江泽民、胡锦涛时期有一定活动空间的民间机构和活跃人士,受到全面围剿,民间维权运动遭受重创。除了针对直接行动者,专治的黑手也开始伸向他们的支持者。
耿潇男就这样一位同情者、声援者、资助者。她的被捕,有着比表面上更为深刻的政治意涵。在专制体制下做一个反对者,面临的不仅仅是丢工作、软禁、关押和酷刑这些可见的惩罚,还有家人、亲属和朋友的疏远乃至反目,还经常有周围人的误解、嘲笑和敌意。潇男和千千万万像她这样的公民是为失败的勇士点赞的人,是为被羞辱的英雄辩诬的人,是为孤独者送去温暖的人,是传递抗争信息的人,是保存抗争记忆的人,是为受难者收尸的人,往往也是在最艰难的时刻挺身而出的人。专制者为了制造恐怖,势必让这些人消声:利诱不成就警告,警告无用就抓捕判刑。专制者要彻底孤立反对者,不仅要有秘密警察、监狱,而且要实行政治株连,不但利用宣传喉舌给反对者加上恶名,而且要切断对反抗者的物质帮助、精神支持,以及人际关系支援。

参考文章:

自由亚洲 | 专栏|华盛顿手记:耿潇男详说许章润(上)

自由亚洲 | 专栏|华盛顿手记:耿潇男详说许章润(下)

自由亚洲 | 专栏|华盛顿手记:耿潇男的闺房话

自由亚洲 | 曾声援许章润的出版人耿潇男夫妇涉“非法经营罪”被刑拘

许章润:就女子羈獄 致暴政書

自由亚洲 | 美国政府对耿潇男夫妇被捕一事表关注

自由亚洲 | 文化人耿潇男首见律师 案涉生活类书籍八千册

自由亚洲 | 许章润等人发起联署 呼吁释放耿潇男

许章润等|请立即释放耿潇男夫妇的呼吁信

自由亚洲 | 耿潇男夫妇被起诉“非法经营罪” 春节前开庭

自由亚洲|滕彪:声援耿潇男


【CDT月度人物】李翘楚:“再次开始战斗的时候,别忘了嘴角保持微笑,心里唱着自由的歌。”

04/01/2021  

CDT月度人物:李翘楚

时间:2021年3月

评选理由:2020年2月16日,女权主义者、维权人士李翘楚因为其男友许志永的被捕而遭到“连坐”,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名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四个月之久。取保候审后,李翘楚坚持写下羁押期间的经历,公开了自己遭受的折磨和公权力的罪恶,并坚持为自己和许志永维权。她不幸在2021年3月15日再次被捕,至今情况不明。在“许志永女友”的标签背后,李翘楚是个善良、有爱且热心参与公共事务的新时代女性,她在这场无休止的政治迫害中,成长为了坚定的抗争者。


李翘楚于新年前穿著印有“公民”字的上衣往照相馆拍了一辑照片,希望送给许志永作为新年礼物。

国保们当然知道如何加重我的恐惧感,恐惧感越大,便越能控制我。如果我选择一言不发,他们便把我的恐惧也向更多人传递着。记录下指定监视居住的具体细节和经历,是我对抗恐惧感的方式。义愤填膺很容易被时间消解,但只有事实不会改变,即便所有人都忘记了,它也有着自己的见证者,无论是暗地里的打压威胁,还是公然的颠倒黑白,都不能再隐忍和沉默。
即使说出来的代价是再次失去自由,我也不后悔自己的经历书写,因为我知道,在我鼓起勇气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国保们努力创造的屈辱感、恐惧感便被轻易打破了。如果不能勇敢的讲,那就不能自由的行动。我们应该不回避、不嫌麻烦的讲,还要讲出细节、创伤和软弱,那些避而不谈、隐而不宣的,正是他们害怕我们去做的事情。

2020年6月19日,在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一百二十天后,李翘楚被取保候审。长达四个月的严酷监禁环境,给本来就患有严重抑郁症的她留下了巨大的创伤,在她取保候审期间,她在记录自己监视居住的文章中描述了自己走出羁押场所后的状态:

囯保的车距离我父母接我的地点还有几百米的时候,他们解下罩在我头上的衣服,4个月后重新看到我,见我下车时四肢都无法控制的发抖,我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从“小监狱”回到“大监狱”,我最牵挂的人却没能重获“自由”。那一天,我为自己能出去但他却被送往山东而难过不已,我前面有一条孤独而黑暗的路,我站在路口,只身一人。

《李翘楚:写在许志永被逮捕的100天:我虽势弱言轻,决不虚作无声》

我在刚出来的那些天,惊恐、梦魇、失眠、注意力不集中、警觉性高、创伤性闪回、四肢发抖……同时,也把自己活成了“准地下工作者”,与朋友见面时会小声说话,警惕的盯着四周。同时,我的父母担心我的安危到神经过敏的程度,经常“自我审查”,担心我每一次出门,担心我说话太多,担心我身边有“告密者”,甚至担心国保对我印象很坏,我感到,我们整个家庭都患上了“侦查狂躁症”。

《李翘楚:被连坐煽颠、指定监视居住的120天》

警察羁押她的罪名是“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但李翘楚很清楚,自己是因为“许志永女友”的身份而遭到连坐。

许志永是中国公民维权的活跃人物,曾创办公盟、推动中国民主法治建设,后发起新公民运动。2014年,许以“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被判四年,2017刑满出狱。2019年12月,许在厦门参加了一场有律师、学者和公民共同参与的聚会,讨论中国时政、未来及公民社会建设的经验。12月26日,与会的律师丁家喜、公民戴振亚、张忠顺和李英俊遭警方抓捕,这一事件被称为“12·26公民案”。

NGOCN | 费顿:抗争者李翘楚的革命与爱

当时,李翘楚已和许志永交往了半年左右。她不记得许志永离开家的具体时间,只记得那是“北京的第一场雪过后,他像往常一样亲了亲我便出门了,过了一会儿发来信息说成功甩掉了跟踪他的国保上了地铁,我问他这次出门大概要多久才能回家,他再三保证要在我29嵗生日前赶回家。”

没想到厦门聚会后第二天,警察便抓捕了丁家喜律师和几位参会公民,许志永开始了在国内的逃亡。为了打探许志永的消息,12月31日,北京的警察搜查了许志永的家,并以“寻衅滋事”罪名传唤了李翘楚24小时。出来之后,她便过上了每日出行都被国宝监视和跟踪的生活。

1月9日,李翘楚在网上发表《戴手铐跨新年:12.31被传唤经过》实名发声,她讲述了以及被传唤的具体经过和事由,以对抗打压和骚扰:

中午在监室稍坐了一会儿,我就被叫去开始第一次询问,我坐在问讯室的铁椅子上,对面主审的国保拿出在家里搜出的我的个人日记,问我与许志永的关系、平日的联络方式、许志永的具体去向等属私人范畴的问题,当我提出,这是我的私人事情不想回答,国保很严厉的说,既然传唤你是因为找不到许志永,你当然有义务配合我们回答此类问题。过程中,我的抑郁症病情、我的私人日记、我曾经的婚姻经历,都被拿来对我进行人格贬低。他们一再的强调,我是工具、炮灰、污点,以此挑拨我和志永的关系。我内心觉得无比荒谬,两个单身的人自由恋爱,却要被恶意污名化。第一次询问结束,我被要求在询问笔录上签字,笔录的大致内容包括:我的基本情况、我与许志永的关系、平日联络方式、我最近一次见到许志永的时间地点。之后,我被允许回到监室休息。由于全程不被允许佩戴眼镜,我看不清楚具体时间,第一次问询大致持续三个小时。

传唤之后,国保找到了李翘楚所工作的清华社会学系项目组,导致她失去了工作。之后的日子,她秘密和许志永保持着邮件联络,分享彼此的生活,更新和维护着许志永的网站“美好中国”,并持续关注因为“12.26公民案”遭到羁押的4位公民。

1月23日,因新冠疫情的爆发,武汉连夜封城。在疫情之中,李翘楚也投入了志愿者工作,努力为武汉疫情病患家属寻找资源、提供线上帮助。而逃亡中的许志永发表了《劝退书》,质疑习近平处理中美贸易战、香港反修例运动和2019冠状病毒疫情的能力,要求他下台。

2月14日情人节的祝福视频,是许志永被抓前最后发给李翘楚的最后一封邮件,第二天晚上,李翘楚得知许志永被捕,没过多久,她也被上门的国宝抓走,并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名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了四个月之久。在此期间,李翘楚经历了漫长的身心折磨,因为无法正常睡眠、活动和服用抗抑郁药物,又每天都被警察和看守精神暴力,她的健康状况非常糟糕。

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这间小屋子里,我头顶上的白色刺眼的灯,24小时亮着。前一个半月,我上午下午都必须连续4小时的固定姿势坐着,吃饭上厕所时可以趁机动一动,我有时会多次要求喝水以换来变换姿势的机会。一天8小时一动不动的坐着,全身都僵硬了,好像血液都凝固了。
由于长时间以同一姿势久坐,我的小腿肌肉开始萎缩,出来后走路都不利索。每天晚上的入睡,正对着头顶明亮的灯光,本来就容易失眠和神经衰弱的我起初根本无法睡觉。我刚用手遮住眼睛,看守就厉声呵斥,有时还会粗暴的把我的胳膊扳下来。我才知道,睡觉也需要固定的姿势,必须仰卧,双手、肩膀、脖子、脸必须露在被子外面,不能有任何遮挡。睡着后的姿势变化,也会被机器人捅醒。
我被完全剥夺,出现在我面前的任何人,都可以训斥、威胁、教育我,这个管教系统以“国家安全”之名自赋无限权力,最大限度地行驶绝对权力,这是一个剥夺生命力的管教系统,妄图把被监管的人变成“听话的机器”,活着就是为了不断接受审讯。

《李翘楚:被连坐煽颠、指定监视居住的120天》

严酷的环境下,为了获得一些人道待遇,李翘楚也妥协服从过,甚至产生了“斯德哥尔摩”心理,为警察和看管微不足道的施舍而感谢对方,这种耻辱感,后来成了长期折磨她的心结。

我不仅是放弃了对应有权利的诉求,甚至认同他们“将权利作为福利或奖赏施舍给我”的价值体系,我想在这里稍微舒服一些的活下去,就必须配合必须服从。我有时会因为餐食里多了块儿肉、多了些身体活动的时间、多了次洗澡的机会而觉得生理上有所满足,又会惧怕听到管教或审讯人员说“你最近表现不错,没事允许你多活动活动”、“你态度好一些可以给你争取吃肉”、“你配合一些可以给你争取洗澡”……这种扭曲的体系碾压撕裂了我的人生原则、剥夺了我“生而为人”的尊严。
我经常梦到自己写悔过书的情境,内疚感和屈辱感不断折磨着我,我不断的自责:为何恭顺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乱翻我的东西,给我戴上手铐和黑头套呢?为何顺从的要坐在椅子的二分之一处呢?我有什么可留恋的吗?孤立无助、力量和意志均被束缚,这种感受控制着我。我们为体制所压迫,我们每个人都曾以不同的方式参与建造这一体制,可我们结果甚至无力做出消极抵抗。我们的服从使那些积极为这一体制效劳的人能够为所欲为,一个罪恶的空间得以形成,怎样才能逃离它呢?

为了对抗这种无力感和耻辱感,李翘楚在取保候审后,开始记录和发表她被羁押120天里的经历,虽然数次遭到国宝约谈、传唤与威胁,仍然完成了书写,在这个过程中她感觉找回了自己的主动权,除此之外,她还坚持为自己和许志永维权。在半年内她进行了3次信息公开申请,3次行政复议、2次行政起诉、1次控告。就许志永被羁押期间的身体、健康状况等问题申请政府信息公开;为维护自己的基本人权,申请政府信息公开,要求取回其《指定居所监视居住通知书》和《取保候审决定书》等法律文件,要求公开在指定监视居住期间为她会诊、检查身体、开药的医生信息及用药、治疗纪录;并向北京检察院控告北京市公安局一系列的违法行爲。

公开得越多,翘楚越发现自己的恐惧和无力感都在逐渐淡去。近一个月没有国保约谈,她反而有些不适应,“他们不来,我就没东西写。我掌握了主导权,现在是老鼠想抓猫了。”

NGOCN | 费顿:抗争者李翘楚的革命与爱

她的勇敢抗争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也让她和人权律师、709家属等维权人士结下了革命友谊,“越公开,越安全”的抗争策略,便是李翘楚从709家属的身上学到的。但当人们提到她时,多会强调她“许志永女友”的身份,却忽略她长期以来的公共参与和行动。对此,作为女权主义者的李翘楚毫不掩饰对民主圈子里男权风气的批评。

脸书上,她有更犀利的一面。她批评所谓“民主大佬”一边举着民主自由大旗,一边否定女性的平等人格和权利。她羡慕女权行动者郑楚然大胆地晒出腋毛照片。文化企业家耿潇男被称为“十二月党人的女人”,翘楚批判把耿看成附属角色,尖锐地质问:“在中国,谁可以被称为十二月党人?”

NGOCN | 费顿:抗争者李翘楚的革命与爱

在NGOCN对她的采访中,更多地还原了她作为一个行动者和抗争者的主体性。李翘楚生长在北京一个氛围宽容、民主的中产家庭,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关系和睦,他们不像多数父母那样督促孩子成功,反而教育她“要善良、诚实,做个好人”,这样“无菌乐园”里成长起来的翘楚,成为了一个非常纯粹的人。

2009年李翘楚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学习劳动关系,开始关注工人群体,了解到社会残酷的她,认识到了自己作为“体制的既得利益者”的社会责任。2017年秋冬北京郊区“清理低端人口”的强拆和驱赶外来农民工事件中,翘楚和其他志愿者一起为租户守夜、避免暴力拆迁,他们收集租户的需求,同时整理能够提供免费或平价住宿的机构和联系方式,帮助被驱赶的人找地方存放行李。 2018年后,她积极介入反996、MeToo、援助佳士声援团被抓捕的学生等民间自发运动,支持受害者家属、整合档案和撰写报告,于推特等平台声援各类良心犯以及行动者。

李翘楚是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女性抗争者成长起来的,并不是国宝侮辱的“被许志永利用和蛊惑的殉葬品”,也不是一些同道中人赞美的“伟大人物身后的女人”。而随着她的抗争越发决绝,也引来了变本加厉的迫害。

2021年2月6日,她投诉关押其男友许志永的山东临沂看守所伙食存在问题,被北京海淀国宝郭某约谈,随后被山东临沂警方带走。其父母被带到玉桥派出所在拘留通知书上签字,只看见罪名是“颠覆国家政权”。翘楚父母拒绝签字,警察随即将拘留通知书收回。

2021年2月8日,李翘楚被被确认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在她被收押期间,翘楚的朋友们为她在网上尽力呼吁,终究未果。2021年3月15日,李翘楚被批准逮捕,目前羁押于山东省临沂市人民医院东区(监管医院),不准律师会见。

李翘楚留在公共平台上的最后一篇文章是2021年1月9日,是刚过完新年不久后在脸书上发表的。这时,距她第一次公开发声,发表《戴手铐跨新年:12.31被传唤经过》文章刚好一整年。她简单回顾了自己一年来的抗争行动,在文末她提到了自己新领养的两只小猫。

前段时间家里来了两个新成员陪伴我——奶酪和叮噹。看著它们,我经常在想,为什么人可以那么柔软和温热,爱怜的拥抱著小猫咪,但同时却要被那么冰冷暴力的对待,好像有些人的心被整个冬季的寒冷也冻住了,在这个国度,渴求善意和温情,希翼正义与人性,真的不是一件错事啊。我终究无法选择自己会遭遇些什么,但我必须调整自己以怎样的心态和精神去面对,他们害怕记忆、害怕喜乐和微笑、害怕诚实和正直、害怕爱和语言,他们紧张了,那么我们究竟爲什么要害怕他们?新的一年,愿我在爱和阳光下继续大声说话!
《李翘楚:漩涡里的人,有责任说出漩涡的样子》

参考文章:

李翘楚:写在许志永被逮捕的100天:我虽势弱言轻,决不虚作无声

李翘楚:被连坐煽颠、指定监视居住的120天

NGOCN | 费顿:抗争者李翘楚的革命与爱

李翘楚:漩涡里的人,有责任说出漩涡的样子

德国之声 | 维权人士李翘楚被正式逮捕


【CDT月度人物】服毒自杀的卡车司机金德强:“我用我的死来唤醒领导对这个事情的重视”

05/18/2021

CDT月度人物:卡车司机金德强

时间:2021年4月

评选理由:2021年4月5日,河北沧州泊头市货车司机金德强途经唐山市丰润区超限检查站时,因北斗定位掉线,被处以扣车、罚款2000元。因不能接受此罚款,金德强服农药自杀,最终抢救无效去世。他的死掀起了舆论热潮,引发了很多人对货车司机艰难生存状态的共情,以及对“北斗”定位系统的质疑、对路政执法尺度的抨击。然而,金德强用“死谏”希望带来的系统性改变并未发生,在当地政府熟练的维稳机制下,家属妥协,官方调查报告盖棺定论,他被快速火化下葬,人们的追问不了了之。


一. 以死为谏

全国卡友们你们好,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离死亡还有6个小时,我不是不值2000块钱,我是为了广大卡车司机说句话,上面视频是我的位置。我首先介绍一下我,金德强,今年51岁干运输10年了不但没有挣到多少钱,反落下了一身病,三高心脏也坏了,面对这样的身体也得坚持工作。今天在丰润区超限站被抓说我北斗掉线,罚款2000元,请问我们一个司机怎么会知道,我感觉到我也快活不长了,所以我用我的死来唤醒领导对这个事情的重示(视),我的死最对不起的是我年迈的老母亲,我九岁我的父亲就去世了,那年我的哥哥才12岁是我的母亲含辛如(茹)苦把我们两个拉扯大,太不容易了。我对人生已经看透了太没有意思了,早晚是死只不过早几年尔(而)已,我死后也许有人说我雄(熊),人的思想不一样不要对我语音(言)功激(攻击)。我的名字金德强。车号1308,儿子姑娘永别了,我死后好好的疼你的奶奶和母亲,儿子照顾好你妹妹。我走后不要过度悲伤。生气赌气把日子过好。别学我窝窝囊囊一辈子。金德强。

2021年4月5日中午,在唐山市丰润区姜家营联合治超站,货车司机金德强因“北斗掉线”,被处以扣车、罚款2000元,金德强因不能接受这个罚款,便到附近买了一瓶除草剂喝下自杀,留下了一份简短的遗言,发布在了一个卡车司机微信群中并广为传播。他死前还留下了一小段晃动的视频,说了一句:“弟兄们,兄弟爷们儿,这是咱们最后一面,再见啦!。”

澎湃的第一时间报道中,金德强的哥哥告诉记者,弟弟前两天从承德出发,昨天到唐山装了货物,到了丰润区的这个超限站被执法人员拦下,他没有超载,但执法人员说他的“北斗”定位系统掉线便要罚款扣车。

在买到除草剂后,金德强在超限检查站办公室的走廊里喝下药物。17分钟后被送往医院救治。5日23时50分许,因抢救无效去世。事后他从一个老乡处得知,其弟弟喝药后在一个跑车群发布视频称,“你看我喝了药,10分钟了没有人管没有人问。”

“定位系统是用来检测我们有没有疲劳驾驶的,因为规定我们开多长时间就必须休息一下,它会提醒我们这时候该休息了。我们司机也很难注意到定位系统,根本不知道它掉线了没有,上面一年也只会检查一两次。”他补充道,“我们开车都不敢走高速,一走高速费用就上去了,挣一点点钱都很不容易。”

金德强的哥哥说,弟弟今年51岁,小学文化,开车这么多年落了一身病,患有糖尿病、心脏病等多种疾病,也没有挣到什么钱,家里有一位70岁的老母亲、3个孩子,最小的才15岁。平常以开货车拉货挣钱维持生计,家庭经济条件不好。

金德强去世后,一家人查看了他的账户,发现只有6000元钱,“没有什么文化,就是依靠开开车勉强过日子。”

二、苛政中艰难谋生的货车司机

金德强的遗书迅速点燃了舆论,他的自杀所折射出来的底层劳动者的苦难激发了全社会的讨论,人们的焦点集中在对“北斗”货车车载定位系统质量的质疑、对执法者涉嫌滥权的愤怒和对路政执法尺度的抨击,以及货车司机群体艰难的生存现状的同情。

据交通运输部官网公布的《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督管理办法》中规定,道路运输经营者使用卫星定位装置出现故障不能保持在线的运输车辆从事经营活动的,由县级以上道路运输管理机构责令改正。拒不改正的,处800元罚款。而涉及“破坏卫星定位装置以及恶意人为干扰、屏蔽卫星定位装置信号的;伪造、篡改、删除车辆动态监控数据的”,才应“处2000元以上5000元以下罚款”。金德强的掉线为何被近乎顶格处罚,其正当性并没有得到证实。

至于“北斗”行车记录仪,交通运输部从2013年开始规定,货车等一些涉及公共安全的车辆强制安装,不安装的车过不了年审,也拿不到运营证。司机不仅必须支付1000到3000元的初装费,每年还要缴纳400到900的服务费,部分地方还收取上百元一节课的线上培训费。

“记录仪可以每时每刻监控货车的行驶轨迹和速度。对货车来说,任何路段超过100公里/小时即可认定为超速。此外,旅游包车、校车及危险物品运送车辆对路线和车速有特定的要求,亦可实施监控。针对疲劳驾驶,单个驾驶员不得连续驾驶超过4个小时,违规也会被记录、上报。”(《全现在 | 3000万卡车司机的“黑匣子”困局》

但据货车司机反映,在真实的运输过程中,这个要求并不容易达到,比如l遇上堵车好几个小时才走一小段路,这时4个小时时限已到,但距离服务区还有些距离,没法立刻找到停车休息的地方。

一则视频中,一位卡车司机表示,自己于今年年初在老挝跑了两个月,期间车上的记录仪自动掉线,回国后就即被罚了2000元,但自己从未试图破坏和干扰记录仪。他认为,司机连甄别其是否掉线都未必做得到,“有时候屏幕是亮的,但实际上已经掉线了。”在这种情况下,记录仪难免变成了当地执法机关一个罚款、创收的工具。

据全现在、极目新闻的报道,除了北斗的名义之外,检查站还有其他名目繁多,规则模糊的查扣和罚款,丰润区更是出了名的重灾区。在运费持续降低的条件下,各方压榨早已成为卡车司机们的难以承受之重。一个说法流行在他们的圈子里:

“货车司机在行业里就像是块唐僧肉,谁见了都想上来咬一口。”

金德强的去世在卡车司机社群中引发了强烈的共鸣,很多人为其不平。4月8日,河北、河南多位卡车司机自发为金德强家属捐款。河南卡车协会禹州分会会长、卡车车队队长王晓伟在卡车司机群内发起捐款,并去往金德强老家,希望亲手将捐款交至其亲属手中。

金德强的老家位于沧州市泊头市金家庄村,村里没有公共交通直达,下了大巴车还需步行20分钟才能到达村中。4月8日下午,有极目新闻的记者去探访的时候,见到金家的院子里已经设起了一个和儿童蹦床类似的充气灵堂,却没有见到金德强的亲属,据说他们都去唐山参与遗体火化了。

记者见到了金德强的发小刘全。在他看来,头脑灵活、开朗健谈的金德强,绝对不会因为一次2000元罚款自杀,金德强之死也不完全是一时冲动,他说:“我知道他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刘全记得,金德强的半挂车是10多年前买的。“当时是10多万的预付款,总价是30多万。为了买车,他还找村里人借过钱,好不容易凑齐。”

刘全印象中的金德强是个比同行都聪明的人,干货运也得心应手,开车很少看地图,记得住路上的厕所、便宜的旅馆等各种设施。但运输挣钱的那几年,同村开货车的都在市里买了房。只有金德强一家老小至今住在村里的老宅,他认为还是因为金德强家庭负担太重。

“他9岁没了父亲,小时候在农村就容易受欺负。后来凭借自己努力娶上了媳妇,但成家后没几年,老婆就出了车祸,腿脚一直不太灵便。老人、妻子、三个孩子都靠他养活,后来儿子结婚,家里还添了孙子。这下负担更重了。儿子也跟他一起开货车,就是这辆1308。 父子俩总是同进同出,唯独这次,是金德强一人出门。”

三、不动声色的维稳大戏

有媒体透露,金德强的大哥、妻子和儿子在他死后刚赶到唐山,就被“有关方面”安排住进了丰润区的一家酒店里。唐山和沧州两地的政府人员一直陪同在他们身旁,外人很难接近,媒体也找不到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家属同意了快速火化遗体。原本家属在火化后第二天就可以回家,却又被有关部门多留了一天。

“金家人不明白是何缘由,但此时外界的情况也许可以说明问题。4月9日,金德强自杀的第4天,外界的舆论达到最高峰,各路媒体正四处寻找金家人、寻找与此事件相关或熟悉的人打探消息。而更重要的是,此时唐山方面调查组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这是个关键时期,绝不能放任金家人对媒体随便说话。”(《I看见|唐山大戏》

4月10日,金德强死后第五天,唐山市公布了事件调查结果

调查结果称,4月5日,金德强驾驶货车进入治超站岗亭接受检查。执法人员发现货车北斗定位系统未在线运行,告知金德强到治超站证照室接受进一步核查。

但金德强没有立即到证照室,而是离开现场,到附近购买农药再返回窗口咨询。工作人员随后告知他类似违法案例查实后罚款2000元。咨询期间,尚未实施处罚行为,双方无过激言行也没有发生言语和肢体冲突。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其从裤子口袋中掏出农药快速喝下。工作人员发现其喝下的不明液体是农药后,及时报警并拨打120。 金德强最终抢救无效去世,死亡原因为服用大剂量“敌草快”农药自杀,家属对此无异议。

有网友对此通报评论:“真是解释的天衣无缝,完美错过所有责任。”

通报发出前几个小时,金德强的家属才刚回到金家庄村。当天早上8点左右,金德强的骨灰被埋在了自家的小麦地中央的位置,坟坑还是刘全和几个村民在早上挖的。新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塑料花圈潦草地放在坟前,放眼望去,如果不仔细找很容易被周围茂盛的小麦遮蔽。据说后续赶到的记者和卡友想要探访,都被堵在了村子外面,一律禁止入内,更别说见到金家人了。而面对媒体的电话采访,其家人也三缄其口。金德强的哥哥表示,他对调查结果没有意见。“我们现在什么话都不能说,事情已经结束了。”

之后金家撤掉了院子里的灵堂,摆起了酒席。当天风和日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参考文章:

澎湃新闻|货车司机因“北斗掉线”被扣车+罚款两千,在超限站内服毒自杀

【网络民议】 卡车司机因北斗掉线被罚款扣车后服毒自杀

宋小二的咸菜罐 | 我要为喝农药自杀的卡车司机说句话

【CDTV】一个卡车司机的愤怒:对司机们的系统性压榨真的令人忍无可忍!

全现在 | 3000万卡车司机的“黑匣子”困局

宋金波 | 金德强的生命之火这样熄灭,总要有人问个为什么

知灼 | 从官方的通报看,金德强自杀,很莫名其妙

压垮货车司机金德强的稻草:9岁丧父,扛起全家,被罚款后服毒自杀

东雷老评 | 服毒自尽的卡车司机金德强不应该白死啊

I看见|唐山大戏

VISTA看天下 | 他们在路上搏命赚的钱,都在路上扣完了


【CDT月度人物】成都四十九中坠亡学生的母亲以及追问真相的人们

06/07/2021

CDT月度人物:成都四十九中坠亡学生的母亲以及追问真相的人们

时间:2021年5月

评选理由:2021年5月10日,成都鲁女士发表微博控诉自己的儿子在学校离奇坠楼,因得不到校方合理回应而呼吁网友关注。“成都49中事件”在之后一个多星期里在舆论场上延烧多日,大量质疑围绕着林同学的死因和学校、官方的应对方式。官方多次通报调查结论未能遏止舆论发酵,5月11日晚,群众聚集在成都49中门口要求真相,并与警察冲突。之后民族主义的声音将他们扣上“境外势力”的帽子。随着官方媒体的详细调查结果公布,事件盖棺定论,舆论反转,网民们的辱骂涌向鲁女士。然而此次事件里出现的众多公共议题,又一次被忽视了。


“吾儿林唯麒,现就读于成都49中,是一名高二的学生。于5月9号下午5点40到了学校,九点我接到学校通知,告诉我儿子已经没了,学校方简单告知了我死因是从楼道坠落…学校现在的做法是,将我们家长全部拒之门外无可奉告,想看监控不给看,想问问同学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学校第一时间遣散了班里所有学生并警告他们三缄其口……我们在校门口守到深夜,没有任何正面的回答,我们是守法讲理的公民我们没有破门没有暴力,但是作为一个母亲,我现在只想看看我的儿子,他现在还一个人冰冷的躺在那里,有没有人告诉我?今天是母亲节儿子回学校前还给我说了母亲节快乐。对不起儿子妈妈没有保护好你甚至连公道都没法替你讨要,如果有好心人知道任何消息请随时联系我……”

5月10日早上,成都鲁女士(微博号@人生就像泡沫,后改为@四十九中林同学妈妈)在早上6点35分发表微博控诉自己的儿子在学校离奇坠楼,因得不到校方合理回应而呼吁网友关注,她的微博迅速引发了舆论热度,“成都49中事件”在接下来一个多星期里在舆论场上延烧多日,大量质疑围绕着林同学的死因和学校、官方的应对方式。

紧接着,鲁女士又于当天12点32分和14:33两次发微博,继续提出质疑,包括校方在确认学生坠楼后两个多小时后才通知家长、救护车很迟才到且在确认学生去世后直接拉去了殡仪馆、打了各种媒体热线均被敷衍没有媒体愿意发声、事发那一段监控缺失等问题。她配发了一张自己捧着儿子的遗像坐在学校门口的照片,行文中充满了悲愤,表示“这种新闻我看了很多遍却没曾想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一直以来都是本本分分的好公民,相信政府相信党更相信我们的人民,现在我儿子没了,我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像一个哑巴……”

于此同时,成都49中官方微博发布回应,称学生是在5月9日18:40左右高空坠落。学校立即拨打了120并报警目前公安机关正开展调查,除此之外并无更多细节。

据网友反应,5月10日晚,已有家长和大批群众聚集在成都49中门口等待真相。5月11日凌晨近4点,@成都成华教育发布 贴出了“关于成都四十九中一学生坠亡的情况通报”,文中表明经联合调查组调查,事件已排除刑事案件,另外“未发现学校存在体罚、辱骂学生等师德失范问题,未发现该生在学校受到校园欺凌情况。基本判断该生是因个人问题轻生。”最后指出,“该事件的发生,表明学校在学生心理关爱方面存在薄弱环节。”

之后,鲁女士发微博表示不接受成华区的通报,称发布内容“存在很多疑问”,将进一步追究真相。因通告里缺乏案件的细节说明与论证,也未回应大众关心的主要疑点,同样不买账的还有大量网友,微博留言里多是对学校和官方机构的嘲讽和批评。与此同时,一些未经证实的传言开始在网络上流行,有“知情人”声称林同学是因为和一个化学老师的孩子争夺出国留学名额而被害死的。(此谣言已被证伪)

时光你别让她走:第一什么证据都没有公布就发声明说是个人行为,我想没有人开心健康然后跑到教室办公室翻上窗台跳下去吧?而且这么大动静老师在干什么呢?第二,为什么在跳楼两个小时的时间期内不给家长打电话,导致家长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只收到了通知说拉去了殡仪馆?真的,太多疑点了,我真不想说了。
AnOutcast:全篇就出现一个具体的事发时间点?别的时间呢?几点叫的救护车?救护车几点到的?医生几点判定死亡的?几点通知家属的?时间没有,好。事发具体地点呢?事发具体经过呢?调取监控?哪里的监控?
不思凡_:每次看到出了事用这样的处理方式就很无语,完全不把群众放在眼里,现在闹成这样一桩影响恶劣的公共事件,再想解决的成本难道会比第一时间积极联系家长处理善后并道歉更低吗。从毛洪涛到四十九中,再烂下去又要花多少营销费用来宣传“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呢。

5月11日晚间19点43分,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分局官方微博@平安成华 发布通报称,“经现场勘验、走访调查、调阅监控、电子资料勘验,提取书证、尸体检验,认定林唯麒系高坠死亡,排除刑事案件。”“5月11日下午,公安机关已依法将调查结论告知林某某家属,家属对调查结论无异议。”

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官方的简短通报反而激起更大愤怒。5月11日晚,众多群众聚集在成都49中门口,据现场传回的文字和影像记录,有人给死者鞠躬和献花,还有很多人举起白菊花,齐声高喊“真相”的口号,但很快被驻守在门口的警察干扰,随后人群与警察发生冲突,一度出现骚乱,疑似有群众和记者遭到警察的制服和控制。之后,现场所有视频以及相关片段在微博、微信上遭到删除和屏蔽,一些发布现场见闻的博主遭到封号禁言。

端传媒在《成都49中门口,那些手举菊花、高喊“真相”的人们》一文中详细记录了现场的情况:冲突发生前最初有越来越多的人群逐渐靠向校门,在警方拉起的警戒线边上围绕,晚上8点半,疑似学校领导的几名女士从校门走向人群劝年轻人离开,并表示学校需要保持正常教学秩序,年轻人们则称“想看到真相”。几位女士附近的警察则用手指着人群发出警告。在人们群情激愤高喊“真相”之后,一名警察突然抓住人群中一名男士,接着众多警察冲进人群并抓住多名拿着花的年轻人,将他们拖入校园,场面极度混乱。一名自述为新闻系大学生的网民发微博称记录了其与两名同学在当天现场的遭遇:一名同学在用手机拍照期间被警察勒令他们立即全部删除,后来越来越多的警察围着他们三人,说要把他们带走调查、要求他们离开不要围观。据称该名拍摄的学生称那些对话的内容都已经保留了录音,但是没能发出来,其微博账号在12日零点左右已被封禁。事后新京报报道:“5月11日下午7时许,成都市四十九中校门口,有群众为林某某的去世表示惋惜,有人献上白色鲜花。”

群体事件发生后,舆论开始撕裂,越来越多民族主义的声音称这些聚集在49中门口的人为“境外势力”、“带节奏。”其理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阴谋论,例如指出这些年轻人“有人说普通话/流利英语”、“口号一致”、“不约而同带白色花”,“带大相机”,甚至“穿着打扮比较时髦”等。有人认为该事件是香港“港独”、“黄丝”的手笔,是香港街头运动重现,也有网民在微博、豆瓣与知乎等平台上宣称有美国中情局(CIA)介入舆论操作。以至于有豆瓣网友出言讽刺道“如果你在香港讲普通话,那么你是爱国者;如果你在成都讲普通话,那么你是境外势力。(@不明飞行兔)”

5月12日下午,微博号@四川网警巡查执法 (四川省公安厅网络安全保卫总队官方微博)发出一条“警惕颜色革命”的微博,暗示“成都49中学生坠亡事件”背后有“境外势力”的介入,这也是首度有官方账号发布类似信息,将一起本土源发的舆情事件归咎于外部力量的煽动。

5月12日、13日,红星新闻和新华社陆续发表详细调查文章,公布了监控视频和事件时间线,还原了林同学坠楼前的行为,以及事发后学校和警方的应对、调查程序,回应了舆论质疑的数个关键问题,才算是达成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调查中称,林同学在坠楼之前,已经表现出明显的自残倾向。在监控镜头下,他曾进入学校负一楼水泵房,并在水泵房内手持一把疑似刀具数次割左手腕,中间表现出垂头、摇脑、情绪低落。其手腕上当时已出现明显伤口。虽然坠楼时最关键的十多分钟未被监控覆盖,但现场痕迹并未显示有他人在场。

事发后,警方在死者的随身物品中找到一张写给一位女生的纸条,字条上写着:“最近每周哭三次,上过天台,割过腕……”经鉴定乃死者本人书写。一位警察在接受采访时称,从证据中可以看出死者生前在感情方面有一些波动,而公安机关出于对死者隐私和其父母同学的保护,未公布这些细节。但这些细节已向死者家属通报,家属亦恳求公安机关不要公布这些细节。

但由于调查结果证明事件的某些细节和鲁女士最初发布的微博内容不符,例如救护车的出诊记录显示救护车并非鲁女士认为的晚上八点半才到达,且也并没有直接拉死者去殡仪馆。至此,舆论出现大规模反转,大量网友表示鲁女士是在煽动和欺骗公众,开始辱骂其“活该”、“报应”、“自作自受”。

而鲁女士的微博早已停留在5月11日早晨,在最初表示不接受成华区的通报后,她发表了一张儿子在班上荣获奖状的照片,并配文“几天没有回家了,也没有睡觉,这是在手机找到的儿子的照片。”在这之后她再无公开发声,只留下评论区里满篇的骂名。

5月13日,在新华社的报道公布当天,林同学的遗体经其父母签字同意后,在成都殡仪馆火化。事件仿佛已告一段落,留下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被污名化的母亲和一群因关心公义而被打成敌人的同胞。但舆论发酵期间,人们提出来的一系列议题,包括当地专业媒体的缺位,公众监督权与知情权的缺失,公权力对信息的垄断,对待舆情时的粗暴与傲慢,校方、政府机构与警察的维稳导向,民主沟通、协商与公共参与的困境,从未得到正视和解决。

参考文章:

【网络民议】教育局通报成都四十九中学生坠亡:属个人行为

麦杰逊 | 成都49中,你到底想隐瞒什么?

【网络民议】成都四十九中学生坠亡事件持续发酵 家长与群众聚集校外要真相遭警方维稳(含现场视频)

【404文库】莫狄骁的山房 | 今日特稿:当局的咎由自取 —— 驳成都49中事件里的谬论

红星新闻|成都49中学生坠亡事件调查

【网络民议】四川官方已定调“颜色革命”?遇事不利境外势力

端传媒|成都49中门口,那些手举菊花、高喊“真相”的人们

默存格物|宋志标:49中,拒绝装饰你的梦

成都49中学生坠亡事件调查:14个监控下的33分钟

还原成都49中学生坠亡事件:关键监控有无缺失?坠楼是如何发生的?孩子为何走到这一步?

【404文库】 王培宏 | 关于对“成都49中学生坠亡事件官方通告”的几点合理质疑

投石机 BUMP | 请停止对成都49中小林母亲的谩骂

熊飞白|谣言与网暴:丧子母亲的79个小时


【CDT月度人物】《苹果日报》创始人黎智英与其他被捕成员

07/07/2021

【CDT月度人物】《苹果日报》创始人黎智英与其他被捕成员

时间:2021年6月

评选理由:2021年6月24日,香港《苹果日报》出版最后一份实体报纸。这份于1995年创刊,走过了26年的风风雨雨的报纸,因常年关注敏感议题,不惧批评中国政府,以及在数次香港抗争运动期间坚持异议立场,引发当局的打压,虽不屈不挠,但终被逼入绝路,却也成为了香港人心中不朽的丰碑。创始人黎智英和多名重要成员也因“港区国安法”遭到逮捕和定罪,其遭遇被看做香港新闻自由的终结。


“假如夏娃当初不是咬了禁果一口,世上就没有罪恶,也没有是非,当然也不会有新闻。”

《苹果日报》于1995年6月20日于香港创刊,这是其创办人黎智英所构思的名字。苹果创刊时的电视广告中,黎智英口中咬着苹果时说下金句:“每日一苹果,冇人呃到我!(没人能骗我!)”。

整整26年后的今天,《港区国安法》实施后,香港警方国安处以涉嫌违反国安法为由拘捕《苹果日报》高管,并且冻结其银行账户内资产,这份坚持对中共当局持异议立场的香港报章终于被迫在短时间内停刊。2021年6月24日,6月23日晚到24日凌晨,最后一期《苹果日报》出刊之际,数百市民冒雨聚集在苹果大楼外送别,人们高呼“撑苹果!”等口号,群情激昂。香港街头的书报摊也都排起了长龙,大量市民希望在第一时间买到最后一份《苹果日报》。当天下午6时半,一百万份苹果日报接近全数售出,同时宣布不会再加印。

而《苹果日报》的“末日之旅”其实从一开始便已注定。1989年,黎智英看到了北京的学生运动受到镇压,受到六四事件的影响,几年之后,这位昔日的时装大亨开始发展传媒事业,创办《苹果日报》。在创刊后盛极一时后,跨入新千年后的近十多年来,香港媒体受到的政治压力越来越大,《苹果日报》由于其不畏权贵、鲜明的政治立场和敢言作风,每年更是大力报导六四周年、七一游行等议题,遭遇了广告商的流失和中资企业的封杀,损失惨重,转而推行收费订阅制,靠读者付费继续维持。

2019年香港爆发的反送中运动,既是苹果的高光时刻,也是它加速陨落的前兆。据报道者消息,当时《苹果日报》几乎全体员工,包括政治、静态、突发、副刊、港闻专题等组别,都投入运动相关的报导中,全面覆盖由6月两次百万人大游行,一直到各种关键冲突事件,譬如七一占领立法会、721白衣人元朗袭击事件、831太子站无差别袭击事件,到11月的中大保卫战及理大围城之役。

黎智英表示,“订阅早期读者显得相当热情,令壹传媒有望可以继续生存,试行期间更曾有逾100万人付费。”但中国官媒也开始炮轰黎智英,《环球时报》就形容他是“大汉奸”、“乱港头目”、“卖国者”、“被中国历史唾弃者”。《人民日报》将其列为“祸港四人帮”之首。大半年之后,或因受到新冠疫情影响,香港社运热情相对平息,《苹果日报》的读者群订阅数下降,广告也几乎归零,令《苹果日报》陷入经营困难。黎智英不得已出镜拍广告呼吁读者支持。

2020年2月28日早上,黎智英因涉嫌于2017年6月4日恐吓《东方日报》记者以及2019年参与未经授权的反送中运动集会被警方逮捕,并被带往九龙城警署调查,不久获得保释。2020年4月18日10时左右,警方再次到黎智英位于何文田的加重调查,准备以非法集结罪名拘捕黎智英,但当时黎智英不在家。下午黎智英返回家中,警察随后到场将黎智英从家中带走。

在拘捕黎智英当日,警方亦拘捕多名民主派人士,涉组织及参与未经批准的集结、公告未经批准的游行,即去年8月18日及10月1日两次反修例游行,被捕人士包括民主党创党主席李柱铭、民主党前主席何俊仁、杨森、工党副主席李卓人、前立法会议员梁国雄、何秀兰、单仲偕、吴文远、黄浩铭、区诺轩、陈皓桓等。

2020年6月,《港区国安法》推行前期,香港社会人心惶惶,因多次遭到中国官媒的抨击,很多人认为黎智英在国安法生效后恐怕会成为被打压的首要目标之一,但黎智英在德国之声的采访中,却表示自己不怕坐牢,且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在聊到是否担心国安法通过后,中国政府会藉此来逼迫他关闭苹果日报时,黎智英说:

很多人都说苹果日报是国安法打击的重要目标之一,但无论我们是否为国安法的打击目标,苹果日报都会与香港人一起奋斗,因为在我眼中,所有香港人都是国安法打压的目标。所以或许苹果日报是政府打击的首要目标,但这不代表苹果日报不是香港社会的一部分。
我相信所有香港人都已准备好面对“港版国安法”,而我们都非常担忧。有些人甚至开始计画移民,离开这个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城市。但对我们来说,苹果日报对香港社会有使命也有责任。我们必须留下来捍卫香港,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离开。我也会继续发行苹果日报,直到我们不能发行为止。

但谈到国安法对香港的影响,黎智英十分悲观,认为“港版国安法”等于是敲响香港的丧钟。

国安法正式实行后,香港将变成另一个中国内地的城市,而一旦原有的法制消失后,香港与国际社会之间的互信也将荡然无存。我无法理解在这样的前提下,为何还会有人认为香港能熬过国安法带来的冲击。我深信不少香港人已开始准备移民,因为我不认为大家认知中的香港能存活下来。

2020年6月3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维护国家安全法》,简称“港版国安法”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通过,在人大常委会表决之前,港版国安法未有公开意见征求或咨询阶段、施行前未公开法律内容。

不到两个月后的年8月10日,香港警务处国家安全处即以违反“港区国安法”为由拘捕了黎智英以及等7人。 黎智英被捕罪名为涉嫌违反国安法第29条中,勾结外国或者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罪,另涉及串谋欺诈及煽动罪。而大概3小时后,苹果日报所在的壹传媒大楼也遭到超过200名香港警察长达八小时的搜证。

黎智英的两名儿子黎见恩及黎耀恩,两人涉及勾结外国或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罪也被捕。此外,多名壹传媒高层亦被捕,包括首席执行官张剑虹、营运总裁兼财务总裁周达权;而身处海外的黎智英美籍助手Mark Simon则被警方通缉。Mark Simon在社交网站发帖,公告黎智英涉嫌勾结外国势力被捕的消息。之后,在8月12日凌晨,黎智英以30万元港币保释金及20万元港币人事担保及冻结5,000万元港币获准保释离开旺角警署,但被没收了旅游证件。

在保释期间,黎智英接受了BBC记者的邀请,进行了他失去自由前的最后一次采访。在采访中,这位12岁时偷渡到香港,经过多年打拼后成功的企业家说,他毫不后悔对抗议运动的支持:”我来到香港白手起家,是这个地方给了我一切,如果说偿还的时机到了,那这就是我的救赎。”

当记者问到:“你一定感到很害怕吧,为你的家人,为香港,为你所爱的人?”黎智英不禁激动落泪,说自己确实害怕,但他又说:“如果你感到害怕了,那说明他们用最廉价而有效的方法控制了你,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所擅长的。”

2020年12月3日,黎智英因被指控欺诈再次被捕,并被拒绝保释。法院下令将其监禁至2021年4月。到12月11日,被警方加控一项“勾结外国或者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罪,成为首名被落案控告此罪名的人。后他被高等法院法官批准保释,又遭终审法院撤销,几经周折后,终于在2021年2月16日,西九龙法院开审“煞停警黑乱港 落实五大诉求”集会未经批准集结案,黎智英为九名被告之一,但否认控罪。由于辩方临时表示要呈交专家报告,法庭将案押后至17日继续。同日,警方于赤柱监狱再次拘捕黎智英,涉嫌“勾结境外势力”协助12港人案中的李宇轩潜逃至台湾。

2021年4月1日,黎智英非法集结罪被判成立。4月16日下午,黎智英以非法集结罪被香港西九龙裁判法院判决入狱12个月。5月28日,又因被控组织非法游行而被判14个月,刑期集成为共监禁20个月。

2021年5月14日,香港保安局局长李家超首次引用香港国安法冻结资产的权力,冻结壹传媒创办人黎智英持有的公司股份,市值超过3亿元港币,以及冻结其拥有的其他三家公司在香港银行账户内的财产。

黎智英被定罪、资产被冻结之后,《苹果日报》再次急转直下,终至绝路。第二次大搜查在2021年6月17日来临,当天港警在清晨6点多以涉嫌违反国安法拘捕壹传媒及《苹果》5名高层,包括:壹传媒行政总裁张剑虹、壹传媒集团营运总裁周达权、香港《苹果日报》副社长陈沛敏、总编辑罗伟光及苹果动新闻平台总监张志伟。

据多家媒体报道,当天有逾500名警员持手令搜查将军澳壹传媒大楼,警方搜查新闻材料和设备长达5小时之久,并带走了几十部电脑主机和硬盘。警方国安处以涉嫌违反国安法冻结3间公司合共1800万元资产,包括苹果日报有限公司、苹果日报印刷有限公司、苹果互联网有限公司,并要求7间银行不可处理上述3间公司的银行账户内财产。

之后,获释的副社長陈沛敏向员工表明,如果同事決定辞职,可以不用通知期,即時生效。之后陆续有员工因顾虑安全或经济问题而辞职,但也有部分记者选择坚持岗位。

6月18日,《苹果日报》及《苹果动新闻》照常出版,《苹果日报》加印至50万份。但6月20日,黎智英的美籍助手Mark Simon向《路透社》承认,报社资金陷入干涸,现有资金不足以员工支薪或负担印刷成本,最快在最近数天内苹果要被迫停刊。

2021年6月23日,壹周刊宣布结束营运,同日警方国安处以以涉嫌“串谋勾结外国或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罪”,再拘捕《苹果日报》社论“苹论”主笔、笔名李平的杨清奇。当日下午,壹传媒集团各个频道,包括《苹果日报》、《壹周刊》、《饮食男女》、《果籽》等品牌,在各自Facebook专页与官网留下告别声明,表示“所有网站和应用程式,将在6月23日晚上11:59起停止运作,全部订阅计划亦即日停止续订……感谢港人的支持。在此别过,珍重。”

6月28日,香港警方国安处人员以涉嫌串谋勾结外国势力,在机场拘捕前《苹果日报》主笔、英文版执行总编辑冯伟光(笔名卢峯),据报道,当时他准备离开香港赴英国。资料显示,冯伟光自1997年起就为《苹果日报》撰写社论,离职时为《苹果日报》英文版执行总编辑。此外,冯伟光也是香港亲泛民主派网媒“众新闻”的专栏作家。

《苹果日报》陪伴香港人走过了26年的风风雨雨,突然曲终人散,以“再会,给香港人的告别书”为题画上句号,最后一期报纸在头版标题大字写着:“港人雨中痛别,我哋撑苹果(我们撑苹果)”。24日凌晨过后不久,《苹果日报》、《壹周刊》官网上的内容全数被移除,社交媒体账号如Facebook页面、YouTube都已经关闭。有民间人士自主发起行动,将《苹果日报》最后一期上传至网络,并将苹果的历年文章备份在云端,供海内外读者继续阅读、传播。

回望最初,苹果在1995年的创刊社论“我们属于香港”中,有几段是这么写的:

“我们要办的是一份香港人的报纸。
尚有两年香港的政权便要移交了,在这个时候办报,不怕九七后情况有变吗?我们怕。但我们不愿意被恐惧所威吓。我们更不愿意被悲观所蒙蔽。我们要积极乐观地面对未来,因为我们是香港人!
在世界的资讯走廊上,香港虽然只是斗室一个,但我们清明通透,时刻与整个世界资讯交流:每一分、每一秒都受到世界传媒注视、受世界舆论监察。在举世众目睽睽之下,谁敢贸然对香港胡作非为?
我们有紧扣世界脉搏的灵通资讯网络,优良的自由法治传统,无数世界级的人才……我们对中国和世界贸易发挥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权衡利害,中国能不让我们有一个自由充裕的生存空间?”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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