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ngson

非典型事物爱好者

找不到硬币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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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0日下午,于上海张江)

公交车速度慢了下来,应该是要到站了。我捧着手机看《季羡林文集》,正看到回忆小猫小狗那一段。抬起头,车缓缓停下,前门嘭一声打开。一个妈妈抱着孩子,背着双肩包,走了进来。后来跟着孩子的奶奶或者外婆。两个大人先后坐定,妈妈将孩子放在奶奶怀里,然后取下背包,摸索了一阵,取出一张卡。公交车还没发动,她站起身,走向驾驶室旁边的售票台,划了一下。

公交车司机:还有一个呢?

妈妈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立刻回身到座位,又在背包里翻找起来。找了一会,实在找不到另一张公交卡,她于是有点慌张,断断续续的嘟囔,听不清具体说什么,无非是“明明两张卡“,”昨天还在的“,”硬币呢“。奶奶在旁边抱着孩子,看起来也很焦急,但无能为力。

这位年轻妈妈的声音落在耳边,我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黑黄的脸庞,大而呆板的眼睛,鼻子和嘴巴藏在厚厚的口罩后面。但是从口罩的凸起来看,鼻梁应该很好看。

但是她说话的音色却实在让人不舒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第一感觉是唢呐,而且是音调很高的唢呐。空荡荡的公交车里都是她高亢的“唢呐”声,配合她此刻的慌乱,无比滑稽。

我觉得有些讨厌她。

一半是因为声音。

一半是因为,这不明摆着要坐霸王车吗?没有卡,没有硬币,难道不能用手机支付吗?

我明明只是一个乘客,却操心起公交公司的合法权益了吗?非也非也,此时的我,已经将自己看作是公交车使用权所有人,即便这所有权只有几十分之一,但对于其他任何不付出同样价钱却要享受和我一样权益的人,敌意滔滔,毫不留情。

妈妈站起身,在外套口袋里细细摸索,终于,两根手指捏着了一块银白色金属。那只是一枚普通的一元钱硬币罢了,但是她的眼睛好像突然有了不一样的神采。车子已经行驶在马路上了,偶尔的凹凸不平让车身产生了轻微的颠簸。妈妈扶着座位,挪动到售票台,伸手,投币。硬币从投币口跌落,碰撞,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她回到座位,伸手拉过孩子,放在自己腿上。孩子也戴着口罩,背靠在妈妈胸口,两只小手抓着妈妈的小拇指,一点也不放松。

我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失了。而且颇有点惭愧,惭愧于恶意揣测别人,更惊诧于自己莫名其妙的愤怒。我为什么要愤怒,只是因为对方有不付钱的可能吗?可是,那跟我有什么特别大的关系吗?我成为了乘客,就要监督别人也是个合格的乘客吗?

我想起一个说法,当人接受了体制,成为体制下的一份子,就会不自觉地去维护体制的合法性。我似乎也将自己体制化了,不自觉地想要做个维护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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