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沛然

目前人在美國,從事保險服務業。業餘寫作者,曾任《苦勞網》記者。大學時期參與學生運動社團,就此開啟自己對社會議題的熱情。近期關注新自由主義議程、貧窮與發展問題、跨國社會運動以及社會企業等議題。

敘利亞內戰及化武攻擊疑雲

(本文經改寫,原文刊登於2018/04/22 香港《明報》副刊)

4月14日上午,立即停戰並中止種族主義組織(ANSWER)、女性主義組織 Code Pink、退伍軍人和平組織(Veterans For Peace)、社會主義替代(Socialist Alternative)以及其他的反戰團體約200人聚集在白宮門口,抗議美國對敘利亞政府發動飛彈攻擊。並要求立即終止敘利亞內戰。(圖片來源:Stephen Melkisethian / flickr)

2018年4月7日,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Damascus)東古塔區(Eastern Gouta),由反抗軍所統治的城鎮杜馬(Douma)發生疑似化學毒氣攻擊事件。當地的民間團體表示,約有四十多位平民因此死亡,五百多人受傷。對此,英國和法國迅速指出,敘利亞政府應該要為本次化學武器攻擊負責。而敘利亞政府軍而美國總統川普則於13日晚間宣佈將和英法兩國聯手攻擊敘利亞儲備化武的軍事設施。並於14日凌晨,展開「精準打擊」行動,針對敘利亞政府軍領地發射了103枚巡弋飛彈。

化武攻擊?一場羅生門。

敘利亞民間團體「白盔」(White Helmets)於4月7日公佈了一段短片,他們派人進入疑似遭受毒氣攻擊的建築物中,派攝到裡面數十人臥倒在地一動也不動,其中一些人口鼻吐出白沫,看似死於中毒身亡。而反對派組織「杜馬革命」(Douma Revolution)在網路上公佈另一段短片,在一個類似醫院的場景中,有人在旁高喊遭受化武攻擊,許多人激動地往自己身上潑水以試圖洗淨身軀。這些短片均呈現了當地可能發生了化學武器攻擊,並指出由阿薩德領導的政府軍需為此負責。許多西方媒體,包括CNN、CBS等,均於報導中引用了這兩段短片。

對於這些指控,敘利亞政府否認使用化武攻擊。而俄羅斯外交部長拉夫羅夫(Sergey Lavrov)指出,俄國專家到杜馬鎮當地實際調查過,並未發現化學武器的使用痕跡。俄羅斯國防部發言人柯納申科夫(Konashenkov),則進一步表示,軍方已經掌握相關證據,認為是英國夥同白盔組織聯手捏造化武攻擊的假象。俄羅斯軍方並公佈一段短片,片中一名自稱是杜馬鎮醫院的工作人員的年輕人男子受訪表示,自己當天身處於前述短片拍攝的醫院現場。當時有一批人帶著攝影機衝入醫院,高喊有人受到化武攻擊,然後不斷地用水沖洗自己身體。其他民眾因感到恐慌,也就跟著這麼做,但是現場醫護人員並未發現受到化武攻擊的傷患。

俄羅斯官方媒體今日俄羅斯(Russia Today)也於日前的新聞報導中公佈了另一則短片。片中採訪到一位出現在前述醫院短片畫面中,名叫哈桑(Hassan)的小男孩。哈桑表示,當天他為了尋找食物而出門,聽到有人喊說要去醫院,就一起跟了過去。沒想到一進到醫院,就被強行帶去以水沖洗身體,而自己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哈桑身旁的父親則表示,自己並未聽說有化武攻擊的情形。

對於杜馬鎮是否遭受到化學武器攻擊,聯合國以及「禁止化學武器組織」(OPCW)所組成的調查團已經出發前往調查。然而,就算調查結果是真有化學毒氣攻擊,發動攻擊的兇手就一定是敘利亞政府軍嗎?在2017年4月4日,位於敘利亞北部,反抗軍統治下的伊德利卜省(Idlib)汗舍孔鎮 (Khan Sheikhun)亦爆發了沙林毒氣攻擊事件,造成86人死亡,上百人受傷。事發之後,美國、英國、法國紛紛譴責敘利亞阿薩德政府,認為他們違反國際規定,使用化學武器攻擊平民。而敘利亞政府承認轟炸,但否認使用化武攻擊。美國總統川普隨後發射了59顆飛彈攻擊敘利亞政府軍的空軍基地。事隔一年,沒想到化武攻擊的爭議又再起,而各說各話的羅生門也依舊。在我們試著釐清頭緒之前,得先認識敘利亞內戰中的各方勢力。

內戰,一場代理戰爭

自2011年開打至今的敘利亞內戰,局勢雖一變再變,但仍未見止息。當中各勢力大致可分為由俄羅斯、伊朗所支持的阿薩德政府;由美國、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等國支持的反抗軍,以及前兩者的共同敵人伊斯蘭國,另外還有蓋達組織分支、庫德族等其他股勢力。其中伊斯蘭國因失去了伊拉克北方摩蘇爾省的根據地,實力已大不如前。目前主要的戰場在於敘利亞政府軍及反抗軍之間。而近年來,政府軍陸續從反抗軍手中收復了東大馬士革、第一大城阿勒坡等地,在內戰中取得了上風。

巴沙爾‧阿薩德(Bashar Al-Assad)是敘利亞現任總統,阿薩德分別於2000年、2007年和2014年透過選舉勝出,目前是他第三次總統任期。手握大權的阿薩德家族屬於伊斯蘭信仰中人數較少的什葉派,僅佔敘利亞人口約13%。也因此獲得同為什葉派的伊朗支持。而佔敘利亞人口約74%的遜尼派對此深感不滿。阿薩德施政方向為世俗化伊斯蘭路線,並反對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敘利亞自從蘇聯時期就和俄羅斯在各方面密切合作,這也是俄羅斯支持敘利亞政府的主要原因。2011年,阿拉伯之春蔓延到敘利亞,民間爆發大規模抗議,要求政治改革和保障更多公民權利。而阿薩德政府對此採取強力鎮壓,並造成民眾傷亡,引起國際社會譴責。隨後各地反對阿薩德政府的武裝勢力興起,敘利亞陷入內戰不休的局面。

這些反對阿薩德政府的武裝勢力被一概稱為反抗軍。然而,反抗軍組成份子十分複雜,其中甚至包括許多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團體。同樣屬於遜尼派的沙烏地阿拉伯和土耳其因宗派鬥爭的緣故支持反抗軍。而美國在名義上是以人權因素要求阿薩德下台,但其真正目的被認為是美國一方面要和伊朗跟俄羅斯爭奪中東的地緣政治利益;另一方面,也有人指出敘利亞背後所代表的石油和天然氣商機也是其考量重點。

另一場石油戰爭?

「卡達-土耳其管線」和「伊朗-伊拉克-敘利亞管線」計畫的示意圖。兩者均會經過敘利亞,因此有論者主張這是敘利亞內戰爆發的主要原因之一。(圖片來源:http://www.oil-price.net/en/articles/oil-prices-and-syrian-civil-war.php)

知名環境運動律師,同時也是美國前總統甘迺迪的姪子羅伯特‧甘迺迪(Robert F. Kennedy),在2016年於《環境觀察》(EcoWatch)網站上發表〈敘利亞:另一場管線戰爭〉一文。他指出,美國自1949年起就由中央情報局(CIA)多次在敘利亞從事祕密行動,計畫推翻其民選政府以扶植親美政權,也因此種下敘利亞政府長期反美的遠因。羅伯特指出,美國對阿薩德政府的戰爭並非從2011年開始,而是早在2000年,由卡達(Qatar)提出的「卡達-土耳其管線」(Qatar-Turkey Pipeline)計畫開始。卡達和伊朗擁有世界上儲藏量最豐富的天然氣田,而位於波斯灣的卡達得透過海運繞過中東和非洲大陸,才能將天然氣出口到歐洲市場。這條計畫中的天然氣管線,將從卡達出發,途經沙烏地阿拉伯、約旦、敘利亞跟土耳其。其中除了敘利亞之外,其他各國都是親美的遜尼派政權。

對於管線途經的遜尼派各國來說,都可以從中獲得好處,特別是位於起點的卡達和終點的土耳其,更能提昇他們對歐盟的重要性。而這條管線還會嚴重打擊俄羅斯的經濟和政治實力。俄羅斯一直以來都是石油和天然氣的出口大國,在2016年,石油和天然氣收入佔俄羅斯聯邦預算收入的36%。其中將近60%的石油和75%的天然氣出口到歐盟。而歐盟進口的天然氣中,70%來自於俄羅斯。俄羅斯總統普京就認為,這條天然氣管線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陰謀,其作用在於扼殺俄羅斯的經濟,並取代俄羅斯在歐洲能源市場的地位。

此外,還有另一條計畫中的天然氣管線 ---「伊朗-伊拉克-敘利亞管線」,又稱之為「伊斯蘭管線」(Islamic Pipeline)。這條伊斯蘭管線將同屬於什葉派的伊朗、伊拉克、敘利亞連接在一起,最終將讓伊朗的天然汽油由黎巴嫩的港口出海,運送到歐洲市場。這條管線如果興建成功,將會大幅提昇屬於什葉派的伊朗和敘利亞對歐洲的影響力,並改善其經濟。伊朗-伊拉克-敘利亞管線和卡達-土耳其管線的兩項計畫,實際上背後也代表了什葉派和遜尼派的宗派鬥爭,並挑動相關國家之間的對抗。羅伯特表示,甚至就連以色列也反對這條伊斯蘭管線,因為伊朗和敘利亞獲得強化時,也代表他們所支持的黎巴嫩真主黨和巴勒斯坦的哈馬斯政權會受益。羅伯特指出,阿薩德政府曾於2009年以考量盟友俄羅斯利益為由,否決了卡達-土耳其管線的提議,並傾向支持俄羅斯也同意的伊朗-伊拉克-敘利亞管線計畫。

他並指出,因此美國、沙烏地阿拉伯和以色列等國的情報機構早已達成共識,計畫透過煽動敘利亞國內的遜尼派起義推翻親俄的什葉派阿薩德政權,以達成興建卡達-土耳其天然氣管線的目的。而根據《維基解密》(WikiLeaks)的資料顯示,自2006年起,美國政府就開始資助敘利亞的反對派組織以及反阿薩德的媒體。

然而,羅伯特的推測也遭受到質疑。知名調查記者加雷斯‧波特(Gareth Porter)就撰文指出,雖然卡達-土耳其管線跟伊斯蘭管線兩個計畫都確實存在,但這兩計畫都還有各種問題需克服,以至於都還在紙上談兵的階段。石油戰爭的陰謀論雖然很吸引人,但還缺乏足夠明確的證據。他認為,美國介入敘利亞內戰的主要動機還是在於地緣政治上的利益。

實際上,除了前述提到的兩條管線計畫之外,目前已經有一條阿拉伯天然氣管線(Arab Gas Pipeline)從埃及出發,穿過約旦、敘利亞和黎巴嫩,正在運作中。即便為石油而戰的推測還有待證明,但敘利亞所在位置的重要性已可見一斑。地緣政治、龐大的天然氣利益、伊斯蘭長年的宗派鬥爭,這些因素相互交織,解釋了為什麼敘利亞成為衝突的核心,又為什麼各國都積極地參與這場代理戰爭。

政府軍 V.S. 反對派

許多西方媒體經常忽略的是,阿薩德在敘利亞擁有相當高的支持度。事實上,在2014年6月,敘利亞舉辦的總統選舉中,在73.42%的投票率中,阿薩德以88.7%的得票率壓倒性勝選。就算將無法參與投票的反抗軍統治地區民眾,以及海外難民的可投票人數全部都當作反對阿薩德,他的支持率仍然高於六成。他的人權紀錄不佳,對於政治反對派殘酷無情,他透過情報機構跟效命於其家族的強大軍隊統治敘利亞,這些都是事實。但他世俗化的政治路線,也讓敘利亞維持了多元信仰並存的和平。這也是為什麼敘利亞國內佔約10%人口的基督徒大部分都支持阿薩德政府的原因。在爆發內戰前,敘利亞的整體人權狀況相較於沙烏地阿拉伯、卡達等國家要來得更好些,政治局勢也尚稱穩定。

反觀由美國和中東遜尼派國家所資助的反抗軍,也並非懷抱民主人權理念的正義之師。2016年7月,國際特赦組織發表了一份針對阿勒坡和其他反抗軍統治地區的人權報告。該份報告指出,反抗軍在其統治地區任意綁架、逮捕、使用酷刑,或是殺害平民,使得民眾生活在深深的恐懼當中。反抗軍並控制地方媒體、恐嚇人權活動者,讓他們甚至不敢在社群媒體上批評反抗軍的統治。以這次統治杜馬鎮被擊退的反抗軍組織「伊斯蘭軍」(Jaysh al-Islam)而言,他們的資金和武裝來自於沙烏地阿拉伯。其組織前任領袖扎倫‧阿羅許(Zahran Alloush)曾經公開呼籲應該要徹底清除「污穢的什葉派」,並推翻阿賽德,建立一個遵從伊斯蘭律法的國家。他的言論透露其原教旨主義的傾向。而這樣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武裝集團,以往被美國稱為恐怖份子,如今為了推翻阿薩德,就能搖身變為對抗暴政的反抗軍。

情報與事件真假難辨

派駐於伊拉克的資深記者派翠克‧庫克伯恩(Patrick Cockburn)在〈為什麼你讀到關於敘利亞和伊拉克戰爭的所有事可能都是錯的?〉一文中指出,因為反抗軍所統治區域對記者來說實在太危險了,西方媒體不會派遣記者到這些地方。因此,這些地區的訊息來源高度仰賴當地的活動家或是地方媒體。然而,這些人或組織既然能獲得反抗軍的許可,其立場多半傾向反抗軍,或者本身就是反抗軍的宣傳工具,因此這些訊息的可信度應受質疑。

此外,牽涉龐大利益的情況下,由情報單位釋放各種假消息,或是製造假事件的可能性也確實存在。前中情局資深官員拉爾夫‧麥吉(Ralph McGehee)在其回憶錄《致命的欺騙:我在CIA的25年》當中提到自己的親身經驗,1965年,中情局為了讓輿論支持向越南派遣更多軍隊,就從自己的倉庫中取出大量共產黨軍隊使用的武器裝在船隻上,開到越南沿海,假裝經過交火後獲繳這批武器,然後打電話給西方媒體記者請他們報導,以證明北越確實祕密輸送大量武器給南越的越共。類似的情節如果發生在當前的敘利亞,恐怕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化武疑雲如何解讀

既然各方都有可能製造假事件或釋放假訊息,而我們亦難以辨別資訊的真偽,那就不應該執著於單一事件的細節,而應該用更大的框架來分析這些事件。我們可以想想,在敘利亞內戰中,如果爆發化武攻擊事件,到底對誰有好處?誰希望發生?誰又不希望看到?

從這個角度來看,敘利亞政府跟俄羅斯的一些質疑確實有其道理。首先,既然戰況對政府軍有利,攻下據點只是遲早的事。為什麼政府軍還要動用化武,讓其他國家可以有藉口介入內戰?其次,如果政府軍要動用化武,為什麼不是針對軍事設施,而是丟在平民聚集的區域?第三,為什麼在去年和今年的事件中,受化武襲擊的全都是平民,而不是反抗軍的士兵?第四,為什麼反對派的民間團體總是能在疑似化武攻擊發生的時候,即時趕到現場提供救援、錄製短片?為何在影片中,這些民間人士在疑似化武攻擊的現場均未穿戴防護設備?第五,事件發生的當下,還沒有經過任何調查,為什麼某些國家就能夠馬上確認是政府軍所為?

內戰爆發前的敘利亞算不上天堂,但內戰給敘利亞人民帶來的絕對是最為慘痛的人間煉獄。敘利亞人權觀察組織於2018年3月估計,內戰至今的總死亡人數已達35萬至50萬人。而根據聯合國內難民署2015年7月時做的估算,內戰造成超過760萬人流離失所,超過400萬人淪為難民。而在2011年,內戰爆發前,敘利亞的總人口為1,800萬人。也就是說,四成以上的敘利亞人民失去家園,同時,兩成以上的敘利亞人成為難民。

宗派鬥爭、地緣政治、石油利益等等糾葛,敘利亞如今成為一場徹底的代理人戰爭,和平因而遙遙無期。阿薩德政府有其責任,但資助並扶持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武裝反對派,就是「解放敘利亞」嗎?這樣的作法真的是為敘利亞人民著想嗎?無論如何,反對各國繼續以自身利益介入,要求立即終止內戰,讓敘利亞人民能夠重建家園,絕對是最當下急迫,也應該是最優先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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